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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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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克雷特一天后才知道,在这次任务里死了六个人,是南方支部第二分团五年来伤亡最大的一次。
维吉尔坐在他的床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我很抱歉……”克雷特纠结了半天,率先开口:“那个符咒,我不知道……”
听到他的道歉,青年的脸色有些缓和,结果下半句又让他横眉竖眼。
“符咒不重要,能保你一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他叹了一口气,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虽然这么说很不对不起死者,但你不是那六个人中的一个,我很开心。”
“维吉尔……”
“别叫我,我还在生气呢!”维吉尔气鼓鼓地说:“你胆子大就算了,居然连置换法阵都会,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教你的。”
克雷特有点歉意地看着他,青年揉了一下他的头:“真不让人省心,我三天没合眼了,让我睡一会。”
说完他就拢了拢制服外套,歪在病床的床头,睡着了。
克雷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眼神温柔了下来,因为姿势原因不能正常的活动,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把头靠在了青年的腿旁,闭上了眼睛。
出院是两个礼拜后的事了,维吉尔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作为出院贺礼。
“进入正式小队的聘书,”青年把一张纸塞到克雷特手里,“满意了吧。”
克雷特有些惊讶,抬头看向青年。
青年露出一个微笑:“你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了。”
“我……”克雷特喃喃说:“这次不是很失败吗,死了那么多人……”
“你在说什么啊,这并不是你的错。魔物异常的情况已经报告给上层了,上面让我们加大一次任务的人数,所以人手不足啊。”
“所以我也得入队吗?”
“两码子事,你能入队是因为你已经是个战士了,你做的很好,”维吉尔摸了下他的头,补充道,“当然你以后更惜命一点就更好了,我可没有第二个祝福符咒给你败。”
“我会的。”克雷特认真地点了点头。
维吉尔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用力揉捏他的脸。
克雷特抓住了正在蹂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下,说道:“你也要注意。”
“哟,勇敢的克莱还担心起我来了,放心吧,没事的。”
其实克雷特不甚担心,毕竟此时离魔物的狂化爆发还有三年,而他的前辈又强得要命。
只不过……要想让大家重视起这件事,凭他现在的地位是做不到的,还要努力向上爬才行。
克雷特眉头皱成一团,但是他现在还是太弱,连一只狂化的魔物都打不过,这样下去别说阻止狂化的爆发,连跟随维吉尔的脚步也做不到啊。
“想什么呢?”
克雷特额头被戳了一下,这让他吓了一跳,瞪起眼睛看向四周。
维吉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在他灿烂的金发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让少年一时移不开眼睛。
“皱着眉干什么,都有皱纹了,万一变成一个老小孩怎么办,”维吉尔的声音里仿佛永远没有阴霾,“别想太多,做人嘛,开心就好了。”
什么都不想的话,开心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
但克雷特没有把这句反驳说出来,他握住了青年向他伸开的手,暗自下了决心:多余的事,我帮你想就好了。
自那次造成大规模伤亡的狂化后,魔物却再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像上一次的悲剧只是因为他们的学艺不精。
克雷特按部就班地在实战小队里打着酱油,即使他比同龄人要出色许多,但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与他同队的同僚们不想让他过早地接触血腥,把他保护地很好,这让他的战绩并不怎么好看。
这让克雷特很苦恼,他只好把更多的时间投在锻炼□□上,可惜他上辈子就是个“智将”,身体素质本来就不算数一数二,年龄更是限制了他的成长,这让他的努力像泥牛入海,离他的期待越来越远了。
也许是因为重生太久,他的思维开始被他年轻的身体带动的敏感多疑,他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凭他这样的资质,上辈子能成为团长,真的不是因为天才们都死光了的原因吗?
这种淡淡的自卑,在一天到达了高潮。
这天,克雷特结束了预定的练习,顺路去维吉尔的房间打招呼,却发现青年难得坐在桌前写东西。
听到他的到来,维吉尔冲他点了下头作为示意,之后又继续咬着笔杆纠结着。
克雷特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到摊在桌上的文书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调任申请”。
他一下子懵了。
他怎么忘了,维吉尔是弗拉斯利家的孩子,是出生在首府的贵族,来这贫瘠的南方只是因为“外放”,通过几年的实践,使得回去后可以更快地被提升。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错觉,让他以为维吉尔可以一直等他爬上来?
是了,已经过了三年了,外放时期已满,所以他要回去了。
凭他的才华和战功,大概一回去就能成为一个分团的团长吧。
而自己呢?还在一个小分队里当着最普通的队员,与操纵棋局的人相比,只是一颗小棋子罢了。
也许之后他还能像之前一样,缓慢地积累功绩,升职,最后因为优秀而被破格调去首府,那又如何?
还不是看着他有了自己的恋人,再被人背叛,伤痕累累地爬起来,最后再被最亲近的人刺得体无完肤?
他能阻止吗?大概与上辈子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不熟的后辈”变成了“熟悉的后辈”吧,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但这点关系能让他的前辈听他大放厥词,说着些毫无证据只是污蔑他恋人的话吗?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根本什么都不能改变,还说着守护他一辈子呢,真是笑话一样。
克雷特在原地呆楞了一会,千绪万端,最后竟浑身发颤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跑了出去。
维吉尔:“?”
虽然维吉尔不喜欢多想,但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于是他果断扔下写了一半的申请书,追了出去。
克雷特重新跑到了武斗场,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这里空无一人。
他冷着脸,拔出乌金剑,一下一下地挥动着——他现在终于能单手提起剑了。
维吉尔到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黑发的少年面色不虞,握着剑的手微微颤动着,看得出今天的锻炼量已经超过了极限,但少年不为所动,连挥剑的速度也不减少半分,硬生生地制造出了一种冷冽的气场。
“克莱,你怎么了?”维吉尔走上前去,还没继续说话,就被少年的剑吓了一跳。
克雷特平举着剑,指向维吉尔的胸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前辈,和我比试一场。”
“好见外的称呼。”维吉尔皱着眉头嘟囔着,因为出来的太急没带他的晨霜,他只好从武斗场边上捡了把练习用的破剑。
“来吧。”虽然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让克莱心情变好,打一场就打一场呗,维吉尔无所谓地想着,接下了少年的第一剑。
此时克雷特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孱弱的孩子了,他知道那柄破剑才是维吉尔目前最大的弱点,于是大刀阔斧地向他砍去。
不便宜的多半是好货,这点道理在乌金剑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十几个来回,维吉尔的剑竟被削成两截,剑尖直直地飞了出去,没入地中。
“哎呀。”维吉尔吐了下舌头,这情况在用惯好剑的他身上可不常见,他只好改变阵势,将断剑当作一把匕首来用,同时也收敛了一些放水的心思。
克莱进步了不少啊,真令人感动,维吉尔在快速地攻防中还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凭借出色的动态视力,他拧身躲过刺向他肩膀的一剑,用腿轻踢对方的膝盖,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下,居然让对手直直地后仰了过去,摔在了地上。
胜负已分,维吉尔把剑扔在一边,坐在倒在地上的少年身边,点评道:“太急切了,重心不稳。”
克雷特没有说话,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维吉尔揉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个笑容:“生气了?”
“没有。”
“我猜一下,是为什么生气。”维吉尔不理会他的口是心非,自顾自地说着:“肯定不是因为我最近很忙,队里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想也是,怎么有人敢欺负你。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生气。”
生气是有的,但是是气自己的不争气。
“我再猜下,是听到有人说我的闲话了?”
克雷特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微笑着的青年:他竟是都知道的吗?
“看来也不是这个,嗯……我想想,你跑出门前看到我写的申请书了,该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气吧。”
“不是……”
克雷特违心地回答着,声音闷闷的。
“好吧,果然是这个,”维吉尔察言观色的技能也是登峰造极了,“没事先告诉你是我的不对,但我这不是想等事都办妥了再给你一个惊喜嘛。”
“哪里惊喜了。”
“诶,难道我摸错你的心思了,你想留在南方支部?这可不妙,我程序差不多走好就差交报告了。”
克雷特支起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可置信。
维吉尔笑得眉眼弯弯:“我申请三个人一同调往总部。我,扎克,作为我的副官,还有你,作为我的‘家属’。”
克雷特张着嘴,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诶,小克莱,你哭什么,没想到你还是爱哭鬼啊!”
克雷特把脸埋在维吉尔的胸口,哭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