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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坐在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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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凉亭里,耳根很清净,眼前也很清净,可是温度却挺高,不得不又躲进屋中。
房子里的阿姨去了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感觉吃得有点撑,垫着肚子陷进柔软的靠背里望着天花板发呆,真是太无所事事了,我原本是要告辞的,却找不见赵东华的人,电话关机状态,阿青转述:“赵先生交代,赵小姐暂且在屋子里待着,赵先生下午会回来。”就这么把我晾在这了。
他可能有话要同我说,我竟一直这样觉得。
我光脚搁在茶几上,嘴里是芋茸西米露的甜味,没有看到强烈的日光,只觉闷热,掂量了掂量,心里下了个主意:那就等吧,下午总该是温度低一点。
不想上楼去,怕看见那个缠人的小孩。
从前诸多认识的人,失去了联系,都成了过客,找了也没意思。
到如今来来往往也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我又跑去了中华墓园。
高中玩得好还有谁,大学呢?想来也是不少年前的事情,除了小香,竟没有一个联系长久的。
而小香呢!从前她的成绩一般,高中肄业出去工作,因为随母亲改嫁,家庭不圆满,条件也差,多有自暴自弃的嫌疑,转学转成我同桌,我还记得那天她初入教室的情形,穿了一件半月没洗的短呢,袖口磨出镜面,看上去相当乖巧,骨子里却颇为离经叛道。
没多久我们混得挺熟,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也因为她经常抄我作业,经常给我讲笑话。
而我还认真学习,完全是奔着赵东华去的,
老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而没有人会罩着我,继续自怨自艾平平无奇一文不值,未来的出路也只能去赵家当个廉价女佣。
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很多时候活得战战兢兢。
而我与赵金西的关系更类似于救济与被救济。
没有提要求的立场,只有等着被恩赐,等不等得到还要看运气。
来这里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我想回去,但终究没有行动。
这世上有很多生存法则,人们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的人总是会心存敬意。
所以我也想赵东华对我刮目相看,可以站到与他比肩的位置。
想让赵金西觉得我也是个可造的人才。
而再后来呢,我没有完成我的目标也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因为凌子回来了,赵东华开始对我视而不见。
这种氛围扭转了我所有的志气。
我意识到我怎么样做都无法得到他的重视了,越是无措越是有错,也做出太多幼稚的行为,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勇气可嘉,二到极致。
第一次小香带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我们在茶餐厅见面,她很阔绰的请我吃了两小时。
那一天,她穿着高底条纹缀了金片的球鞋,纯白的绑带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修身窄腿牛仔裤卷了两扁露出一截小腿肚子,雪纺白底淡青纹上衫,又新剪了个二八分斜刘海梨花头,金色眼影配厚重的假睫毛,一张娃娃脸,远远看上去颇有一些少女风范。
懵懵懂懂的我竟然就被她带入了行。
唱唱歌喝喝酒就能得钱,也算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但我并不常去,也不想混得太脸熟,怕脱不开身,只挣点零花钱。
因那时我已经决心离开赵家,我就变成了一个穷光蛋,所有我可以掌握的积蓄也不过万。
连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都没着没落,想着挂了的两门课,索性彻底不去了,觉着毕业与否,拿到学位与否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而这份工作有些时候会难以招架,不是所有客人都好打发。
比如有人借酒装疯,借疯耍赖,也有人卑鄙猥琐,嘴脸丑恶,行为乖张,我不合作的态度得罪过一些人,找过一点麻烦让我焦头烂额。
而那时帮我最多的也只有小香。
我始终没有一个长期的主顾,收入也时有时无,没有像小香一样去找饭票,也没她那么豁的出去,还要和佟季那个小老头谈恋爱。
而那些喧嚣好似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我还记得她特别喜欢打麻将,我十有八九找她的地方都在棋牌室。
我会一点,但不爱打,却乐意坐她旁边数钱,看她喋喋不休的样子。
她们惯于打牌的人也有一套行云流水的姿势,这项娱乐不仅是消遣,也是事业,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样的日子,像是靡靡之音蛊惑的流年。
那不是流光溢彩的岁月,我常试图忘记,唯一值得回忆的也只是如今这个长眠地下的人。
心里很难过,年纪越大越感到身边的朋友稀少,而到如今连情人也没有一个,这份平静恬淡如死水,不是时时都觉得享受。
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来G市,所以再次跑来看她,变得十分唠叨。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树叶簌簌作响,脸上的汗被风吹干。
在山的那一边飘来大片的乌云,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电召的的没有来,雷雨却来了,淅淅沥沥越下越大,车开十几分钟后,连雨刷都不太管用,满道堵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直到近六点我才在园区大门下车,这趟出行略显狼狈。
阿青开了一辆三菱来接我,迎着大雨关好门身上也已湿了大半,闷闷的想,我应该叫他开去墓园,真是失策。
额前的刘海湿漉漉的拧成几股,我长吁一口气,问他:“赵先生回来了吗?”
“回来了?”后视镜里,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钟头前。”
“噢。”
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我也不愿意再多说。
路面积水,车速十分缓慢,我看向窗外,雨,已然小了许多。
翠绿的行道树被浇洗得愈发靓丽,摇曳生姿。
有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三五成群凑在一把伞下嘻嘻哈哈的讨论着什么,无关乎这糟糕的天气。虽然从裤脚湿到膝盖,脸上仍然洋溢着青匆的笑容。
少年们的喜怒哀乐,美丽而奢侈。
看着陌生的场景,暮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立场很诡异,无法说清的感觉。
时间!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让人忌惮,让人难堪。
便也不愿意去想。
老宅的模样在我视线里不断放大。
多少年风雨,多少年悲欢离合,只有它依旧不变。
可突然间有一辆车开了出来,相当醒目的,我所见过的那辆宾利。
只觉得心中暮然一紧,什么东西悄然碎裂,缝隙里蔓延着灼热的潮流吞噬了我的理智,我急急忙忙下了车。
通常反应那么迟钝的人像一只兔子般窜出几步又久久呆在了原地。
从前窗的玻璃我再次看到了他。
一大一小的身影。
记忆的壁垒,有一个想法猛然的撞进我的脑子里,那么突兀,刹那的震惊,不会行动也不会思考,那些画面电光火石的闪过,一瞬间都燃烧了起来。
从未有过的悲欣交集。
“东倾。”我听到自己的嘶喊,我也听到了一声极大的雷鸣。
除了阿青,没有人回头注意到这个状若疯狂的女人。
也没有人为我停留。
雨点淅沥沥的打下来。
黑色的车悄无声息的滑向远方。
我渐渐滑坐在地上,觉得一切都没劲透了。
我想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我从前所刻意追求的,也不过是勉强打了一折。
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我还有什么选择。
会有什么结局。
而这一幕又是谁的安排。
突然觉得是被耍了。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点破的人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偷笑。
我们几个谁也不比谁幸运。
“你说的故人就是赵东倾么?”我在书房里找到他,门开的一瞬,浓重的烟草气息熏得我一阵恶心,劈头盖脸的问他,心中万分悲凉。
“什么?”他靠在窗子的一角微微蹙眉。
“小勋的爸爸就是赵东倾吗?”我一字一字咬得清楚,那样迫切的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以为你知道。”他并不在意的转过了椅子。
多么平淡的一句话,
竟然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愤慨,感到万分冲动。
而我用什么立场责怪。
就算明白,我又能干什么。
赵东倾知道我在这里,可他若无其事的走了,根本就不想见我。
而赵东华呢。
来这里,我是不是还抱有一丝侥幸,他会觉得对我有愧,会有点示好,我怎么会觉得他是有话要对我说呢。
终于死心了。
对别人永远不要把自己想得多重要。
这样,也不至于太失望。
“可笑吧,你就这么和我过不去么。”去DNK谋生后,他统共只找过我三次,无不是冷淡收场,我怎么不知道他对我的情分也尽数散尽呢,何况我还理直气壮的找他要了栋别墅,说到底,他也不欠我什么,却不知他还仇恨我。
“想要留住又为什么不去留。在楼上你看着他离开,在灵堂也刻意躲得远远的,既然决心走开,现在又一副放不下的样子,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举棋不定,逃避又软弱,然后后悔不迭,自作自受。”
“那么,你又是安了什么心呢。”我质问他,“你究竟是因为什么目的叫我回来的,报复?”
“报复?”他笑:“你?记恨你那些小女人的小把戏?我还不至于那么清闲。”
“那是寂寞的想看一场笑话?不知道落幕了没有,不知道怎样才算是配合你?不如跟我说说,我也是个很知情识趣的人。”我竟麻木的说出这些讽刺的话来,真的又像是他所说的小女人的小把戏。
他却沉默了,指间的烟蒂被咬出牙印,明灭的焰头静静的湮灭在水晶缸里。
良久,他说:“我给你买了明天十点钟回W市的高铁,我晚上还有点事,你早点休息。”
“不劳你费心,我找了你一下午就是来告别的,晚上十点的飞机,方便让司机送送我么。”好似我是多么死乞白赖赶着不走的人。我冷着脸一气呵成,不愿意纠缠,仿佛就是为了证明我的骨气。
他看看我,随即拨通了阿青的电话。
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躺在后座只觉得浑身乏力,恨不得就这样呆呆的死掉。
阿青打开了电台,是一首久远而又温柔的歌曲。
暖暖阳光懒懒爬进窗
幽幽微醺淡淡咖啡香
恍然你又在身旁
笑容星一样明亮
打开故事书翻到下一页
你说云落泪了风会吹干她
我问风叹息又怎么安慰呢
你只笑笑不回答
说小姑娘别犯傻
让阿青把我丢在机场,我静静的坐在售票大厅不知所从,迟疑了一个小时,又折回住到了月程酒店。
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对于他来说是又有什么价值?
可能只是个不太有作用的筹码。
我无所知他所面临的困境,也并无所谓。
黑暗中,我无声的笑了。
关掉所有的灯,这个标准单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躺在床上,我盯着看不见的前方,却极尽认真,就像在观摩一场盛大的电影。
我好想看看他们的脸。
而他们在黑暗里对峙。
一个冷静。
一个歇斯底里。
“爸爸为什么会这样?”
“……”
“你做了什么?”
“……”
“你做了什么?你说啊。”
“赵东倾,他根本就不是你爸爸,你何必瞎紧张。”
“什么意思。”
“你妈妈原本是赵银胜喜欢的女人。”
“大哥?”
“你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多年与老爷子断绝了来往,他们走南闯北没少共患难,赵氏的今天是有他的功劳,虽说只是义父,那时候的情谊却尤胜血缘的关系,可他们同样也有夺妻之恨。”
“……”
“我说得这样明白,你可知道该去谁家认亲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三哥。”
“我是谁,我是赵金西唯一的儿子,可是这么多年,他根本就不承认我,那你说这又是为什么,亲儿子比一个孽种都不如吗。”
“你骗我……”
“赵东倾,御景花城,赵氏企业,这所有,根本就不是属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