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她只觉得手 ...

  •   “囡儿……不要怪我。”沙哑醇厚的男声在她耳边缓缓的诉说着,炽热的湿气喷薄在她的耳际,身着长袍的男子站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头,面目模糊。她看见前方是悬崖,另一个男子如玉而立,墨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前方就是万丈深渊,他却不自知,一步步的向前迈进。

      她的心脏骤然紧酸,潸然泪下,大声的呼喊着,胸膛震动的疼痛。那人转过身来,扯着嘴角惨然一笑,走过来在她的眉头被轻轻一吻,冰冷的唇如玉般光滑,他低沉的说道:“下世再见。”她只觉得手中一片濡湿,不知何时,那人胸口已插了一把利箭,随后他毫无留恋的转身一跃,轻量的身形如利剑笔直坠下,清风鼓起他的衣袂,翩跹飞舞,她好似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等到反应过来,才知道这是由她口中发出。

      雀西猛的惊醒,入目是一片昏暗,沉沉打量是自己的闺房,这才松喘了一口气。

      红豆听见声音,从脚榻坐起,揉着惺忪的眼睛,撩开开帐子嘟囔着问道:“主子可是梦靥了?”

      雀西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兀自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

      红豆将帐子挂到了床边的金钩上,轻轻问道:“主子可还好?将才听见您喊了一声,可是身子不舒服。”

      雀西摆了摆手,低声道:“无妨,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了。”

      她嘟囔了一声,脑子清醒了些,打发了红豆,自己侧过身子又躺了下去,心中一片哀鸣。

      醒来已经好几日了,她本以为那杯毒酒下腹,自己必然魂归九天,梦中已经走过忘川,喝了孟婆汤,前事浑忘,六道轮回,可没成想,再一睁眼,已是回到了十三岁未出阁的年纪,她恍惚的渡过了两日,这才稍放下心,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今是嘉禾三年年,距离她入宫选秀还有两年时光。邓雀西的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内阁大臣邓斐,邓家有三个孩子,大哥邓鹿鸣为正四品的副骁骑参领,而雀西入宫选秀时花名册上的名字为燕徕,为声动皇城的第一美女,才情更甚,皇帝一见倾心,入宫就封了正四品的贞容,更称她,清英雅秀,自冰肌玉骨。夜入萝径染清露。侍寝后不过一年就封了嫔,颇受宠爱。只可惜,奈何春花秋月,心中难言,人道天潢贵胄,骨肉亲情都可以扼杀,更别提自己这无关紧要的嫔妾,一杯毒酒赐死,保全皇家颜面,邓家也由如日中天之势变的墙倒众人推。她醒后便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了雀西,虽朴素平凡却坚韧执着。

      念及过往种种,如白驹过隙,恍惚如黄粱一梦,天家二子,将她玩弄股掌之上,而她不过是权利颜面的牺牲品,雀西心中一紧,冰凉华丽的衾被上已浸了两行水痕,她叹了口气,脑海中不停回放着那人的音容相貌,春日宴中,他由身后蒙住自己的眼睛,身上传来熟悉的龙涎香,她以为是皇上与她逗趣儿,于是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可出了声才发觉不是,她起身,映入眼帘的便是安槲那双上挑风情的桃花眼,他说:“哪家的女儿,生的这般貌美,嫁与本王可好?”她盈盈福身:“妾身贞容邓氏叩见王爷。”那日中秋家宴,他尾随自己其后,声音瑟缩隐忍,他说:“若是早认识你几年多好,我便不用日日受锥心之痛,看皇兄拥你入怀!”她沉默不语,那日皇后陷害她,她掉入冰冷的碧波湖中,口鼻中溢满了泥沙,呼吸微弱,只觉得快要死了,猛地眼前出现一张英俊的脸,他吻上她的薄唇,渡着气,揽着她的腰拼命上浮,终是救了她一命,他说:“若是可以,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远离这些凡尘俗世。”她起身跪拜:“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拒他于千里之外。她苦她也痛,她终是因他而死,还了数些年的亏欠。

      雀西心中钝痛,眼看着窗外灼灼星光,耳边听到红豆轻微的呼吸声,心中安稳,如今已经知晓前尘往事,必定可以从新来过,不再受那苦楚,于是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而后又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雀西起身略晚了些,玲珑将帐子支起,伺候着雀西洗漱穿衣。

      她今日穿一身软烟色的篓金挑线的长袄,外罩了一件银红撒花的对襟棉褂,黑亮的乌丝编了一根油亮的辫子垂在脑后,腰间配了一块碧透的玉佩,纤细的手指上仍旧是那个鸡血红玉的扳指,这身打扮虽不比城中时兴的官宦少爷那么讲究,但雀西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眼神清澈无波,素简出尘脱俗,别有一番风味。

      “主子,老爷让主子去前厅用餐。”红豆站在门廊上,对着屋里唤道。雀西理了理衣摆,兀自的唔了了一声,便起身让玲珑和红豆跟随着一起去了前厅。

      昨夜里飘起了雪,如今厚压压的堆了一地,银装素裹,连红梅枝头都被压弯了些,也难怪起身时觉得冷厉了,穿过前廊到了蝙厅,就听见屋内平哥儿逗趣儿的声音。

      红豆撩开了厚重的门帘,雀西一进去就觉得通身暖和,蝠厅里的炉火烧的正旺,邓斐和殷氏位主位,平哥儿坐在一旁,把玩着窄袖上下垂的绺子。

      玲珑将她的狐皮大氅脱下,她盈盈几步屈膝在桌前,轻声道:“给爹娘请安。”

      邓斐年逾四十,儒雅清俊,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分外疼爱,于是出声道:“我儿快起,昨夜骤冷,睡的可还安稳?”

      雀西坐到平哥儿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多谢父亲费心,屋里烧了炭,又拢了熏笼,早起些母亲又派人来问候了一遍,倒是无碍。”

      “你身子娇弱,自然要多注意些。我看你院子里人太少,要不要再拨几个丫鬟过去伺候你。”

      “望舒阁不需那么多丫鬟,新帝继位,宫中都缩减用度,做臣子的更得身先示范,若是铺张,对父亲清誉有损,况且我好清静,玲珑和红豆服侍的甚是妥帖,父亲不必多虑。”

      殷氏的眼光在雀西身上转悠了两圈,见今日穿的尤为素简,蹙着眉头,低低说道:“我那有匹好料子,待会儿让玲珑去让铺子给你做两件绫子袄,鹳色你穿着鲜亮,快过年了,再打套赤金面的首饰。”

      雀西一愣,忙道:“母亲,哪有男儿家穿鹳衫的,您可是忘了?”

      殷氏有些委屈:“好好的丫头作这种打扮为何,你说燕徕喻头不好要改名,随了你,又让你爹传出二小姐没了,来了个二公子,这不是乱来吗?再过两年你及笄,娘已经为你在城中的公子中选夫婿了,若是选秀没中,倒也是省心,现在这男装打扮,莫不成一直这样下去?”

      雀西看了眼邓斐笑道:“母亲多虑了,一切都由爹爹作主。”

      邓斐拍了拍殷氏的手,抚慰了一下,眼光扫向雀西,心中不免想起那一日。

      听闻女儿突发风寒,陷入昏迷,他急急探望,太医都说回天无力准备后事了,可这女儿却奇迹般的恢复了,心中甚喜,还未去看望,就见这女儿一脸病容,素衣长袍的冲进了书房,泪眼滂沱声泪俱下,咚咚的磕了两个头就开始道:

      “父亲,女儿这一遭从鬼门关巡了一圈,旁的没有,这阎王老爷倒是嘱托了我几句话。”

      “打我十二岁这年头开始,儿就得以男儿身示人,阎王老爷告诉儿,我这女儿命已经到了头,只怪盛名在外,伤了本体,不然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发起伤寒。爹且看我额心这红朱砂可知儿所言非虚。”

      邓斐看着跪立在桌前的女儿,大病初愈,面色惨白,额间的朱砂痣灼灼其华,耀眼红润,十分怪异,却趁的她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比之前的气韵更芳华了些许。

      ”胡说!这鬼神之说怎可全信,女儿身怎能掩盖,难不成你要娶个女娃来邓家继承香火不成?”

      雀西咚咚的朝着地面猛磕了两个头:”求父亲允了女儿的意愿,女儿有私心。”

      邓斐气闷不语。

      ”当今皇上继位不久,旁人不知,爹爹却是知晓这其中利害关系,皇上多疑,光看肃清政党就可知谁人命运会不会是兔死狐烹。三年大选之期及到,爹作为当朝重臣,哥哥手握兵权,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必是要入宫待选,选不上只怪女儿无这贵命,倒也不甚堪忧,若是选上,一朝进宫,身若似海,方寸天地,再不得见爹娘,无法尽孝膝下,若真是这样,父亲前朝为官,女儿后宫侍主,哥哥兵权在握,邓家如日中天。可爹爹别忘了宫中还有一个太后,皇后为太后表侄女,冯德彰在前朝盘根错节,幕僚无数,爹爹虽为官清廉,不拉党结派,可也避免不了有心人故意为之。女儿愚笨,若是一时失察,被人抓住痛脚,爹爹如何自处,邓氏满门如何自处,若是皇上对爹爹已有忌惮之心,女儿可是我这邓氏最锋利的一把刀?”

      “女儿如今身形倦怠,生怕一个不留神为邓家招致祸根,女儿昏迷时梦见爹爹与哥哥形容憔悴,邓府潦倒破败,醒来后心中惶恐,不得与爹爹相议,保我邓氏满门平安。”

      邓斐被雀西一番话惊得呆坐在椅子上,他从未想过这十三岁的女儿会有这般长远的目光,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女儿进宫谋取荣宠,他本是读书人,对官场浮沉不甚,却也知皇命不可违。

      他嚅动着嘴唇,半晌才呐呐道:“那你以为如何?”

      “求爹爹布丧三天,供奉邓燕徕牌位,翰林院掌院大臣邓斐二女,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卒!”

      邓斐眼中射出利光,颤抖道:“何至于将事情做得如此绝对,毫无后路。”

      “若是女儿称病错过大选之期,只可避一时灾祸,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一本奏折参到皇上那里,爹爹该如何自处?若是再等三年,女儿也不过十八岁,还有选秀资格,若是选不上,以我这年纪,朝中哪里还有男子愿意娶我,女儿知道女儿任性无得,可实在是不愿勾心斗角,受人摆布过一生,求父亲应允。”

      “这可如何瞒得了,城中见过你的人也不在少数。”

      “邓府以后只有二子雀西,与那燕徕姐姐为同胞双生,小时被批命送去庵中渡劫,十三岁迎回!面容无异,只眉心一红。爹爹府中得力幕僚些许,只需偷偷央他们让城中几处茶馆的说书先生将这故事编成戏文,每日里传唱即可。“

      “可你总不能一直男儿身自处,以后总是要成家的。”

      “女儿只想躲当前劫数,等到新帝后宫充裕,父亲与哥哥风头收势,邓家满门无虞,女儿才能放下心,且在我眼中,世间再无爹爹这样优秀的男子,不嫁也罢,平哥儿和哥哥以后都要成家,女儿便尽孝膝前。”

      邓斐的脸色紧绷,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雀西梗着脖子跪在地上,决绝不已。良久,才听到邓斐无力的声音:

      “罢了,你既有了主意,为父也无话可说,只是委屈你了。你哥哥不日就要到家,这事儿须得提前知会他,我让管家去置办丧仪用品,你权且在屋中修养几日,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等到朝堂稳固,爹会帮你留意门好亲事,只要男子品行端正,堪配我儿。”

      “谢爹爹成全。”雀西叩首,满面泪流。

      “我的儿快起来,地上湿冷,你身子骨没好。只怪爹爹,身在官场身不由己,未能保我女儿一世欢愉。”

      “多少人卯足了劲想将女儿嫁进宫中求荣宠,爹爹顾全女儿心愿,堪冒风险成全女儿这不情不请,女儿感激涕零。”

      自此之后全城便知道这邓家二女儿已去,多了个二少爷,全府也都三缄其口,只是殷氏心中难过,这娇娇女儿,每日里都素衣长袍,穿的比平哥儿还干净。

      邓斐笑着对殷氏道:”无妨,随她即可。”

      殷氏不安的叹了口气,唤了一声,门外的婢女端着碗碟鱼贯而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