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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第一章 初出逞英豪 ...

  •   我初初落地时因常年听得弗澧的说教便有了思想,遂眨巴着眼睛大胆打量面前这位已至暮年的垂垂老者,却丝毫不显怯懦。眼前的他虬发长髯,面色却柔和得很,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 ,看上去甚是亲切。
      弗澧轻轻地唤我的名字:“言荒,你可醒来?”
      我怔怔地回望,不作声。眼下,弗澧正左手执一酒壶,右手持一蒲扇 ,笑吟吟地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明眸皓齿,我见犹怜,模样生的倒是伶俐,真真是个俊俏的女娃娃。”
      我眉眼含笑,却并不言语,自顾自硬生生地将弗澧的蒲扇扯了过来 ,兀自把玩。而他也不怒,静寂待我随后的举措,且满眼尽是怜爱的光彩。
      由是弗澧这般宠溺的神色,令我愈加肆无忌惮,用两只肘臂捧着这柄蒲扇顽皮地端看,好不欢愉。
      弗澧见此状,遂语:“我这醍醐宫,数千载只我一人独居。今日忽的诞下这么个讨喜的娃娃作伴,往后的日子看是要热闹得紧,如此甚好甚好!”
      面前的弗澧老翁喜笑颜开,额头和眼角的纹理均变得深刻。我抬眼朝他望去,顿时起了勃勃兴致,遂恹恹地撇开蒲扇,纵身跃至弗澧腿上,复一路往上攀。及至他肩膀的高度,便开始拉扯他那怕人的虬发长髯,霎时间场面几许俏皮,弗澧尽管吃痛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愿对我发狠。
      他一如伊始般容我让我,施以耐心纵我游戏,当真把我端做那不知所谓的小儿,亲切地视如己出一般,目光怎一个慈祥了得。
      见此举,我用稚气的声音笑语:“弗澧老翁,你怎的如此愚钝?”
      明明是这般得了便宜仍卖乖,弗澧闻听我的言语却不气恼,反惊诧问:“你这机灵鬼儿的小娃娃居然知道我老人家的名字 ?”语毕,似乎又恍然大悟,有了解答,“是然,你朝朝暮暮养在我这醍醐宫,日日享那福祉,又听得我道这仙界的事,自是早早便有了仙性。遂,你纵是知晓我,也道是情理之中。”
      弗澧将我轻轻地从肩侧揽起,举至桌案,审慎而言 :“言荒,你现下虽小,但我会许诺护你周全。待你来日长成,愿你能如我初衷,独当一面。”
      我当即举起两只娇嫩的小手,有模有样地抱拳作揖,奶声奶气地回礼:“弗澧老翁抬爱了,言荒怕是不敢当。”
      弗澧一惊,喜上眉梢。心下仿佛思量着,如此这般端看,将这人情世故的道理早早植于其体内也未尝不可。
      往后的岁月,因弗澧对我关爱有加,待我呵护备至几近视为掌上明珠一般,遂令我于这醍醐宫住的极为逍遥。
      弗澧非独独教我做仙的情理,闲暇时亦乐得传我酿酒的手艺。不过,这所谓闲暇的时刻倒是不胜枚举,而那番相关为仙的条理却是少之又少,将将是屈指便可计量。
      他言那处世道理之际,皆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但讲得这造酒的程序,却是连篇累牍,不假思索。
      长此以往,我深知这弗澧老翁爱酒确是爱到了骨子里。可我恐怕他终日喝得烂醉委实容易伤了元气,偶尔看不过眼横加劝阻,但也都无疾而终。久而久之,我也懒得管这等闲事。他既不听,我又能如何,如此只好随了他去。
      一千载的光景于这九重天上来推敲,说短非短,说长非长。但于我而言,却是日复一日累积的道行。仙界计算仙龄的方式自是与人间莫衷一是,可这一千载的修行倒也勉强算值得一提。
      此间的我已是亭亭玉立的模样,常常偷得浮生半日闲,躲到醍醐宫前的垂碧柳下小憩半晌。
      说来,这悬着绿丝绦的垂碧柳与我甚甚是极有缘分,当我还是一株仙灵草时便仰仗着它的恩泽生长。现下我虽有了肉身,行动自如,却仍愿倚着垂碧柳打发时光。
      弗澧老翁曾言,此乃天性使然。遂,明明对我这种行径了然于胸,却从不曾与我计较。故,于这等堪于纵容的庇护下,我初初快乐得很,真真应了那句少年不知愁滋味。但长此以往,我之于这种日复一日的生计终是失了乐趣。
      一日,我又栖于垂碧柳下,指间拈着一缕柳枝复复摇晃,意兴阑珊地想解这平素的无趣,却仍不见什么起色。于我终要放弃挣扎的当口,耳边忽的传来了弗澧老翁的声音。
      “言荒,过来。”
      我悻悻地回望,语:“弗澧老翁,你唤我所为何事?”
      弗澧老翁将于小臂处挽着的竹篮交与我,说道:“你这丫头,模样倒是出落地越发标致了,独独就是心性尚不成熟。我掐指算来,你也算够足了年月,终是该遣你到醍醐宫外见见世面了。”
      弗澧老翁的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确是不得要领,我一时怔忡,问道:“ 备下这竹篮是意欲为何?”
      弗澧老翁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笑答:“我端看你这丫头最近似乎别扭得很,估摸是整日与我这老人家作伴觉得腻了。我心想着,姑且让你出去转转,也算是为你开解。听闻最近馥郁园的花儿已绽放成红,很是娇艳。你去那边赏心悦目一番,如此正好为我捎回几朵极致玉兰,来做我酿酒的新花样。”
      游览馥郁园,听起来倒是个极美的差事。刚刚还郁结难当的我一扫阴霾,眉开眼笑地接过弗澧老翁手里的竹篮,道:“弗澧老翁真是这九重天上最最和蔼的老人家,您对言荒如此好,言荒着实感激不尽。”
      “你这丫头,一旦合了心意,嘴上便犹如抹了蜜糖一般。这馥郁园附近就是上神擎竖之子和曦的寝宫,你要记得,切不可肆意游逛,扰了他的清修 。” 弗澧老翁顿了顿,从袖口取得一绣着言荒字样的香囊交与我,继而道:“我看别宫的女子似乎皆喜佩戴个把这般物什,我遂向那锦绣婆婆求了这个配饰,你看看,可否喜欢?”
      我伸手接过,道:“这锦绣婆婆的绣工自是没话说,这香囊真真好看的紧,弗澧老翁竟如此心系言荒,真真堪比言荒的生身父母。”语毕,我将其系于腰际。弗澧老翁于我左右打量一番,看那神态想是满意的很,他遂笑笑,道:“去吧,早去早回。”我连连称好,随即,便捧着竹篮飞也似地跑离了醍醐宫的范畴。
      一路上,大抵是因为我满心欢喜,故脚步蹁跹,目光所及之处均是那般新奇。由是我离开得过于匆忙,有些辨不得左右,不过,如是这些也丝毫没能碍着我行进的步伐。
      周遭的一切皆是崭新崭新的,遂我也是那般乐得自己摸索亦不觉疲累。毕竟是这九重天上,奇花异草及雕栏玉砌随处可见,细细端详着很是气派。我一边走一边思量着 ,这弗澧老翁平日尽管醉醺醺的,这次的言语倒不无道理。出来游玩一番还真真顶用,不消半晌,心情已是大好,如此看来,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
      我一路误打误撞,竟不想真寻到了馥郁园的所在,放眼望去,生长于此的植物皆是美得不可方物。若不是我现下已幻化成仙,不然,端端的生长于这园中倒也不枉此生。
      我之前听弗澧老翁言说过这园子名称的来历,它原是上神擎竖极珍爱的一方所在,因值旺季时芳香四溢,馥郁扑鼻,故得名馥郁园 。
      眼下,我观赏着面前的景致,早已被深深震撼。馥郁园,果真是名不虚传,单单凭这醉人的香气,即可让途经的仙友,流连忘返,不能自拔。
      馥郁难挡,恍惚间我步履蹒跚地行至园子中间,四下打量寻找弗澧老翁交待过要带回去的极致玉兰。这花儿我以前是见过的,弗澧老翁曾来这儿采过。我犹记得那花儿整体通透雪白,花蕊金灿灿地耀眼,闻起来香气很是清淡,但却让人久久无法释怀,委实是那馥郁园内一众芳华的个中翘楚。
      馥郁园里的花多得数不胜数,直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堪堪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寻得那极致玉兰的所在。它并不如我事先设想的一般伫立于馥郁园的中心,我本以为这等花中的魁首必定会被众芳华围绕,却不想它只是娇羞地栖在一角,不争奇亦不斗艳。
      我如获至宝一般轻轻将其摘取,丝毫不敢有所懈怠。待到采足弗澧老翁所要的极致玉兰,我便拂了拂衣袖,准备动身回醍醐宫。当我敛好这一篮花簇之际,却不想听得园外好似有什么玉器跌碎的声响,随后还有一段对话。
      “居然打碎了明冕上神心爱的琉璃盏,你可知该当何罪?”一禀公行事声起。
      “是属下失职!请揽月姐姐原谅!”一惊慌失措声起。
      我窝在馥郁园的一角细细听着,虽是用不大光彩的手段窃窃听得,却也大抵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如下情境定是哪个倒霉的小仙犯了过错,正苦苦求饶,闻听她言语时的惊慌,让我有些许不忍,并有感自己委实应该站出来伸张正义,不然,那小仙今日定是要吃尽苦头了。
      可转念一想,我亦只是个道行卑低的小仆,人微言轻,不足挂齿。若是真要强行出头,想必十有八九是不战而败。现下,我默默地听着园外的对话,那惹了祸端的小仙愈发的处于弱势,管还是不管让我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这琉璃盏可是和曦上神送与咱们主子的,咱们主子一直宝贝的很,而今碎了,大错已经铸成,不能不罚。待鞭笞之后,你就去与主子自行请罪吧!”
      皮鞭的抽打应声而落,我也顾不得什么许多,忽的站起身,大喊了一声:“住手!”
      坦言之,喊出那一句话后我甚是懊悔,随即抱以一丝苦笑。心中似有千万种声音,或悲鸣或哀嚎,皆作呼应当下情势状,今日我多半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再多怅惘亦多作无益,既是无益又何须复又凭添烦恼,不曾想得我竟也是一性情中仙,如是这般不知死活。这园子周围的栅栏并不高耸,各类珍奇也不比垂碧柳般参天,若我有心藏匿,旁人自是寻不到的。然而现下我自讨苦吃,偏逞那豪杰自甘暴露于前,也真真是无力回天的一番壮举。
      我行至她们面前,略微抬高下巴,作不可一世状,念着对方人多势众,我虽数量上没得优势,却总得强装气势好做噱头。想那高手过招,偶尔虚晃一两式也入得情理,我思及此,不觉心中莞尔,复又正了神色。随即,用一双明眸望着对方为首的仙,想必她便是那小仙口口声声唤着的揽月姐姐。
      这仙子头上挽着极美的发髻,眼中虽潋滟着几多柔情,却也涤荡着不容察觉的凌厉。那仙子的眼堪堪似两弯明月,自她挺直的鼻梁上升起,真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见她朱唇轻启,开语道:“不知这位妹妹在哪个宫主事,突然打断又是为何?”
      这位揽月姐姐的气场自是平日的我所不能及,若是不相干,我定不愿触这眉头。但现下的遭遇让我别无选择,遂只得硬撑。
      “刚刚听闻您是明冕上神宫中的仙女,那我也尊称您一句揽月姐姐罢。说来委实有些难为情,我原本于这园中小憩,却无意中听得你们的谈话,因闻言揽月姐姐要以鞭笞之刑对待这小仙,心中不免担忧,实难袖手旁观。”
      我莫名地乱入让揽月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与我这等粗浅的小仙相比,到底是有些许阅历的,遂正色道:“幻珠打碎了明冕上神的心爱之物,受罚自是理所应当,若是不施以惩戒,怕是不能服众。说起来,毕竟是安阳宫的家事,这位妹妹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我瞥了一眼跪倒于地的幻珠,她满脸的泪痕不禁惹得我恻隐之心泛滥。见我长久不作答,揽月打断我的思绪,语:“这位妹妹还不曾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敢问妹妹是在哪个宫主事?”
      这般试探性的询问,诚然是怕倘若一个不慎得罪了不应得罪的人,回去与明冕上神复命不便交待罢。假使她知晓我只是酒仙弗澧宫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今日之事估摸着不能有个了断,一个弄不好还要将我累成罪人。但弗澧曾言,于大是大非面前应当有自己的度量,既是我自己揽的祸事,就由我自己承担。
      “我乃是崇慕宫和曦上神的侍女,言荒。”
      当我信口胡诌下如此的弥天大谎之后,顿时生了些许恐惧,却也不免窃喜。纵是惊险,也可称得上是有的放矢,左右是为救那小仙于水火之中,若是扪心自问,我这厢的行为也绝绝是善意的。
      弗澧老翁的栽培倒真不是徒劳,如今我竟已能面不改色的谎骗,且无愧于心。未可知,我这一番行径是否算的上一项修仙的本领,不过,现下我于揽月等众仙面前,形象委实高大了许多。
      我细细打量着此刻稍显惊慌的揽月,她似乎有意粉饰太平,故原是一脸凝重的神情骤然变得柔和,遂与我礼貌地回应:“刚刚我确实是有些糊涂了,但因之前不曾见过,言语上若有冒犯,还请言荒妹妹不要计较。”
      言语冒犯倒说不上,不过看这揽月姐姐言行如此谨慎,我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瞬小小的自叹不如。当是时,我行至幻珠面前,俯下身子将其扶起,察觉她衣裙的下摆有些凌乱,便顺便帮其整理。之后,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绢帕,为她擦拭她那梨花带雨的小脸。
      “你便是幻珠了罢?这名字委实好听的紧,确是名副其实的可人儿。这绢帕你拿好,莫要再哭泣。”
      我将绢帕递给幻珠,转而复又面向揽月,语:“揽月姐姐,今日之事,待我归得崇慕宫,自会禀明和曦上神,上神为仙一向大量,想必不会计较。烦请姐姐转告明冕上神,闲暇时可到崇慕宫一聚。若无其他事,我现下要回去复命了。”
      揽月见这当下的形势,不妥协怕是不行,毕竟面前的我佯装的可是未来天界首神的不二人选和曦上神的亲故,若是有所怠慢委实吃罪不起,她遂笑答:“是,我会转告我家主子,言荒妹妹慢走。”
      转过身,我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体面地离开。待她们一行人离去,我才悄悄地踱回馥郁园,取回竹篮以及敛在其中的极致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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