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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世 第八章 适逢修蓝香 安阳宫外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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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碧柳下,我如往日般倚树而坐。这周围的花草因得暮色降临,略显失色,如我这黯淡的心情般,蒙了一层拂尘。
今日,和曦与我说的话诚然化作了我心中的郁结。由是在闻听过弗澧与望川难续的姻缘之后,更让我惧怕自己与心上之人会重蹈了前人的覆辙。
我放不下他,难得是他心中同样有我,如此说来,我委实不应没志气地打起退堂鼓。
我告诫自己,言荒啊言荒,和曦既不曾想负你,那你就做好自己的本分,为他天长地久的坚守罢。
正于我沉思之际,一黄衫女子忽至我面前。我定睛望去,此人不是揽月又作何人?
我一拂衣袖,扶着垂碧柳的树身站起,与揽月互相行礼。
“揽月姐姐,入暮时分已过,不知是因得何事须您此刻移步醍醐宫?”
揽月似乎心事重重,一脸焦虑的神情。我虽与她接触不多,但因先入为主,故犹记得她本应是云淡风轻的神态,纵使火烧眉毛,皆可弹指一挥。
“言荒妹妹,我家主子自今日归来之后,便不断饮酒,旁的人劝说,他都听不进去。现下已是酒过三巡,尽管他已是酩酊大醉,却始终断断续续地唤着你的名字。”
揽月这一番话拉扯着我自责的情绪,心酸难过皆面目全非。我不知如何去帮助这个曾日夜陪伴我的挚友,只得怔怔地立着,一言不发。
“言荒妹妹,我与幻珠等众姐妹试过了各种方法,却仍然无法制止上神酗酒。故我特地到此,想请你同我回安阳宫一趟。”
见我仍不应答,揽月姐姐复又开口。
“我深知这请求有些唐突,但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只求你念着我家主子对你的这番情谊,就屈尊移驾安阳宫罢。”
揽月言语间真情流露,一字一句情深意切,说的我怪难受的。
“揽月姐姐,您言重了,你我本属同辈,若真要辩个长幼,也是姐姐为尊。旁的不用再多言,言荒这就与您同去探望。”
这赶赴安阳宫的路途之上,我发现揽月姐姐一直是眉头深锁且满面愁色的形容,其忧心之至似乎更胜主仆间应有的关切。
“揽月姐姐,恕言荒直言,你可是爱慕明冕上神?”
我此言一出,惊的揽月姐姐花容失色,澄清道:“言荒妹妹,可不敢这般揣测,上神与我有知遇之恩,我对他也只是倾慕之情。何况,何况上神寄情于妹妹,我自是更不能有丝毫越矩的思量。”
“姐姐不必如此,我看姐姐这一路上忧心忡忡,一直心系明冕上神,模样凄楚,我见犹怜,我遂心下猜度,姐姐心中定是有他。”
揽月姐姐抬起玉指轻抚面颊,眼睑低垂,道:“我的神态当真这般明显吗?”
我颔首与她示意。
揽月姐姐捋了捋衣袖,谓我言:“不瞒妹妹,我到这安阳宫时日不短,上神待我好,不,应当说,他待每人都好,我这心思就天长日久地累积起来。不过,我心知自己这乱了心智的念想都是高攀,况且他此番酒醉的缘由,我亦是心知肚明,更不敢痴心妄想,故还请妹妹不要责怪。”
她孱弱的身躯在风中瑟瑟,言毕显然是动了真情,于是抬起衣袖默默拭去眼角的泪滴。
“姐姐莫要这样说,这份难得的情意是姐姐与明冕上神的造化,说不准会端端的促成一段好姻缘。”我言由初心,不掺半分虚假。
“可,可上神对你……”
“上神与我只是交好,谈不得谁中意于谁,我今日便会与他言明。姐姐,我相信你若与他坦诚,他定会许你个美满结果。”揽月姐姐破涕为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心下思量,这或许是个契机。我委实不愿亏欠明冕太多,若他当真接纳了揽月姐姐,我也算是积了殷德。
安阳宫。
幻珠似乎已在门畔恭候多时,见我俩翩然将至,便急匆匆地迎上来。
“言荒姐姐,幻珠终于等到你了!”
我朝她笑笑:“不急,我这就随你前去探望上神。”
我随幻珠的牵引赶到明冕的寝殿,此时他正伏在桌案之上,左手握着一只酒盏,而他脚边则散了一地的酒埕。
我轻轻地行至他身畔,他忽的察觉,便睁开一双明眸注视着我。从初见的迷茫慢慢幻化成通晓后的喜悦。
“言荒,你来啦?”
他晃晃悠悠地直身坐起,等闲般将酒盏与桌案之上放一放,而双眼却从自始至终未从我脸上移开。他呵呵地傻笑,惹得我的心阵阵抽痛。
我轻轻地牵动唇角,与他道:“怎么如此晚还不就寝,你是因的何故要酩酊至此?”
他醉眼朦胧,双颊泛红,纵是酒醉之后,仍有摄人心魄的一副好容貌。
他伸出手拉住我,像个不懂事的孩童,痴痴地朝我笑:“这酒可是个助人忘忧的好物什,饮的越多便越是快活。”
我于他身旁轻轻坐下,任凭他牵着我,问他:“如此说来,是有事让你心觉不快活?”
他敛起刚刚的笑容,眼神一道黯然,道:“是。”
“是何事?”我明知故问,但我必须与他行个了断。
“你。”他眼眸低垂,这屋内顿时失了一道光彩。
我不作声,纵使我已斟酌了一路的托辞,此刻却仍不知如何与他言说。
明冕复又举起酒盏,我望着那杯中晃眼的胭脂红,认出了这是弗澧老翁最钟爱的相思泪。
他仰头将其一饮而尽,将酒盏又搁置在桌案上。
“言荒,我初次见你,便将情根深种。那日,你醉卧于安阳宫外,满身的酒气四溢。我俯身将你抱起之际,你用你那含情脉脉的水眸子望了我一眼,至此,我彻底沦陷。”
他因酒醉,声音个把囫囵着,我却能听得真切。
“后来,你苏醒后,我发现你却丝毫不像那些活在条条框框里的姑娘。你伶俐得很,又爱扯谎,为救幻珠更是甚喜瞎逞强,遂我终是万劫不复。”
我知我许不了他任何,便只是静寂聆听。
明冕起身径自取了酒埕,却被我顺势夺下,弄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为何不让我饮酒?”他声音里有些许苍凉。
“心里困顿,饮了酒便会好受?你若怪我,何不与我说说?自顾自地饮酒,好没风度。”
“这风度啊,仅仅粉饰太平而已。至于我的欢喜,亦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只道让我怨你,我也想的厉害。可这怨呢,没个开始,而爱呢,又没个了结。”
他仍是执拗地取了一坛酒,大口大口地喝着。
我快走两步,再次夺下。
“明冕!你若是骂我,也算与我个痛快!”
明冕晃晃悠悠地坐下,颓丧地趴在桌案上,轻声道:“言荒,你当真从未喜欢过我?”
这屋内刹时安静的很,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但,我没说。
明冕苦笑了一下,与我道:“你怎的就不愿再骗一骗我了呢?我倒是愈发怀念你说谎的好本事了。”
“明冕,许是我太过顽皮,又目无法纪,让你心下觉得新鲜。其实,若你有心,就会觉察你身边有个痴心的女子,日日挂心于你。”
我由衷道:“揽月姐姐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明冕一副波澜不惊的形容,仿若将我刚才的言语置若罔闻。
“也罢,我就说,揽月绝绝是痴心妄想,她一个侍婢的出身,纵是略优于其他,亦不过一介小仙,又如何能入你的眼?可怜的是她还愚钝地巴望你平日喜乐,委实傻得厉害!你受众仙追捧,万人崇敬,于这九重天上又执重权,揽月有这心思,确确是高攀!平庸如她,如何能衬得起你?”
我言不由衷只是想着,若我中伤揽月,以明冕与他多年的主仆情意,定要袒护。如此一来,待他言说过揽月种种的好之后,说不准能说服自己的内心。
良久,他终于开口。
“你又何必逼我吐露衷肠?揽月跟随我的时日,算算也有一千载了,可我与她除怜惜外,并无其他。”
聪慧如明冕,能轻易洞晓我的意图。
“可,揽月姐姐与你更为登对。”
“莫要再言说,言荒,你可以忽视我的心意,但请别意欲将我的心意赠予她人。”
明冕扶着桌案起身,只身进了内室,而后只余我一人。
我复又小坐片刻,思索了些过往,便独自出了安阳宫。
此时,天色已是将将明亮。
今夜这晚未免照平日短了些,我拈着指尖掐算,终于推算出今天的时日正正是通冥日。
说来,以我的道行,掐算的功夫远不到家。由是那对我疼爱有加的弗澧生怕我一个不留神惹下祸端,才与了我卜算的捷径。
说起这通冥日便是魔族和神界可通过幽冥进入彼此地界的日子。听弗澧老翁讲,数万年前,神界与魔族虽非修好,但也未僵持到须兵戎相见。故,神界之首天神炽栾,即擎竖上神之父,与魔族之首魔王啸苍,即当世魔域统治者墨魇之父,二人曾有约定。
这便是,两地界的族群若于通冥日入了对方的领域,不算进犯,值当是于这千载难逢的时日双方行个浅交,互通有无。
几万年来,一直沿用,也不曾有哪个小仙或妖魔坏了规矩。
但这当口的形势是,两军才交战不久,彼此关系亦有些焦灼。虽说墨魇已遣人前来求亲,但毕竟姻亲未定,诸事仍存在变数。在这通冥日的时节,说不准会有个把小妖过了幽冥来神界探听消息。若是被我这般浅薄的小仙遇到了,有个什么万一,可实在不妙。遂,这通冥日还是应当乖乖宅于家中才好。
我刚欲乘云羽归去,却逢着安阳宫西北角有个奇异景象。
那是一束眨眼的灵光,周围环着淡淡的彩晕。我是难得的好奇性子,于是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彩晕散去,端端现出一女子身形,我因从远处观望,所以看不得太仔细。
我蹑手蹑脚地朝那隅走着,着了魔般地专注打量,虽然从始至终都没识得出她是哪宫的佳人。
我试探着朝她走去,诚诚恳恳地与她道:“这位不知应当称妹妹还是姐姐的娇俏女子,你好啊,我是言荒。”
我因对她有莫名的好感,言语都略显轻快起来。
她一抬头,现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与我对望,眼角有一朵湖蓝色的花,好看的很,却叫不上名字,想来当是我孤陋寡闻。
她的眼睫也是蓝汪汪的,有如泛着水儿一般,眼角妖媚地向上勾着,不怕人,反倒耐瞅的厉害。
她轻启了薄唇,道:“唤我修蓝罢。”
她的声音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润湿了我心里的一角。
“修蓝,我未曾见过你这般的女子,你不是这九重天上的女仙罢?”
她模样灵动的紧,一丁点儿不像那些规规矩矩的女仙,让我心生好感。
“我呀,当然不是这天上的女子了。我是魔族的魔女,因为误打误撞进了幽冥,才来到这儿的。”
“魔族?你是从魔族来的?”我欣喜地问。
她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尽管她与我实属异类,但却令我设防。我估摸着,是刚才的好感过于泛滥了,现下才会有难得的好心情。
“魔族什么样的?可如天上这地界般金碧辉煌?”
“魔族可好呢!我们那儿有条长河唤作浅涧,周围盛放了一大片修蓝香。不分时节,日日绽开,惹眼的很呢!”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眼角,继而道:“就像这个一样,听阿爸说,这个是我与生俱来的胎记,所以我阿爸就为我取名为修蓝。”
我仔细地听着,幻想眼前盛开一大捧她那胎记,然后一股脑儿地朝远方延伸。
她牵着我席地坐下,我的指尖瞬间清清凉凉的。她与我道了许久魔族,分毫不似我之前预想的那般血惺,反倒世外的很,桃源的很。
我也与她说,说这天上,说醍醐宫,也说我的言荒小筑。不过短短一宿,便起了很深的情谊。
天色渐亮,修蓝忽的站起,道:“言荒言荒,你与我去我那魔族走一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