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幕 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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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接下去将会面对的种种困境，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一夜白头似地发着愁。
祈昭本在我身边打着小呼，此时仿佛跟我有心灵相通似地呼吸声越来越浅，最后竟也睡不安稳起来，伸出手摸摸我的脸，问道：“哥，你怎么不睡？”
我忽然心一抽，捏住他的小手道：“哥刚起夜，没事儿。”说罢便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靠着他的头顶轻拍着他的背想把他哄睡着。
拍了一会儿，祈昭的呼吸仍旧是浅浅，虽然不动不响，但我知道他醒着。
“怎么不睡了？”这回轮到我问他了。
怀里的脑袋左右摇了摇：“哥哥不开心，祈昭不睡，祈昭陪哥哥，给哥哥出主意。”
我被他的认真劲逗得直想发笑，说：“小大人，能有多要紧的事情，还得动你的小脑筋。”
“祈昭都听见了，哥哥和齐伯的话，哥哥以为祈昭什么都不知道……祈……祈昭是想帮哥哥的，”胸前的衣裳被他攥紧，“可是……可是祈昭什么都不会……”说着说着突然崩溃一般地哽咽起来，身体也不停发抖。
我听了这话，心头难过得很。家道骤然的变故把这个本就十分懂事的孩子逼得愈发早熟，对人间事尚且懵懵懂懂，我怎忍心让他分担我的重担。想着鼻头有些酸酸的，不禁抱他抱得更紧，柔声安慰道：“别怕，有哥哥呢。”
怀中的小小身子没有回应，只是簌簌不停掉泪，不一会儿就把我的前襟打湿一片。不一会儿他便静了下来，却依旧不肯睡：先是圈着我的脖颈蹭我的脸，后来蹭不过瘾，就抬起头开始轻轻啜我的下唇。
他虽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孩子，可这么跟我亲嘴也不像话。我仰头避开他的嘴，笑道：“怎么，是晚饭没吃饱么？”
祈昭没过足瘾，还想再来，被我一巴掌按下脑袋，轻斥道：“乖乖睡觉。”
他大约是听到我的口气有些锐利了，连忙埋进我胸口闷闷道歉：“哥哥别怒，祈昭不敢了。”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啊，祈庭。”
我听了他的话哭笑不得，不知道回答什么妥当，索性不说了，不断拍着他的脊背，盼他快快睡着。不一会儿，怀里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的心放了下来，也跟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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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翻身下床，帮熟睡的祈昭掖了被子之后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一开门便看见齐伯站在院子里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对他点点头，迅速地洗漱了一遍，整了整衣裳随着他溜出后门。
齐伯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驴车，驴听到有人出来重重跺了下蹄子，仿佛等了很久不耐烦似地。还好我们在舅舅家是可有可无的人物，我们上哪里去、要干什么也没人乐意管。我坐到板车上，齐伯在前头轻轻一挥鞭子，那驴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走了起来，拖得板车咯啦啦响。
车子出了小县城，一路往佃头家去。太阳渐渐升高，我胡思乱想着祈昭醒来不见我会不会害怕哭闹，随即又觉得这个想法可笑：这孩子每日便是看书写字，连话都很少说，哪会哭闹呢。
想着想着开始泛起困来，可还没等睡着车子就刹住了，齐伯面无表情地说：“少爷，到了。”
平素懒散惯了，坏习惯经由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未能完全改正过来，竟然办大事的关口居然差点睡着，我打心底里为自己丢脸。
于是狼狈地下了车，佃头早在门口候着，一见人来便上前把我们迎进了正屋。进了屋他把我请上了主位，逢了茶之后却跑去与齐伯寒暄，显然是有着不错的老关系的两人。
趁他们说话的当口，我将整间屋子好好打量了一番。主厅虽然不大但拾掇一尘不染，天井投下的日光让整个厅堂都亮了起来。他家的屏门窗几都是用黑沉的木料所制，上头雕着精细的镂空花纹，看上去价值不菲。佃头也姓严，说白了就是当地的大地主，听说还是我家的远亲，更是我爹最大的合作人。严佃头对下面的佃农还算厚道，所以在地方上很是有威望。有了钱自然也在乎起了名声，他不仅出钱造桥铺路修祠堂，还兴建了一处学堂，自此从地主一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乡绅。
这时佃头似是与齐伯长吁短叹完，便向我走来含了一辑，我连忙起身，只听佃头道：“严大少爷，真是苦了你了。”往后不再多说，起身走去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了一叠花纸奉到我面前，说道：“这是各家佃户的工契数目，请您过目。”
我接过来没滋没味地翻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随手放下花契，我挺了挺腰杆，竭力做出高大的形象，与他说起心中采编许久的正事：“严佃头，你也知道我家目前的情况。春播前我爹给了他们四成，眼下秋收时应付的剩下六成我没办法一下子银货两讫……”
话音未落，严佃头的面上已经浮起了难色，道：“少爷你知道，那些佃户一年到头忙个不停，也就是为了秋收的这一下子来钱，您这样……我实在……”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我知道这要求于理不符，但是全没了办法才会出此下策，如果佃农肯让步，给我八成的粮，我就能想办法先走起来，拿了钱一定第一时间填上他们的空。”
严佃头看了看我低头沉吟不语，眉头越蹙越紧，显然是对我这个少年当家的口空言语不甚信任。
我灵机一动摸出怀里的金色的小钥匙塞在他的手心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疑惑更甚，我就趁热打铁附在他耳边道：“老严家最后的根……可全在这里了。”
严佃头一听变了脸色，问道：“契书还在么？”他所说的契书是我家的地契屋契之类，房子烧了，屋契自然也是废了，但田契可是实打实的财富。我知道契书的重要性，毫不心虚地回道：“在。”
佃头没有怀疑，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收拢掌心，说：“既然有了这保障，那事情好办多了。烦请少爷回去等我的消息，我这些天凑些钱先把尾款垫了。虽不敢保证一定能收全粮，但总会尽最大的力。”
我说了声好，正事办完，也没有久留的必要，就起身向他道别，与齐伯一同出了佃头家。
等驴车走到看不见佃头家的时候我才敢卸下防备，身心俱惫地咚一声倒在板车上。望着齐伯的背影问道：“齐伯，我这样诓人不是太恶了么？田契明明早就随着严家大宅烧成灰了……”
齐伯沉默了半晌，答道：“少爷现在是严家的主事，您说田契在，田契就还在。至于走货，老齐定会全力帮助少爷，少爷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了。”
我哑然果然不再思考，只觉日光晃得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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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佃头那儿还没有消息传来，我心中惴惴不安，几乎没有好吃好睡过，怕只怕佃农那儿条件谈不拢。粮在别人手里，现在是我有求于人，要是人家不给我也没办法用强，只是那样的话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到了第三天清早，佃头派了个小伙子前来传话，说只筹到了六七成的粮，问我要不要先走起来。我估摸着他可能是查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所以先放点粮出来探探风头。
我心理虚得很，面上却故作轻松地应了下来，于是当天下午佃头一方就派人把东西押进了货栈。我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去货栈，看到堆成山的粮袋，觉得六七成也不少了，思及自己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不由心慌极了。
齐伯说现在外头形势日益紧张，自从前几个月中央里免了段祺瑞的总理职务搞的皖直争斗不断升级之后，北边几乎是小仗不断。自秋收后，城里的各大粮栈都能看到官兵在购粮——说得好听是购，其实是将价格压得极低强行征粮罢了。手头这批要是出去了，能不能保本都是个问题。
举凡做生意的，当然希望自己的东西能成批销出去，一来回钱快，二来风险也小。可摆在当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要是不想冒风险那也别想来钱。捧着这么个烫手山芋，我反到镇定了下来，心中摸摸索索地打起了小算盘。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齐伯一说，齐伯先是百般质疑，后来想想这办法虽然天真倒也不是不可行，就是风险太大。我拍胸部保证自己一定能对得起严家当家的名号，当即下了决定两天后出发去怀宁。
齐伯因要照料货栈里的诸多事宜，还要看着祈昭，实在是分身乏术，便安排了一个货栈的年轻伙计与我同行。伙计姓赵名岳明，爹是货栈里的主事，他自己也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可靠人。赵比我大两岁，麦色的皮肤绷在一身精瘦的肌肉上，话不多，看起来沉稳好像长我十几岁似地。
等到我要出发的那天早上，祈昭也早早爬起来送我。说是送我，实则是抱着我的大腿打死不肯松手，我和齐伯轮番哄劝也没用，那厢还是勒得死紧的。眼看着赵岳明赶着马车慢悠悠地停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这一出，我脸上一烧，沉声低喝：“快放开！”
祈昭还是没放开，但抬起头望了望我。我见他倒是没哭，只是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不由好笑：“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大庭广众之下撒娇，你害不害臊。”
“我还小……”他埋在我肚子上闷闷地道，“我舍不得你去。”
我听他这么说，倒也知道他的真心实意，便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安慰：“傻瓜，我又不是跑去蒙古，少则八天十天，最多过半个月也就回来了，你舍不得个什么劲。要是晚上想我想得睡不着，就去齐伯屋里睡。乖，快松手，别误了正事——哎，你说你……小男子汉了，能不能别老是跟哥哥腻腻歪歪的。”
我像对待大人那样拍拍他的肩，他终于放开了。脸比刚才更红，不知是不是憋气憋太久还是臊的，眼里依旧没有半点水汽，只用两只黑亮亮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似地。可我等了一会儿他就是不说，却忽然他拉起我的手在手心里狠狠亲了一口，末了一甩身匆匆奔回了屋子里，还把门摔得呯呯响。
我无可奈何地坐上了马车，前头的赵岳明等我坐定就一扬鞭，马车顿了一顿开始缓缓前行。我伸出一只手向站在门口的齐伯挥了两下，觉得被祈昭嘴唇碰过的另一只手心在隐隐发烫。
一定是刚刚乘机咬了我一下——我五味陈杂地东想西想，对自己行商的前景感到有些迷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幕 回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