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也知

3、第三幕 守楼

　　舞象之数才过半年，向来身板硬朗的爹居然在与人商谈时毫无预兆地厥倒在地，待大夫慌慌张张地赶到时，爹早已屎尿满地没了鼻息了。
　　大夫摸了摸爹的颈脉，又翻了翻眼皮，直摇头道：还是抬回家让家里人好生收拾一下吧。
　　就这般，我爹客死异乡，且死得极为难堪。
　　他的尸首抬回严府后，下人们忙忙碌碌地为他清理遗容，吊唁之客也是络绎不绝，十岁的祈昭披麻戴孝地跪在棺柩边，同我一齐往火盆中添纸钱，为严老爷上过香的人都会顺手抚摸我和祈昭的头顶以示安慰。头两日前厅哭声鼎沸，后来渐渐低了去，当时我尚不知晓此实为大半下人卷了府中的财物连夜偷逃，只是为偌大的严府竟抽不出几个守灵人而觉纳闷。
　　如果说我爹的猝然暴毙是老屋折干、下人们窃财私逃是蚁噬残梁，这场大火就算彻底毁了严家人的生息。
　　爹的头七刚过，夜里便走了水，祝融之姿借着物燥之势一路烧过北廊，直吞前厅。守灵的我连爹的牌位都无暇顾及，抱着睡眼朦胧的祈昭向门口逃去。那是连最可怖的噩梦中都未曾出现过的业火，竟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眼睁睁地看它缓缓蚕食严氏祖宅。火熄后，即使我们竭力在一片焦黑的瓦砾砖屑中翻刨，却始终未能寻到棺椁的半点齑粉。
　　短短几日，严府便败了。
　　树倒猢狲散，忠心耿耿的老账房齐伯带着我和祈昭辗转于一干亲戚的推托白眼中，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能够终日四肢不勤混沌不济的严家大少爷，我们的尊严、生活，甚至温饱都已岌岌可危。好容易在严夫人娘家大兄府上得以落脚，虽说舅舅一家从来没有对投难而来的我们抱以热络对待，开头的那些日子也还算是不薄的。
　　不知为什么，齐伯的面上依旧一日紧似一日。
　　过了不久，舅舅时常会敲开我们三人合宿的屋子的门，齐伯总是一脸慌张地推他出去。两人在廊下低声争执，隐约能听见“账册”、“钥匙”等等，结果通常是舅舅气急败坏地离开，齐伯一脸晦闷地回屋里来。原本我们兄弟二人知趣呆在院中裹足不出，对外事不甚了解，只是他俩这么一来二去，我和祈昭吃饭时用的小桌就愈来愈靠墙，最后干脆挪到偏门边，台上的三菜一汤也变成了一盘白花花的白菜炖肥肉片。
　　祈昭不爱吃肥肉，却馋那肉香，我便教他用白饭裹了肥肉吞下肚去聊以解馋。祈昭不吵不闹，在他人的冷眼中镇定地像个大人，从来不向齐伯或我提出非份要求。只有某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抱着我的脖子声音绵细地哭，梦呓似地说他很想回严家。
　　哭过不一会儿，又睡得香甜。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在柴房忙里忙外的齐伯，问他讨严氏商号里的账册和银柜钥匙。
　　齐伯放下手中劈好的木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那张从来都是写着不所谓表情的脸孔，狐疑地问道：“大少爷，您方才说什么？”
　　“以往账册和钥匙，齐伯，”我重复一遍，相信神情应该够严肃了，“我想看一下。”
　　“大少爷……这……”
　　我不语，手掌执拗地张开着。
　　“可是少爷，过去商号的事务您从未沾过一根手指……”
　　“祈庭十六成丁，哪能倚靠齐伯成日劈柴为我兄弟换得一碗白饭吃？”这个过去安坐于木栅后、与毛笔算盘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账房先生尔今握着粗糙的柴刀柄，在虎视眈眈的大宅子里头为我们争得一点点生存空间，“若是不交予我，长此以往难免落人口实，我虽是虚名少爷，好歹总挂着严氏大字。”
　　齐伯对我凝视片刻，终于丢下柴刀伸手往内褂里掏去，摸出根雕琢精巧的黄铜小锁条郑重地双手奉于我：“大少爷，老齐无用，只保得住钥匙，账册却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
　　“初七夜里我看账一宿没睡，天还未亮家宅徒然失火，当时情况危急万分自然也顾忌不得店里，等一切平息之后我匆匆回去，竟发现账册不翼而飞！自老爷过身后店里日日人员嘈杂，一时间也不知从何查起，只得就此搁置……”
　　我的眉头也随着齐伯渐低的声音而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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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账册也是锁在店子的银柜中的。
　　店里被翻箱倒柜，银柜的铜门早着人撬了去，还搭着一个抠子挂在那儿摇摇晃晃的。钥匙自是用不上了，也无怪里头的银票锭子洗劫而空。遭劫的银柜正中嘲笑似地张开嘴，隔板上遗留了一粒小小的银锞子。只够吃两碗茶的，我苦涩地抓起它塞进缠腰里。
　　偷走账册的同时，贼人更居心叵测地捋走了大叠欠条，都是别人欠我爹的。
　　齐伯尽可能地回忆那些大数目的账款，当他用小楷写满了整整一面纸之后，却迟疑到底应不应该把纸交给我。他怕我拿不稳这张纸，也怕我对着那些数字会发怵，从我自认为坚定的眼神中他找不到能够挑起一家之梁的潜质，我不是严家的嫡子，成不了严家的大事。
　　忽然他额上因苦思冥想而崩起的青筋伏了下去。
　　“大少爷，”他微微地呼气，将纸递了过来，“老齐无能，账款仍有偏颇，犹失几目大宗。”
　　仔细一看，却是一列列千八百元的计数。
　　我心中恐惧异常，严氏目前账务不明不消去说，单凭拿不出借据这点，那些个赊账人就能把咱们咬得遍体鳞伤。
　　不过，这并不是最要命的事儿。
　　生意往来，难免遇到个周转不济的时候，进货没留款子，那买卖双方定个利钱打个欠条秋后算清，这等方式倒也灵活机动。别人如此，我爹自然不会例外。
　　就快要秋收了，顶多还有十天半个月吧。
　　“快要秋收了，今年天数顺畅，会有个好收成的。”我把纸折了几折，小心翼翼地藏进袖袋中，“粮还是照收……哎，春播前咱们付了定银给那些地头们的吧？”
　　“是的大少爷，照旧出了四成。”他大概察觉到了说这话时我眉间掠过的不安，眼中不信任之情更甚。齐伯的双眼潮湿，这是长年夜半剪烛对账所致。
　　我感到惭愧，又不得不结楞地问询他的意见：“那……那剩下的六成……”
　　十六岁半时，我明白了所谓书里自有的种种放在现实中有多单薄，单薄到一张纸就能将它压垮。我并不具备顿悟的灵性，甚至许多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之中，许多事情必须言传身教、必须以时光为磨练，可惜此刻明白已晚。
　　如果爹还在的话，一定能架得住现在的局势，因为严氏从里到外，没有人不尊敬他，没有人会忤逆他，因为过去的那些年里，他的决断总是正确，他总能带着严氏挺出风雨。
　　现在他死了，我欠考虑地把这重担揽了进来……即使深思熟虑又有何益，身后虎狼耽耽，时不我待。
　　我不知自己是否有撑起这张纸的力量，我却知现如今有个人只能依附于我。
　　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