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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这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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讷安槲的出现引起了前院的极大的反应,打从皇上继位开始,这位王爷便自请边关,倒不是皇上对他戒心深重,而是这王爷无心朝堂,这几年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冷不丁的打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突然现身在朝中阁老大臣的宴会,十分叫人生疑。
讷安嵘先是怔楞,幽深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光,继而英俊的脸庞上缓缓展开一抹笑容,一拍桌子喝道:”好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竟不知会我一声,你可知道,不经传召就入京,可是死罪!”这话说的虽严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在揶揄这个弟弟,到也都噤声不再议论。
讷安槲从数千里外的河海一路飞奔而回,辗转驿站,跑废了几条马,这才赶着回来。他不信,他不信邓燕徕就这般死去。
讷安槲满脸沧桑,胡子拉碴,眼睛布满了血丝,衣服也皱皱巴巴,他单膝跪地,声音喑哑而沉着:“臣弟受河海边境百姓所托,将民声传达与我君,事关江山社稷,臣弟僭越,未曾请旨便回京,望陛下赎罪。”
讷安嵘细细思索了半晌,前厅鸦雀无声,随即才听这九五之尊淡淡开口道:“事从权益,偶尔一次倒也无妨,一会儿你随朕回宫商谈,太后也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得知你回来,必然开心。”
讷安槲抱拳低头:“谢皇兄。”
雀西见状得知此处留不得,趁人不曾注意便偷偷起身,沿着门廊的边子,轻声的探步出去。
“皇兄,臣弟刚刚入京,疲累不堪,听闻皇兄于邓阁老家宴饮,这才不请自来,特来请安,如今见皇兄一切安好,臣弟想先行告退,安置一下,晚些再去皇兄给皇兄请安。”
“准。”
“谢皇兄。”
讷安槲倒退着步伐从前院出来,身边并未有小厮,他一出门便立刻顺着门廊朝后院狂奔,直至看见梅园外一个瘦削的身影仓促而惊慌的快步躲避,他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从进前厅他的目光就没开过跪拜在厅前的瘦削人影,那种感觉那么熟悉,那纤细的后颈,淡然的气味儿,螓首蛾眉,一颦一笑,都与他印象中的燕徕分外吻合,他急需知道一切,急需见到她亲口问问,这一出门就便紧紧跟随而来。
那人好似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步履越发仓促,心中的惊惧也上升到了极点,她竟开始快步小跑了起来。
讷安槲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那人,猛的将她拽了过来。
莹莹雪光下,他看见了一张艳绝的脸,眉如墨画,轻含笼烟,杏眼微垂,似有点点泪光,态生两靥之愁,身形似扶柳。眉心一点红朱砂,灼伤了人的眼睛。
“燕徕!”他痴痴的看着面前的人,喉咙咕噜了两声,呐呐的滚出这两个字,含糊的像是泪水胶着在了一起。雀西也抬眼看了眼对面的永乐王,他浓密的眉,细长的眼,高挺的鼻,凉薄的唇,五官丝毫未有变化。只是那同身的气度,与那年回宫初相见时有些不同,没那时的意气风发,虽然邋遢了些,也挡住灼人的目光和俊逸的面庞,她有些呆滞,跨越了两世,终还是相见了。她竟是觉得眼头一热,泪水即将夺眶而出。
可讷安槲一出声就将雀西将刚才见面时的一丝温情与回忆冲刷的淋漓尽致,她心中一紧,猛的收回手,倒退两步,敛了敛神色,将披风一笼 ,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讷安槲一看,眼睛瞪圆,想要上前,雀西却如被蝎子蛰了一般倒退了两步,低声的嗫啜道:“草民邓雀西不知公子何人,若有冒犯,还请公子饶恕。”
他的声音冷情空灵,有些童稚的娇嫩,却很沙哑,不似记忆中邓燕徕娇软清丽的嗓音,可那面容却是毫无分别,他一怔愣,双手竟还保持着坏抱的姿态,缓不过神来。
雀西咬了咬牙,低声道:“草民邓雀西,见过公子,冒犯之处,求公子见谅。”
“邓,邓雀西?”他嘴唇颤抖,似是不可相信。
“正是,草民为翰林院掌院邓斐二子,邓雀西。”
“二子?”他惊讶的倒吸了一口气。
“邓燕徕是你什么人?”
雀西一直保持着抱拳低头的姿势,沉默不语。
似是风雪吹来,清醒了两分,暗知自己孟浪,讷安槲怔怔的放下了手,解释道:“我从未听说邓阁老有你这么个二子,只知道他家排行老二是位姑娘。”
“草民早年因身体孱弱被父亲送去庵中渡劫,前不久才被接回府中,不知晓也是应当的。”
讷安槲心像是被人猛的捶了一拳,疼的喘不过来气,紧盯那张面容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疑问:“邓燕徕是你什么人?”
“为草民同胞双生姐姐。”
一道雷似是劈在了他的心里:“你是说,燕徕还有个弟弟。”
雀西不欲与他纠缠,怕说多露馅,声音冷厉了起来:“不知公子是何身份,闯入内阁府宅,后院为我母亲和女眷住处,公子贸贸然的闯入,张口闭口便是询问我胞姐。若是被旁人听见生出龌龊心思,诬赖了公子和我胞姐该如何?我胞姐虽已仙去,但是名声极好,望公子成全,莫要追问,坏人清誉。”
讷安槲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一片,苍白的嘴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漓,他的手狠狠握成了拳,胸腔中咸腥味四溢,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干涩阴冷的声音:“燕徕果真去了?”
雀西不想看见这张脸,他却咄咄逼人,不由得怒气丛生,话语从口中出来也不禁硬了两分:“胞姐病逝,头七已过,不管公子是何身份,望公子莫要打听,免得生出龃龉,让人诟病。”说完她转身便走,只听见身后一声巨响,继而是呐呐自语:“她竟然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雀西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来不及多想,扯起长袍飞奔似的跑回望舒阁,将门紧闭,顺势就跌落在地上。
讷安槲再没看见那个身影,木然的站立了一会儿,这才失魂落魄的走回了前院,刚出后院的圆拱门正遇到酒宴散场,皇上由邓斐陪同出来,看见自己的弟弟像是入了魔一样喃喃自语,不禁讶然,挑了挑眉开口道:“安槲?”
讷安槲猛地一惊,只见皇上已然站立在他面前一脸疑色,身边几个大臣也在看着他。他敛了神情行了个礼道:“刚才出门走岔了路,不知不觉误闯了邓老的后院,索性有个小公子引了路,臣弟这才出来,真是不才,叫皇兄笑话。”
讷安嵘哈哈一笑,拍了拍讷安槲的肩膀道:“你倒是孟浪,头一次来便扎着头冒犯阁老,若是有女眷被你冲突,你可如何是好?”
讷安槲微微一笑,对着邓斐道:“望阁老赎罪,刚才若不是有个小公子给我引路,我怕是九曲十八弯也绕不出来了,不知是何人,本王改日必定备礼道谢。”
邓斐皱着眉头道:“王爷言重了,可您所说的小公子?是何打扮?莫不是我那幺儿鹤荪?”
讷安槲摇了摇头笑道:“谁都知阁老的幺儿不过四五岁,可我看见的那少年大约十二三岁,不像是稚子,天色太黑,未看见脸面,倒是穿衣打扮不像是普通小厮,这才询问道可是府中公子。”
想了想时间,这讷安槲出来进去,巧也是雀西回房的时间,难不成是被这个二世祖撞见了,于是精神一凛,小心翼翼的道:“刚才我只知我幺儿从后院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碰上了王爷。”
讷安槲有些不解,这邓斐是牵着他往别的路上引,于是有些不快:”那公子年约十三,手戴了一块鸡血红玉的扳指,头发用乌木簪绾了个髻。不知道,邓阁老府中可有这号人物。”
邓斐大骇,心中如鼓点咚咚,暗骂道时运不济,本想将雀西安安分分的藏个些许年,风头过了,奉个厚厚的嫁妆找个上门女婿,未曾到,一日里被两个爷撞见,大意啊,大意啊。虽心中暗骂,脸上却是笑开了:“回王爷,若如您所说,那为您引路的便是我家次子,雀西了。”
听邓雀西否认是一回事儿,听着老狐狸承认又是一回事,身子一晃倒退两步,脸上僵硬了扯了一抹笑容道:“从未听闻阁老有次子?难不成,是收养的?”
“安槲,不可胡说。”讷安嵘怕提起邓斐的伤心事,开口劝诫。
邓斐微微苦涩的一笑,低声道:“我那故去的燕徕闺女有一个同胞双生的弟弟,当年生出来时候身体孱弱,有高人批命需得去庵子渡劫,到十三岁才能接回,所以王爷没见过。”
“难怪,虽天色暗沉,未看清面容,但听闻邓阁老的女儿乃皇城第一美女,这同胞弟弟,想必也是个清俊的人物。邓阁老好福气啊。”
明知道人家女儿死了,还拿来揶揄,底下的臣子纷纷对邓斐投去同情的目光,邓斐倒是无异,低着头摆了摆手,沉默不语。
讷安嵘见时辰差不多了,看着弟弟风尘仆仆,怕也是没休息好,于是对着邓斐道:“今日叨扰邓卿,朕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了。”
邓斐听此,于府门跪拜,恭送这两尊大佛。
回去的路上,讷安嵘坐在马车里,讷安槲骑着马在前头开路,脑海中一直回忆着那个人的音容相貌,轮廓五官却是无异,只不过眉间那颗朱砂,却是上世没有的,他不免疑惑,若是燕徕去了,那这个胞弟,可是她一缕芳魂寄托,由他深表哀思。
他闭上了眼睛,手拉着缰绳,心中酸涩痛苦,像是一只只虫子啃咬着他,不免想起了春日阖宫饮宴……
这世间太多种情爱,有漫天神佛和金粉,有寒枝瘦叶嗅冷香,还有最多数的俗世虚荣欢喜,但只有她是萧瑟风雨中的安稳存在,若是那一日他没有多吃那两杯酒,微微熏的摇着一把玉骨桃花扇面步入后花园,是否也不会看见她。
那人斜斜的倚靠在亭廊走道上,绾了一个朝云静香髻,只簪了一根蝴蝶华胜,着了件金丝软烟罗的广袖上衣,绣着五翟凌云花纹,纱衣上面的花纹是暗金线织就,点缀在每羽翟凤毛上的是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与虎睛石,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趁着那白皙的脖颈细长如玉。为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像花瓣一样铺散开,微风吹动着翩跹的裙裾,那柔美便一丝丝的无声荡漾开。
他的嘴角噙笑,踱步走到她的身边,她似是在等人,眼睛低垂,嘴角含笑,拿着牛骨篦子一丝丝的梳理着垂下的墨丝。讷安槲觉得他入魔了,许也是酒壮人胆,他轻轻的走到她的身后,闻着如水一样的冷香与清幽,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笼罩住了她的眼睛。
她竟没有反对,反倒嫣然一笑的伸出玉臂像后轻轻一打,那冰凉的玉骨篦子正点着安槲的眉心,他微微吃痛,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惊着了佳人,忙挣扎着起身,一转脸发现是陌生人后立刻面色一变后退一步,徐徐行礼,这时他才知道,这是他皇兄新纳的贞容,翰林院掌院嫡出二女儿,皇城第一美人邓燕徕,得知名花有主,微微失神,暗为自己孟浪自责,匆匆离去后,将她最后含泪立于御花园的飘渺身姿压入心中。
随后不久他又被派遣去了河西边境,等到再回来,她已经封了嫔,看样子甚得宠爱,阖宫饮宴,他鬼使神差的跟着她出门,远远观望,终是忍不住开口应声。却被她凉薄拒绝,随着他在宫中时日多,清醒的看着她被陷害,皇兄无力保她,看着她如春花凋零一样一点点磨掉心头的欢愉,他纵无力让她从展笑颜,一切只因他晚了一步,再无机会。
那日,他清楚记得,嘉禾八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傍晚的夕阳血红一片,甚美,他骑着高头大马,由河西边境入京,已到京城关中驿站时,听宫中传来消息,嘉妃因病薨,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来到那宫廷之中,他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得知一切源于太后,也听到了红豆说那最后一句:“王爷,我家主子说,巴望这辈子从未见过你,若是有缘,下一世再相遇。”
隐忍着一路未掉的眼泪,再听到这一句话后,终是顺着脸颊没入了狐裘的皮毛中,浸湿了一团,从头至尾,都是他的私心他的孟浪害了她,她如此聪慧娟秀的人必然知道这皇宫内院的腌臜,可她不说,护他清明。他绝望的呐喊一声,狠狠的用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将那心头血在燕徕的眉心轻点,血红醴丽的一点朱砂就这么随着她入了棺,进了土。
在嘉妃死后的历史进程中,只记载到永乐王于嘉禾八年的七月十五殁,死于河海暴动,一箭穿心,生无可恋。
讷安槲陷入深沉痛苦的回忆无法自拔,所幸的是,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五年前,带着转世重生的回忆,带着对燕徕深沉的爱意与愧疚,他狂喜的流泪,只是,这时间好男儿皆不得所愿,接到邓燕徕病逝的消息后,他几乎是一刻不停的赶回京。
“安槲,在想什么?叫了你那么些声也不应。”讷安槲的回忆终是被皇上那略带沙哑的清俊嗓音打破,他微微回头,见讷安嵘撩起了马车的帘帐,蹙着眉头看着他。
“只是旅途疲累,有些困倦,稍微走神了些。”
讷安嵘挥了挥手,即可有了个穿着灰衣的小厮快步跑到讷安槲的身边:“回宫还有些路,风头大,又积雪,你到马车上坐着,让如意把马牵着。”
讷安槲也觉得头疼欲裂,前几日没日没夜的狂奔让他的体力紧绷到了极限,于是翻身下马,踏着方凳上了马车。
“前些日子听闻你在河海受了些伤,现在可还好了?”
讷安槲倚靠在马车上,身后是羽缎的软枕,他一只手担在软枕上,微微后倾,眯着眼睛,脸色苍白,低声道:“不过是被箭弩所伤,昏迷了几日已是无碍了。”
讷安嵘呷了一杯茶,玉顶雪山的泉水烹的岁寒三友。入口清冷爽淡,回味悠长,默默的呷完了一杯,这才开口:“这次回京,到底所为何事,你我二人虽是君臣,也是兄弟,还有什么不能和哥哥说的。”
安槲当然不能说他是带着前世回忆来寻找恋人的,微微思索,蹙着眉头哑然说道:“臣弟在河海多年,深知百姓深受战争疾苦,除了分封河海境地的地方管辖势力与我朝势同水火,关外的游牧民族也几经入侵,掠夺和抢杀,臣弟这次回京,是因为臣弟上次受伤之事。”
讷安嵘有些疑惑: “哦?何事,说来听听。”
“回皇兄,臣弟在河海战乱时不幸负伤,可那伤却不是普通兵器所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