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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 第六章 日暮天将晚 我对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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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贵不在神通,而在言而有信。遂,我纵是满心的不情愿,却仍旧准时地出现于这锦绣宫中。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觉察今日这毓秀阁内并不似昨日冷清,想是我掐算准了时间,故能使自己置身于这一众温婉的仙子中佯装同类。放眼望去,每位仙女手中都持着一副针线,那刺绣的模样堪堪是端庄的很,我纵是有心效仿,却委实学不到神韵。
锦绣婆婆从我身畔路过,掩口轻笑,道:“言荒丫头,你手持着针线于这绣花撑子上绕来绕去,是打算绣个什么花样?这乱糟糟的一团缠于这锦缎之上,我委实看不出个究竟。”
我于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吭声,这不是您让我绣的锦上添花吗?我上次胡诌的那段疾风知劲草的说辞本就是有意搪塞,您明知我绣工差,还偏要与我难堪。现下我周围环绕着一众女子,却数我最为笨拙,真真让我欲哭无泪。
我小声嘀咕着:“锦绣婆婆,言荒只是初学,您却要与我分配个如此复杂的花样,当真比我要绣的香囊困难的多呢。”
锦绣婆婆接过我手中的绣花撑子,复又细细端看,言不由衷道:“莫要气馁,这图样多少还是能看出个大概的。”他抬起玉指作兰花状,并置于锦缎上一处,道:“这应当是一只玉蝶,正作势翩翩起舞,我可否言中?”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是锦啦。”我拿过绣花撑子,复又解释:“您说让言荒绣个锦上添花的图样,言荒又不知这锦应当怎么绣……”
周围的一众仙女听得我这一说辞,皆是禁不住笑出了声。锦绣婆婆一脸无奈,道:“这锦缎不就是锦?本就是于此锦缎之上缀几朵花的活什,你怎的会多此一举?昨日看你聪慧的紧,今日怎的如此愚钝?”
听罢此言,我只得颓丧地颔首,委屈道:“最好最亲的锦绣婆婆,您就高抬贵手,让言荒绣个初衷愿得的物件,可别与言荒为难了罢?”
“不可,这做针线的细致活儿能磨练你的心智,你若知难而进,也可戒骄戒躁,实属一举两得。”
锦绣婆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我也只得妥协。绣便绣罢,左右拗不过,还是早早认命罢。我从桌案上重新取了锦缎,遂心不在焉地复复绣着,终了,连我自己都辨认不得,只消从头来过。如此往复,我虽端坐于这桌前良久,却仍绣不得什么成品。
我一直绣到身边其他的仙子都已散去,那锦绣婆婆便又步至我眼前,道了句:“言荒丫头,你今日也辛苦了,且绣到这里罢,明日再行继续。”言毕,他便如昨日一般,只身入了毓秀阁内室。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锦绣宫,由是情绪低落,故看这沿途的琼楼玉宇都不似往日般流光溢彩,且繁茂的枝叶也仿若与我端作嘲笑。我于心中暗自嗟叹,这与针线为伍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到头?只不过一天,我便已近乎抓狂了。
我只身于这九重天上闲逛,平素同我身畔引路的金小羽也不知跑去何处玩耍了。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让我深信自己已到了天的尽头,眼前却忽见碧树瑶池,我定睛一看,好一方栖身的所在。我朝瑶池复复走去,及至池边,竟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独独看这装束,不是和曦上神又是谁。
我行至他身畔,见他面色凝重,双目紧闭,颇有心事般居然没觉察到我的存在。他如是这般,令我一下犯了难,心想,眼下我是应当与他攀谈,还是兀自离去呢?假使攀谈,又是否有些唐突?但若真兀自离去,不正堪堪错过了一个好时机吗?这可是和曦上神本尊,此刻,边上又寻不得旁的仙,我若是多番示好,日后也能多个靠山不是?
正于我再三权衡之际,和曦上神却端端地开了口:“言荒,你与我身畔来来回回,如此往复,是所为哪般?”
我原是要仔细考量一番的,却不想被抓了个正着,我这点小伎俩之于和曦上神终归是小巫见大巫。当是时,我于他身侧立着,忽的见他睁开了双眼,许是头一回如此近地端详他,竟被他一双炯炯的目光,烧的双颊滚滚发烫。
我本是要编个谎圆过去的,由是我这欲去还留的初衷委实不能曝于他前。可当我望着眼前玉树临风的和曦上神时,往日那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却都不复存在。我有些不知所措,堪堪不知晓因为何故我于他面前总是会没了规避的说辞?不过,他竟记得我的名字,这总是好的。
许是见我长久的不出声,和曦上神道:“若是不愿与我言明,那便当我没问罢。”
他言毕却未能言中,遂我急忙澄清:“不是的,言荒只是见得上神于这瑶池边上端坐,想着彼此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故斟酌着是否要上前问候一番。”
“我有这么怕人吗?与我言语还要多作思量?”和曦上神嗔怪道。
“不是不是,只不过言荒只是这九重天上一个不起眼的小仙,若是唐突上前,您又不记得言荒,我委实有些自讨没趣。”我由衷道。
“不妨事的,上神也不见得多些什么。但真要说多个什么,也独独是凭添了些许忧虑罢。”他原本俊朗的眉宇微微蹙起,并让与他没什么相干的我忽的心生难过。
“和曦上神,您若是有什么心事,可与言荒说说。言荒虽笨拙,纵是开解不了您的忧愁,也可作个不动声色的木桩与您分担一些。”我顿了顿,觉察到什么,复又加了一句:“只要您不介意。”
和曦上神转过身粲然一笑,道:“我不介意。”
这一笑声势浩大,于我心中地动山摇,我纵是想诉衷情,却久久不能言语。说来,上神的笑容我也是见过的,那明冕上神与眼前的和曦上神皆皆是极好看的男子,可前者只消让我花枝乱颤,后者却是将我动魄惊心。我于心中絮絮叨念,言荒,如是这般,你也太没出息了罢。
所幸的是我表面上掩饰的极好,故和曦上神并不曾看出异样,他接着道:“近日魔族犯我仙界,故今日我父王擎竖上神遣神龙七子出战若水之滨,我有心一同前往,却被父王阻拦。眼下,我纵是豪情壮志满怀,不得施展便犹如深陷囹圄一般,好似被禁锢了手脚,动弹不得。”
这事情的原委与我昨日偷偷听得的并没有出入,由是之前已经提前知晓,遂开口道:“擎竖上神许是已计划周全,才没有遣你出战。言荒相信神龙七子定会凯旋归来,不让魔族犯我们仙界分毫。”
和曦上神略一苦笑,遂语:“墨魇生性狠辣,他一直意欲统一三界,称得一方霸主。现下,魔族势力猖獗,此一干乌合之众又对我仙界的地位虎视眈眈,委实棘手的很。唉,只盼如你所言,我方拔得头筹,初战大捷。”
我坚定地与他颔首,愿给予他力量。随即,我又问道:“和曦上神,那您为何要端坐于这瑶池边上呢?”
“因为这瑶池处于天际,继而往前奔赴,便可直抵若水。我曾许诺我父王,不会私自离去,但因忧虑阵前的情况,便只能守于此处,静待他们送来佳音。”他一边说着,眼神一边朝远处望着。
“那言荒陪您一起等。”我笃定地说。
和曦上神颔首以对,道:“谢谢你,言荒。既是如此,我们便是朋友。你且唤
我和曦就好,不要再加上神二字罢。”
我有些窃喜,试探着念道:“和曦。”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自那以后,我每日去过锦绣宫后都要去瑶池边上寻那和曦,陪他一同等候捷报。
第一日,他问我:“言荒,你这名字别致的很,可有什么含义?”我便道出了取这名字的原委。
第十一日,他问我:“言荒,你可曾遇得什么不快乐?”我遂将自己做女红的经历复复讲来。
第二十一日,他问我:“言荒,弗澧老翁可酿造了新的琼浆玉露?”我便将弗澧老翁平日对酒的钻研娓娓道来。
……
我们就这样每日端坐于这瑶池边上谈天说地,若是其中一个有心结,另一个就为对方开解。这一聊,竟堪堪坚持了七七四十九日。这七七四十九日可以等来远方传得捷报,这七七四十九日亦足够弗澧老翁酿造出一坛佳酿。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这七七四十九日也令我之于和曦的一段感情就此萌芽。
第四十九日,我问和曦:“这四十九日以来,你可曾为一个名唤言荒的女子动过心?”
和曦一如往常般静静地坐于岸边,却是许久地不作声。
我不知他是因何故如此,明明是或不是,只消讲一句话即可。纵使不是,只要他开口,便可断了我的心思。但他却迟迟不与我诉说,让我自己肆意猜度,直至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仰起头,轻轻地笑了笑,道:“怪我自己没羞,竟会将这种事先于男儿问出口。可是,尽管你不作答,那我问也便问了罢。这言语委实仿若离弦之箭一般,我纵是有心,也是断断追不回来的。”
我将头转向他,觉察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变换神色,如是这般凝重,真真让我难过的紧。我继续自说自话道:“七七四十九,终归是个落了单的约数。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想好后明日与我作答,若答案否定,不愿与我耽误,你亦可不来,我不怪你。若你来了,这第五十日也算得半百,我也能强说是个圆满。”
我把头转回来,抱以一丝苦笑,道:“和曦,无论如何,明日,我会在这瑶池边上等你。”
由是他这般不作言语,让我这颗心忽的骤缩,委实是生疼生疼的。我曾以为只要我将心迹于他表明,就定会成就一段佳话。
可他不作声,似旁若无人一般,许久许久的不作声。直至我将昨日终于绣好的香囊于他不置可否的情况下系在其腰间,他才终于慢慢地站起,与我所在的位置背道而驰。我目送着他渐行渐远,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心想,如是这般真好,那么他便不会看见我失落的样子。
那一日我没有回醍醐宫,我说我会等他,便会言而有信。待到天色将晚,瑶池的水愈发寒冷起来,我都不曾离开。我心想,他若是不回来还好,可他若是突然回来,见我不在原地,许是会觉得我变卦了。但我不会变卦的,我怎么会变卦呢?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我呆呆地望着瑶池中的水,望了一夜。可我不睡,是因为我不敢睡,我想,若是他连夜赶来,见我小寐,说不准要怪我不严肃的。万一他一生气就这么走了,那我多冤。
这两日,我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契机都想了一遍。可从天明到日暮,又从日暮到天明,这天的尽头却徒留那瑶池碧树与我作伴。直到这强说圆满的第五十日即将过去,我身边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只可惜不是和曦。
他今日极少见的没有似笑非笑,我难得看到他这般凛冽的神情。我笑笑,谓他言:“明冕,我记得唤你明冕,这次我没有加上神二字。”
他也笑,笑的却是那般惆怅,他侧头望着我,道:“言荒,你这又是何苦?”
我摇了摇头,依旧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时应有的光彩,我怔怔地望着瑶池水,语:“我曾经问弗澧老翁,心在我身体上的什么位置,现下我可知道了。”我摸了摸左侧胸口,继而道:“在这儿,因为这儿疼的厉害。”
我将手重新置于身侧,自顾自道:“我原就是一株草,没有心的。不曾想,这有了心之后,居然会尝到如此痛楚。这疼当真是让我难过的紧,明冕,你能懂吗?”
明冕低低地应了一句:“我能懂。”
他就这样陪我端坐于这瑶池边上,什么都不曾问我。他仿若心知我与那和曦有个第五十日的约定一般,陪我践守承诺,而后盼我死心。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像和曦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一般,这种感觉倒堪堪像极了我伤害了我自己。
我们三人这段姻缘,应当是段冤孽罢。
由是我不到天明不肯离去,明冕便一直陪我苦等。终了,我不过是多等了半日,却无碍最终结果。我已记不得我是如何从那瑶池边上站起,我也记不得我是如何从那瑶池边上离去。我只记得,明冕一直于我身畔复复陪着,不问不说,直到把我送回了醍醐宫。
我不知明冕与弗澧老翁说了什么,弗澧老翁便是什么都不曾问我。而后的十日,我待在我的言荒小筑内,不曾踏出半步。直到第十日之后,我被弗澧老翁唤了出去,才算终止了这段自我禁足的时日。
弗澧老翁将我引至酩酊阁外的一凉亭内,贴心地地备了诸多美食于这石桌之上,他亲切地唤我坐下,可我却始终提不起兴趣。
弗澧老翁说:“言荒,这九重天上的日子一眼望不到个尽头,放宽心,都会过去的。”
十日以来我终于第一次开口道:“弗澧老翁,言荒愚钝,不能通晓这情爱。如是这般酸楚,言荒初初尝到了苦头,往后可不愿再有所牵涉。”
弗澧老翁与我笑了笑,道:“傻孩子,莫要言之过早,你这小姑娘的日子还长远的很呢。”
我转过头看向他,问道:“弗澧老翁,你可曾喜欢过谁?”
弗澧老翁用一双愈发苍老的手抚着胡须,长久地望着远方,长久到让我以为他并不打算与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见他神情有些凄然亦有些悲怆,委实不知如何应对,而就在此时,他却慢慢地开了口。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