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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世 第七章 相与诉衷情 明冕与我挽 ...

  •   弗澧老翁波澜不惊的声音于我耳畔响起。
      “彼时,我同你一样,只不过是一道行卑低的小仙,不曾见过世面,亦未通晓情爱。我每日独独热衷酿酒,却从未酿造得什么上品,故我这醍醐宫确确是不被觉察的一方所在。”
      “酿酒酿不出名堂,许是我那时并不爱饮酒,所谓尽力而为也仅是我足够专注,晓得一门心思地酿制,却从未能品鉴出酒的好坏。”
      “后来有一日,我因欲寻得一些奇异的草本以做酿酒的花样,便去了众仙常说的洛芷川采撷。却不曾想,我会于那山脊意外的逢得一女子,她名唤望川。”
      我梦呓般叨念:“望川,这名字着实好听的紧。”
      弗澧老翁抚须一笑,道:“望川是极温润的女子,我初初见她,她正于洛芷川上采花。身着一袭洁白,和周围胜雪的洛芷花接天连叶似生生相息般,只消看这一眼,我便永生不忘。”
      “她说她是这洛芷川的守山仙子,且从不曾离开半步,故初见得我,心觉欢喜的很。”
      “自那以后,我便每日去洛芷川,那堪堪是一段静好的岁月。因得她极单纯,故我与她说什么,她都觉得那般新奇。”
      弗澧老翁顿了顿,似回味般,继而道:“虽说我酿酒一直没的起色,但因有望川相伴,我却已不复之前的焦躁。待我每每酿得琼浆玉露,便会急急与她分享。彼时,我二人白日就于洛芷川上采撷洛芷,夜晚则到银河边际赏那银河,每日过得好不快乐。”
      我轻轻道:“那后来呢?”
      弗澧老翁神色忽的凝重,似正回首一段很不愿提及的过往,良久,他谓我言:“后来,擎竖上神得知我与望川私相授受,遂大发雷霆。那时我才知晓,望川身为洛芷川的守山仙子,终身不得离开洛芷川一步。然,她却为我,在未经擎竖上神许可的情况下私自离开洛芷川。”
      “怨我,不然擎竖上神绝不会降罪于她。”
      他的声音忽的有些喑哑。
      “擎竖上神要将望川遣回洛芷川,而我亦永生永世不得踏上洛芷川。他且派手下与了望川一瓶忘情水,命她饮下,忘了前尘往事,也好了了与我的一段情缘。”
      我有些忿忿,亦有些疼惜弗澧老翁,遂谓他语:“这擎竖上神太不通情理,竟会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弗澧老翁似乎不曾将我的言语听进去,兀自吟说:“望川并未饮那忘情水,擎竖上神一气之下,便派了她去守渡桥,让她去渡那些过桥的人。”
      “她临去之前,向擎竖上神苦苦哀求数日,只为再与我见上一面,擎竖上神大概亦有不忍,终是开了天恩。”
      “望川对我说,她能与我相识,无论始终,从来无悔。她说,她不愿忘记我,宁可守着渡桥,渡这路上的行人。她说,纵是我们生生不见,她仍会在渡桥上守着我们的记忆过活。”
      我几欲落泪,终还是忍住了,轻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弗澧老翁艰难地颔首,道:从此,众仙皆知望川守着渡桥,并改了名字唤作忘川。虽说同音,却已不同当时往日的心境,于是,我和忘川便这样各自守着这九重天上的一隅,却永生不会再见。”
      “我这心好似被刀锋生生剜着一般,日日皆是无尽的痛楚,只是这日子仍是要捱下去,遂我又操起了旧业。”
      “但之于从前不同的是,我开始嗜酒,由是我半梦半醒之间,总能看到望川的眉眼,而这却是唯一能减轻我思念的方式。”
      “时至今日,我终于能酿造出这天地间最香醇的美酒,可我却再也寻不到望川。”
      我久久地出神不曾言语,临了,弗澧道:“我与望川之间,横着一道永恒。这永恒深不见底,当真比死难过得多,我每日守候的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寂寞,又何以解得?”
      弗澧老翁细细与我打量,一脸长者对小辈的关爱:“你这丫头年岁尚小,又是于何处平添的哀愁?虽说,我老人家不知你这小姑娘心上的人是何许人也,但与我境遇相比,能见到面,总是好的。”
      弗澧老翁的话将我心上系的死扣开解了许多,我复又颔首,告诉他自己将这番言辞记下了。
      之后的日子,我常常想着弗澧老翁翁与望川的那段故事,却仍是不太愿出门,这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若要想明白,总还是须点时间的。
      倒是明冕常常借着饮酒的名义来探望我,说是小坐,却一坐便是一天。我想,明冕有难得的心思,花在我身上未免糟蹋了。但我每次意欲言明之际,他便忽的比个手势让我噤声,而后道一句,他都懂。
      这可真让我难过,为他难过。
      今日他又是从安阳宫复复赶来,与弗澧老翁客气的寒暄两句,便围着亭子内的我打转。
      我满脸歉意的苦笑:“明冕,你这又是何苦?”
      似曾相识的问题,他亦这样问过我。
      明冕大大方方地端坐于我身旁,难得的严肃。
      “只消我乐意就好,我乐意守在你身边,你纵是心里没我,眼里有我,亦是好的。”
      我承认自己并非铁石心肠,确确被打动。可我这心里已有了一个中意的,即便我想为他挪个空儿,百般折腾亦作徒劳。
      这周遭的花草开得正盛,衬着正当好年华的明冕也是那般明朗,我轻启朱唇,喃喃道:“对不起。”
      明冕眼中闪过一瞬悲凉,却只一瞬他便又换上没所谓的模样。
      “言荒,你是该与我道对不起的,想我安阳宫与你这醍醐宫相隔甚远,我日日于此往返,你也不说与我备个住处?”
      我知晓他心中定是苦的,但他不讲,我亦只好配合着与他说笑:“是我考虑不周,刚好醍醐宫的马厩有个空缺,你若是愿意屈尊下榻,也算我与你尽了地主之谊不是?”
      明冕由衷地笑道:“言荒,你还是伶牙俐齿的模样可爱些,悲伤什么的,委实不该是你应有的情绪。”
      他言毕,帮我轻轻挽起耳际的碎发,这举动想来亲昵的很,若我跳出画面端看,此二人委实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
      此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还以为你是当真钟情于我……不过,现下你端坐于明冕身畔,这般忸怩的神情又应作何解释?”
      三步开外的距离,正端端立着和曦,他一脸不悦地道了这句话,让我一时莫名其妙,措手不及,招架不住。
      明冕忽的起身,与三步开外的和曦齐高,神色变得凌厉。
      “和曦,你这话怎么讲?言荒与你当日之约,是你迟迟不肯现身。可怜她独坐瑶池边上,两个昼夜不曾合眼,那水寒的很,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她一个想不开,你又怎么会有机会如这般责怪她?”
      “明冕,你腰际挂着的是什么?”和曦不曾接明冕的话,却定睛望向明冕腰间。
      我听过此言,也顺势打量着明冕。
      那是一个绣着言荒字样的香囊,是我与明冕初相识那日他便夺去的那个香囊。他似乎一直带在身上,而我却从不曾注意。
      “言荒,你与我的香囊并非独一无二吗?为何明冕也有一个?看来,今日我来的委实有些不凑巧了。”
      和曦言毕便要离去,却不想被明冕唤住。
      “和曦,你不要与言荒为难。这香囊是我自己硬生生与她抢来的,她本是不情愿。奈何她一女子,与我这一无理取闹的上神之前,又是无计可施,便只好作罢。”
      话虽是这样讲,可明冕竟会与和曦如此坦诚,把所有可能的责难都往自己身上揽,我确是始料未及。
      我转而又望向和曦,他此时的面色似乎比我于瑶池边上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凝重一些。那日若非他将我置于瑶池不闻不问,现下许是会落个好结果。
      “和曦,我曾心甘情愿与过你一个我亲手缝制的香囊,虽和明冕腰间的一样,却是我一针一线绣得的。”
      我忽的想起为绣这物件,我不知将手指刺了多少下。可他当日却只是不情愿地收下,随后转身离去。现下他又来兴师问罪,让我好生委屈。
      我毫无条理地与和曦道: “说来,我其实笨拙得很……关于做女红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那香囊虽小,我却仍是绣了好几日……”
      我言语间竟有些哽咽,不经意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和曦时,却忽见他腰间亦挂着一个香囊,那不正是是我辛苦赶工多日的物件吗?
      “你……你居然带着?”
      “是,我居然带着。”
      “你不曾将它摘下?”
      “是,我不曾将它摘下。”
      明冕一拂衣袖故作潇洒状:“现下看来,我着实有些煞风景。这诗情画意的小亭便留与你们二人,至于我,就先行离开了。”
      他行了两步,又转过头,谓我言:“言荒,莫要委屈了自己。无论如何,记得有我……这个好友。”
      他的笑容极是俊美,这份快乐粉饰得天衣无缝,可他离去的背影却显得过于落寞了。
      这亭子此时空余我与和曦,他依旧立于三步开外的距离,不曾向前亦不曾后退。而我也一直守着缄默,许是那日我与他言说了太多无谓的话,遂此时安静了许多。
      我起身作势要走,和曦却唤住我:“言荒,对不起。那日终归是我不好。”
      我承认,只消他这一句话,便可土崩瓦解我那本不坚定的意志,所有死灰亦瞬间复燃。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等他接着说,因为我是那么希望她能与我一个让他那日错过我的缘由。
      他行至我身前,唤我同他坐下。
      “言荒,我不是有意负你。那日你与我道了你的初心,我纵是满心欢喜,却不能有丝毫表露。”他一如那日,始终不愿看我。
      “为何?”若是不能相守,我只愿求个缘由。
      “我是擎竖上神的独子,日后必要接替他的位置。”
      “可这并不冲突,除非……是你嫌弃于我。就像现在,你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他终是转过头望着我,道:“言荒,不是这样。因你有一双无论谁看了都不忍说谎的眼睛,我若是如这般凝视于你,恐会为你奋不顾身。”
      他第一次与我说这样好听的话,惹得我羞赧地颔首,忽的不知如何是好。
      “言荒,我从不曾嫌弃你,只是我自出生便注定承载统领众神的命运。我父王年岁见长,处理这天界要务亦是愈发力不从心,对于这九重天上的繁衍生息,我终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许是怕我不能接受,他停了停,似乎是在尽量调整措辞。
      “如我上次同你所讲,魔族近日频频犯我仙界,故我父王有意让我与魔族之首墨魇之女斓鬿联姻,以此化干戈为玉帛。刚好我军初战告捷,墨魇见此形势,亦觉这联姻之事颇为受用。”
      我大惑不解:“如此又是为何?本是我们仙界占了上峰,为何要接受魔族言和?”
      “我父王毕竟是众神之首,若是能减少军将的折损,联姻亦是未尝不可。”
      和曦言罢,阖了双眼,言尽于此。
      “我懂了,故你今日来我这儿,是想让我‘死’个明白。”我一字一顿地回道。
      和曦听了我这番说辞,睁开双眼,与我道:“言荒,若当真如此,我又何必来寻你?那日你于那瑶池边上端坐了两日不曾合眼,我怎会不知?我虽身在崇慕宫,却透过一面可遥望他处的铜镜,亦守了你两夜。”
      我一惊,他这番举措确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
      和曦伸出如羊脂玉般的手指回扣住我的手指:“我怎会不担心你呢?那日我抛下你,委实情非得已。”
      我望着眼前交错的十指,碎碎念道:“可……可你今日……”
      “我今日是打算与你言明,我愿与我父王奋力一争,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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