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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 第二章 醉投安阳宫 我因贪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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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极致玉兰满载而归,抵达垂碧柳下已是入暮时分。移步酩酊阁内,弗澧老翁已沉沉睡去,成长于这醍醐宫中的我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由是他老人家终日饮酒无度,故使得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
我将满溢极致玉兰香的竹篮轻轻地搁置于弗澧老翁床前的桌案上,而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今日的经历堪堪比我这一千载的道行还值得一提,故我有些欢喜,便复又回到了垂碧柳前。因得我常常来这里消磨光阴,于是能轻而易举地寻得一最佳位置以便倚树而坐。
忆起今日的遭遇,我即使心有余悸却也不免有些得意,虽说我今日的做法不甚光彩,却是救人于危难的好事一桩呢。毕竟常年居住于这醍醐宫中,现下突然开了眼界,见识到别样的仙子,实在值得于我这尚不丰富的见闻中好好地记上一笔。
想那揽月仙子回去复命,因有我这冒牌的和曦上神宫娥作为搪塞,应当不会再与幻珠多作难为。至于明冕上神,终日日理万机,自是不会闲的无事去与那和曦上神证实我的身份。换言之,如此种种昭然若揭,今日我是逃过一劫。
我于这醍醐宫中也住了千百年,足不出户,亦没三两好友,有个什么悲喜也只得与这垂碧柳说一说。今日我一如往日般与它叨念,起初还自得其乐,可良久的絮絮倾诉,却始终听不到个回应,亦难免觉得无趣。遂我只得好颓圮地倚着它的树干,不消片刻,天色便已如墨色晕染的一般。
这树不会言语,我又委实无聊,思及此,我深感应当为庆祝今日的壮举行得一番举措。斟酌再三,我决意去垂青那弗澧老翁的手艺,也好消得我平素对那酒酿的好奇。
我遂三步并做两步,一路雀跃着行至弗澧老翁的酒窖,欲贪嘴尝那酒酿一尝。平素他都不肯让我来此,而最初颁布禁令的原因是,我小孩子家家的,委实不应平添那份酒气。然,待到我长大之后,他又换了一种言辞,他说我女孩子家家的,若是喝醉了更是万万使不得。
左右是喝不到,遂有数十载光景,我确确是断了念想。但弗澧老翁如此百般阻挠,却让我对那一个个酒埕凭添了不小的兴趣。心下不时猜度着,这酒到底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为何他老人家总是对其恋恋不忘。
而今时今日,弗澧老翁的烂醉却端端化作了对我的成全。望着面前的酒埕大小不一,五光十色,甚甚是与我看花了眼。这儿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极整齐,分类又很是有条理,现下品尝哪一坛让我霎时间没了主意。
我四下打量着,一排名唤彩虹饮的酒埕吸引了我的目光。它被唤作这样的名字,许是它总共七个颜色,如那彩虹一般,分属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系。然,这七罐之中,数赤色的酒埕最为抢眼。
于是,我便举起这赤色彩虹饮,并将它的盖子取下,随即,一股酒香瞬间四溢,纵使没饮到嘴里就已让我为它痴迷。
我擎起这一坛酒送至嘴边,稍稍抿了一口儿,一股热气便腾的一下升到喉咙边,我忽感胃里甚甚温暖,很是舒服。
这弗澧老翁的醇酒堪堪不是徒有虚名,他酿的这赤色酒,味微甜,入口还伴着一丝辛辣,却并不如想象中难以下咽,反而爽口的很。
刚刚饮第一口酒的空当伴着些许提防,委实不够畅快,遂我复又举起酒埕,大口大口地畅饮起来,不消片刻便下了小半坛。
饮至小腹微微发胀,我才止了这酒酿的品尝。此时,我双颊已烧得通红,抬眼环顾四周,端端皆是模糊的一片。
初初以为这醇酒应当是极柔和的佳酿,窃尝的初衷亦单单是盼过过嘴瘾,却不曾想只饮了不足半坛就有些许吃不消了。理智尚存的我匆匆将那酒埕封存好后便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酒窖,复又似脚踩棉花团儿般行至垂碧柳前。
我斜卧于这树下,半晌缓不过神儿来,然这酒劲儿亦丝毫不见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的紧。眼前的景致已是愈发难辨,只是将将能见得几个虚影,当是时,我却似乎又闻得那弗澧老翁唤我的名字。
平素他并不会清醒得这样早,今日不知怎的,竟会这样快消了酒气。我有些恼,有些急,若是让他老人家发现我趁他酩酊之际偷吃他的酒,定是躲不过责罚。遂,我用肘臂撑着树干晃晃悠悠地直起身,朝印象中馥郁园的方向逃去。
由是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走,弗澧老翁的声音终于飘渺至消散。待颠簸及一不知名处后,我凭着模糊的视线环顾了四周,却也辨不得什么。面前仅呈现出一个极大的宫体轮廓,怪只怪我自己没节制,因得贪杯遂至花了双眼,便只依稀认出这是个金碧辉煌的所在。
现下,我被这贪嘴惹的苦果烧的浑身灼热。尽管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独独凭这两腮被炙烤的察觉,也能断定双颊已红润得似能渗出血来。我有感自己愈发焦躁,思维也逐渐涣散。
待终于支撑不得,我便顺势倚在一隅,用残存的意识分析当前的情势,心下思量着这醍醐宫是断断归不得了。眼下,总要先找个安生的去处,待酒醒之后再编一套说辞瞒过弗澧老翁。若是这副形容被他老人家抓个正着,说不准要禁足个百十年,如此这般,岂不呜呼哀哉。
当是时,眼前的景致都幻化出重影,我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愈加疲软,终于双眼一阖,便没了知觉。
我复睁开眼时,已身处一席华丽的罗绮纱帐中,身上还盖着一层轻薄的金丝毯。
周遭的一切让我顿时没了头绪,只得出神地望着床榻之上的一方所在,这一望不打紧,却让我对这宫邸的主事者心生叹服。毕竟能细致到连床棚都雕刻着如此精美的花纹,足见得此人的品味及情致甚甚是极好的。
我松散地卧着,全然没了主意。这凭空出现的一切让我有一瞬的晃神,待到我恢复神智之际,便起身撩起了床帘。
本是想探个究竟以便做得打算,眼前却忽的出现一绿衫女子。我定睛细细打量着,察觉她生的眉清目秀,长相极为耐看。
虽道这九重天上,容姿秀丽的女子比比皆是,然此女子却与我投缘得很,她举手投足间总让我有感与其似曾相识。我将葱白一般的指腹抵压于太阳穴处,试图唤回自己某些短暂搁浅的记忆,但皆徒劳无功。
这绿衫女子的身影慢慢靠近,终于驻足于我眼前。我闻听她亲切地唤我:“言荒姐姐,你可好些了?”
我自是有些诧异,由是常年守在醍醐宫的缘故,我于这九重天上打过照面的神仙可谓屈指可数,遂与面前这女子的莫名示好稍显迟疑,只得回:“你竟识得我?”
我凝视着眼前的绿衫女子,她娇俏的容颜似乎有些许失望,颔首絮絮低语:“言荒姐姐当真不记得我了?我昨日于馥郁园外被你救下,姐姐还赠与我一方丝帕,我名字唤作幻珠。”
她语毕,掏出丝帕欲将其还与我,我才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熟悉,原是昨日刚刚有过一面之缘。我定是被那烈酒的余温扰乱了思绪,遂急匆匆地解释:“当是时,你潸然泪下,全然不是这幅仪态。我一时辨认不得,委实有些难为情,还望幻珠妹妹不要见怪。至于这丝帕,就赠与你留个纪念罢。”
幻珠大抵是懂了我的初心,收回了丝帕,道:“这丝帕幻珠便留着,与姐姐作个念想,姐姐亦不须介怀未曾辨得幻珠的事,幻珠自知言荒姐姐是真心待幻珠好。”
见她展了愁容,我亦露出笑颜。这幻珠一看便是极乖巧本分的姑娘,想我于这九重天上难得交好个把朋友,既是投缘,我也乐得和她攀谈,遂关切地询问:“你随她们一行离开后,她们可有再为难你?”
“不曾再有,这还要多谢言荒姐姐,若不是姐姐出手相助,此事断断不会轻易收场。幻珠免不了要捱一顿鞭笞的刑罚不说,倘若被明冕上神追问起来,怕是要大难临头了。”幻珠心有余悸道。
听幻珠倾诉衷肠,并将自己的感激之情娓娓道来,我的虚荣心略微有些膨胀。但转念一想,总觉哪儿不很对。我思前想后,终了,得出一个答案,这答案让我愈发恐慌,随即脱口而出:“你是明冕上神宫中的仙子,那我现下睡卧的床榻处于……”
“安阳宫。”
此三字堪堪似那晴日的霹雳,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来。当是时,我追悔莫及,暗自思揣着,言荒啊言荒,好端端的为何生生要去碰那酒酿?这下可好,竟会不偏不倚地到了这安阳宫的所在。
本就是扯谎骗过众人才得以抽身,却不曾想冤家路窄,自己竟会乐颠颠地送上门来。念及此,不觉心中暗暗咒骂,这杀千刀的彩虹饮,几多斑斓,几多抢眼,又与我什么相干?既知我来,怎不敛了自己的光芒?我长吁一口气,或许我已焦虑至近乎癫狂,不然,与那哑巴物什置的什么气?
纵然是百般费思量,亦寻不到金蝉脱壳的良方。焦头烂额之际,我朝门畔扫了一眼,计算着,若是东窗事发,我拼个鱼死网破,成功逃走的胜算又有几何。
这明冕也是个得罪不得的上神,听闻他与和曦上神交好,若是辨得我乃是一个冒牌货色,岂不要折损我难得的修行?再言其他亦无用,怨只怨自己大意,竟会自投罗网以至乱了阵脚。
思绪渐行渐远间,幻珠轻轻地牵了牵我的衣角,关切道:“言荒姐姐可还好?怎的良久沉默不再言语?莫不是幻珠笨拙,何事做的欠妥,怠慢了姐姐?”
她的脸上绽出一抹忧虑的神色,当真是将我胡思乱想的缘由揽成了自己的过错。
见此状,我赶忙答道:“幻珠妹妹不须挂心,我刚刚只消有些眩晕,不妨事的。”
幻珠闻言,自责万分,遂语:“都怪幻珠,言荒姐姐本就身体不适,幻珠还如此叨扰,真真是没的分寸。姐姐好生休养,幻珠这就去请明冕上神过来。”
她语罢便急急离去,我于情急之下只得奋力去拉幻珠轻扬的裙摆。虽说此举极不礼貌,但我现下没了主意,纵是失礼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幻珠被我这莫名的举措定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我狠命攥着她衣角的手。
想是我牵制她的力道实非一般病人所能及,直教她有些恍惚。我心下哀叹,这可怨不得我,是你先入为主地当我是身体抱恙,我也只是乖顺地迎合这当口的形势。虽说我身体前倾并向下作俯冲状的体态极为诡异,但仍不忘抱以一丝和悦的神色回望幻珠。
我讪讪地笑,语:“幻珠妹妹,明冕上神每日都有诸多要务在身,委实不应用我这闲事误了他的正经事。想这九重天上的大小事宜他无一不经手,如我这般鸡毛蒜皮的情况着实不值得为明冕上神道也。何况,我也只是微恙……”
说到微恙二字时,我却甚甚羞红了脸。毕竟我现下为保全道行,已将幻珠的裙摆攥得起了褶皱,着实有些难为情。
幻珠回过身,将裙摆硬生生地扯了回去,正色道:“言荒姐姐,幻珠信你……确实只是微恙……”
我尴尬地收回手,不知作何解释,神色也极不自然。幻珠笑靥如花,似乎不曾将我的无理置于心上,谓我言:“姐姐不须烦恼,昨日正是明冕上神将姐姐带回,故他今早派谴我过来探望,也好将姐姐苏醒后的情况向他回禀。”
幻珠语毕,我直觉五雷轰顶,耳畔嗡嗡作响。若堪堪是此般境况,我应当如何是好。早知会惹出这些事端,委实不应强做好人。
本是酒醉,只愿求得一处安乐窝避避风头,却不想也许那醍醐宫是再也归不得了。弗澧老翁曾告诫我的那些金玉良言,眼下却是一句都派不上用场。我估摸着,这谎骗上神的罪责是足以令我吃不了兜着走了。思来想去,仅逃之夭夭算得上一计良策。
随即,我脱口而出:“幻珠妹妹,我想如厕。”
幻珠的表情显然是受到了惊吓,疑惑道:“姐姐,我们……不是仙女吗?”
幻珠话音一落,我便羞红了脸,我定是被这急于逃命的想法冲昏了头脑,才令我捏造出这般有失水准的谎话。凡人逃遁时借故要出恭还说得过去,但我好歹是这九重天上一仙女,口不择言真真是有违德行,罪过罪过。
于我胡思乱想之际,门畔忽的传来声响。
“昨夜那般折腾,今日也不见疲累,你还真是好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