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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闻言她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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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今日宴席名为百花宴。”
讷安嵘眼睛微眯:“百花宴?有何说法。”
“这百花宴,乃是以花入菜,做成菜品,粥食,酒水。花不仅有观赏把玩之用,入菜入药都即可。曾有朝英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早些年在古文录中也记载着花馔的说法。臣私心想,这雪天赏梅最是风雅,若是吃些寻常俗物一肚子的油水,倒是少了些乐趣,所以自作主张,安排了这席百花宴。”
讷安嵘一听,拍着手说道:“邓卿心思巧妙,果真是别出心裁,胜在灵动精巧。”
“皇上谬赞。”
“朕刚才尝着那道粥品不错,可有何说法。”
邓斐将之前雀西给他讲解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道:“皇上刚才所食为白玉荷花羹。”
“荷花?”
“正是。这白玉其实只是寻常鸡肉,取最鲜嫩的胸脯肉制,在入粥前将肉洗净制茸,用高汤煨,入味后,、取小炉小火将鸡浆摊成鸡片,起锅放入鲜汤中,然后上火烧开捞出鸡片,凉冷切成大小均匀的棱形片待用。再用粳米煮粥,入荷花瓣,与鸡片,小火煨炖,将高汤的浓郁和荷花清香一丝丝的逼进米中,软糯鲜香,故此叫白玉荷花羹。”
讷安嵘越听越觉得口中生津,那粥火候正和,吃起来也确实是鲜美清香,不过转念一想又问道:“这苦寒天气,除了腊梅迎风绽放,何来的荷花?”
邓斐没想到皇上如此执着,想到雀西之前所说,微微立身,说道:“前不久,小儿被接回府中休养身体,听闻微臣要制这百花宴,因为天气寒冷,花朵堪零,小儿告诉微臣,他此前在府外住的山林中有一处天然温泉,引入有莲藕的池塘,不日便能将荷花催开。臣想尽兴一试,这才有了新鲜的荷花入粥。”
底下臣子纷纷了然的样子,听闻邓斐口气馁然,想到他颇具美名的二女儿仙去,不免惋惜。
讷安嵘本未想起前几日听人说的邓燕徕同胞双生还有一个弟弟,听闻街市上每日都在说这个戏文,大臣也传来消息,描绘的神乎其神,那邓雀西,身量纤纤,面如冠玉,唇若红菱,雌雄难辨,清丽出尘,若不是眉心一点红朱砂,必然是以为邓阁老的女儿转世回魂了。这道白玉荷花羹独具匠心,私心想着那燕徕长的颇美,这同胞弟弟必然出彩,就是不知,长了张女人脸,男儿身,是何等的景象,不禁心痒,于是开口道:
“朕听闻邓卿之女病丧,心中哀恸。但人死不能复生,望爱卿宽心。”
邓斐再次跪拜:“谢皇上惦记。”
讷安嵘再次开口:“所幸天佑我朝,邓阁老虽失爱女,却有子相伴,每日里承欢膝下,也能略解相思之苦。这位二公子,心思巧妙,这道白玉荷花羹甚得朕心,妙哉,妙哉!”
“臣惶恐!”
邓斐一个劲的谦虚推脱,若是旁人早就借着这个机会博皇上青眼,若是运气好,得庇佑,这日后仕途不必说,全家都有可能得道升天,可这邓斐却偏偏不自知。所以这讷安嵘就如看不见一般直接问道:“不知这二公子可在府上,怎设宴之时,未曾见他,可有不妥?”
邓斐哑然,不知如何应对,在座的几位朝臣中,有的家眷设宴时雀西曾经去过,虽年岁小,但轮廓未有大的变化,怕今日唐突,再被有心之日认出,于是说道:“回陛下,犬子虽然被接回府中,但身子羸弱,不宜面圣,所以臣未曾允他出席。”
讷安嵘挑了挑眉头,手垫着下巴,眼里是戏谑的光,声音压低,哑声道:“这话可从何说起,邓阁老文采出众乃当世文豪,鹿鸣更是骁勇善战,为朕分忧,这二公子心思巧妙,必然也是个灵修之人,若不见见,果真是十分遗憾。所幸今日随行,朕将太医院最得力的林太医带了来,不如让林太医为二公子号上一脉?以慰阁老拳拳爱子之心。”
邓斐跪在桌案前心中气愤,这小小年纪,皇帝怎的心思花花绕那么多。
“恩?”
邓鹿鸣见邓斐有些犹豫,也知若是太医真是号脉,必定知道小妹是女儿身的事,于是抱拳屈膝道:“舍弟卑微,不敢劳烦太医,只是后院积雪,徒步难行,父亲刚才多饮了几杯,怕是身体不适。请陛下允臣离席,将我那二弟带来给皇上谢恩。”
讷安嵘白净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咚咚的声音像是敲在人的心上,良久才兀自的说道:“准了。”
“谢陛下。”
邓鹿鸣领旨起身,步履匆匆的越过门廊朝后院去。
雀西喝了几杯酒,脸色酡红,正和红豆玲珑在炉子上烤蜜桔吃。鹿鸣还未到门前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嬉笑声。若不是臣子内阁后院不允人进,这样的声音,怎能瞒得住,想起皇上的话,不禁暗骂道爹爹糊涂,怎的就允了妹妹这样的请求,把一家人的恩宠生命都系在了腰间啊。
他上前一步,走到雕花窗前,看着窗户用明纸糊上采光,昏暗中勾勒出一个清秀的身形,于是清咳了一声。
雀西正在给她俩将奇闻志录上的鬼故事,吓的她俩不停的大叫,乐的快活,突然听见门外一声男子清咳。想到今晚父亲设宴,来往的朝臣中若是有喝醉酒误闯内阁的,那自己!
她浑身一惊,立刻摆手让她俩安静,噗的一声吹灭了蜡烛,猫着腰冷汗涔涔不敢动。
鹿鸣在门外只看那灯火一下熄灭,嬉笑声也戛然而止不觉失笑,于是开口道:“妹妹,是我。”
雀西的心像是被高高抛起后骤然直跌,浑身虚浮的大喘了口,背后汗津津的,拍了拍胸口,这才吩咐红豆把蜡烛点上,隔着窗户有些气闷的嗔道:“哥哥不在前院吃酒,到后阁来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皇上吃了那道白玉荷花羹,赞不绝口,问爹爹道这寒天腊月何来荷花,爹爹说是你引山外温泉煨了莲藕池塘,才有这新鲜荷花。皇上听了十分欣喜,又安慰父亲道二姑娘仙去,好在二公子心思灵秀,央你去前院面圣,叩头谢恩。”
鹿鸣的话刚落,就听见门吱呀一下打开了,一个瘦削清华的身影缓缓而来。出征几年,对妹妹的印象还存在八九岁小毛丫头的样子,如今丫头已出落的袅袅娉婷,虽着男装,却也掩盖不了一身的秀丽华姿,不觉哑然,亏的妹妹男儿装,若是女儿装这么去城里转一圈,怕是自家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趁着鹿鸣走神的空挡,雀西也好好看了看大哥,黑了,瘦了,却俊逸挺拔了许多,身上有着军士的执着和英武,像是玄铁打磨的剑鞘,锋利沉稳。
雀西微微福身道: “大哥安好。”
鹿鸣不知道该说妹妹还是二弟,有些迥然。雀西看连今晚的主角都动身相请,怕是这会面也躲不过,若是推脱,怕爹爹也是难做,于是道:
“大哥稍等一下,我批件外氅随你去。”
鹿鸣点了点头,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雀西就收拾利落了出来,鹿鸣离她稍近,问到她周身萦绕着淡淡酒气,不觉开口道:“喝酒了?”
雀西脸色酡红,眼睛湿润,潋滟晴光,低声应了句,步履匆忙的跟着鹿鸣。只听鹿鸣道:“皇上不知怎的,今日带了随行太医,父亲借口道你身体虚弱,他本要让太医为你号脉,一会儿你只管低头谢恩,旁的话就不要多说,省的落人口舌。”
雀西明白,微微点头:“我晓得。”
走到前院就听到文人墨客正在对月吟诗,雀西不喜这样的场合,曾经合宫夜宴也曾见识过几回,张口闭口都是些虚话,不免厌恶,如今再见,恍若隔世。
“臣携二弟特来像皇上谢恩。”
讷安嵘只听邓鹿鸣叩首说道,随即他身后就走进一个小小身影,身穿着蒲昌紫的灰鼠皮大氅,一头乌丝用一根乌木簪别住,颔首垂目,看不分明,只看那轮廓气质就叫人觉得不是俗物。
“草民邓雀西叩见陛下,陛下万安。”雀西扑通一声跪拜跪拜,将头低下,声音沙哑稚嫩,尾音微微扬起,有些病中孱弱的颤抖,叫人听来更是一种面见天子的紧张。
讷安嵘轻轻拂手: “免礼。”
“谢陛下。”雀西起身,站立在鹿鸣身后,侧立在殿前昏暗处,不叫人发觉,更不敢抬头。
讷安嵘失笑,随即道:“抬起头来叫朕看看。”
雀西双手紧握衣摆,不敢动弹。只听鹿鸣道:”舍弟卑微,早些年跟随高人在庵中休养身体,如今才接回府中,仍有些孱弱,病中容姿面圣已是大不敬,况且刚才从后院走来,沾染一身寒气,更不敢与陛下接近,唯恐伤了圣体。”
讷安嵘嗤笑,这一家子这样宝贝这个二爷,更是让人好奇,尤其是一个男孩儿,心思细腻,面容清俊,不免让人一探究竟,于是道:“无妨。”
眼看着躲不过去,雀西微微抬首,目光不敢直面,尽量躲在阴暗的光景里,安歌一见雀西的模样只觉晃了神,他从前只道自己姐姐是天下顶好看的人了,如若不然怎的会被纳进宫中封了德妃。而如今见了雀西这张脸面,才知人外有人天外天。只道这人冰肌莹彻,若骨纤形。尤是身上雌雄莫辩的阴柔与洒脱,动静交织,让人看傻了眼。想到他有个姐姐,于是偏头问道自己父亲道:“爹爹,你可见过他姐姐?”
祁煜一时语塞,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都直了,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禁气闷道:“每日里便想些腌臜之事,有这时间不若多念些书。”
安歌笑着摸了摸头,眼睛继续滴溜溜在雀西身上打转,只听祁煜继续道:“邓家二闺女若是没死,怕也是世间少有绝色,若是进了宫,不知你姐姐方如何自处,幸而是这等局面,不然真不知道我与邓斐这多年好友如何做得。”
安歌摸了摸下巴心道这大人之间九曲十八弯实在捉摸不透,叹了口气,目光继续追随雀西。
讷安嵘入目就是一张清尘艳绝的醴丽之容,若不是眉心那一点红艳灼灼的朱砂痣,必定要以为邓阁老与他玩笑,这与那时看见的邓燕徕十之八九相似。只不过,眼前的人,更淡然清雅了些,若说以前的这副面容像花,如今,却是像水。
讷安嵘看了眼紧张的邓斐,意味不明的笑道:“果然是人中龙凤,邓阁老好福气。如今是一门三杰了。”
邓斐干笑抱拳:“不敢不敢。”
讷安嵘倒是不计较,看着雀西瘦削的身子如抖筛一样发颤,心道人是奇巧却有些不上台面,眼看鹿鸣高大的身躯一个劲儿的护着他,真以为朕能吃了这小儿吗?不仅哑然失笑,于是摆了摆手道:“今日这道白玉荷花羹甚得朕心,邓二公子心思灵秀,赏些金银倒是俗气,可巧朕宫中有一方紫金砚,一会儿差人送来,望二公子博智敏学,不负朕望。”
雀西一听,这是要放自己走了,心中平和了些,愣了愣神,鹿鸣在身边用胳膊轻轻抵了她一下,她才还魂一般猛的惊醒,快步上前,咚的一下跪下,两只手长长的伸直,扑在地上,嘴里还振振有词:“草民谢皇上赏赐。”
讷安嵘摸了摸下巴,顿觉无趣儿,于是招手道:“免礼起身,既然邓二公子身体不适,那就退下吧。”
雀西一颗心咚的回到了心窝处,血液也活络温热起来,连带着这冰冷的前院都有了丝儿暖意,刚才跪的有些用力,于是道:“谢皇上。”
她缓缓的起身,膝盖头里咯吱咯吱的有些骨头隔膜摩擦经络的声音,酸软着,于是撑起一条腿,用手撑着大腿,堪堪想支起第二条腿,还未来得及,就觉得门被打开,紧接着感觉眼前一阵风一样,随即而来的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雀西眼前走过的是一双石青色弹边滚墨的羊皮靴,随风而来的还有些烟尘土灰气儿,倒是不难闻,清爽又利落,淡淡的寥落。只是那人定定站住,继而行了个礼后,雀西听到一声清隽沙哑的男声响起:“皇兄恕罪,臣弟来迟了。”
闻言她只觉得心脏像插进了一把钢刀,尖利的边刃正在切割着她脆弱的心房,鲜血汩汩的低落,那浑身绝望的痛感似要撕裂了她。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替她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刚刚抬起的一条腿,啪的一软,似像断了一般,沉重的跪在了地上,膝盖骨发出了厚重的闷哼声。所幸身边人都被正中的人吸引了,没人在意雀西的失礼,鹿鸣一看,立刻伸出手把雀西捞了起来,藏在身后。
怎么会?他怎么会回来!
皇城的人都知道,河海边境位处荒原地带,气候干燥,春日里若是老天爷发善心,下了几场春雨,倒是还有些收成,只不过,边境土地贫瘠并不能种植黍米稻谷,所以当地的百姓就畜养畜生,以放牧为生。到了冬日里,将畜生宰杀或者变卖换取银钱买些过动用的干粮来饱腹,饥一顿饱一顿,动荡不堪。而当年此地被先帝划分给了讷安嵘的王叔昌平王做封地,博了个兄友弟恭的称号。只不过先王一死,小王爷世袭爵位后便野心勃勃,前几年又因为几场雪灾将牲畜冻死一大半,百姓无法生活,成了灾民,引起几场暴动。讷安嵘与讷安槲早在皇子之时就十分要好,因此当年争夺地位之时,讷安槲主动请缨征战边关,手握兵权后支持讷安嵘上位,等到讷安嵘尘埃落定后,他又上交虎符,去了边关镇守,他心中明白,功高震主始终是大忌,小心翼翼才能使得万年船,若不是,听到那个消息,他是万万不敢没有皇上召见就私自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