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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二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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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让阿青把我送到了天印路,打发他回去后,我在小巷商铺间徘徊了一个钟头,从前在G市的朋友大都没了联系,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小香了。
低矮老旧的房屋还没有被彻底拆除,与过去无甚差别,有大大小小卖蔬果的摊贩摆在路边,留出狭窄的水泥路面,小汽车开不进来,兜兜转转凭着记忆,我总算是找到了久违的那家店面,只是不再卖海产而变成了小型超市,也可能早已易主,我有些沮丧。
这是上午十点,气温还在爬升,我满头大汗举着一把花面黑底的小伞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请问你们这里的老板是叫陈平吗。”
收银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妹,染了一把半黄的头发扎在脑后,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笔记本上的电视剧,漫不经心的咕哝了一声什么,我听不清楚,不得不再次询问,却半响也没有回应。
“美女,你早上忘记吃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我被她的无视激出了脾气,说出的话也争锋相对起来。
“赵东斓?”
晚归的人迎头撞见我,感到特别意外,手中拎着一点干药材站住了脚步。
我还以为得废一番周折,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她,也省了段没意义的争执,心底还是庆幸这一趟没有白来。
“你还好吗,平姐。”
上了路边的的士我还是没缓过劲来。
“小香的这个墓穴是佟季让人置办的。”
中华墓园小小的墓碑前,我放下了一束白百合,听了平姐的叙述心里很不是滋味。
照片上的小香还是十七八岁的学生装,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梨涡,不禁想起高中三年的情谊,一颦一笑仿佛在昨日。
有两年我和她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做过同样的工作,说过几宿的体己话,吵过闹过拥抱过,常常说等我发达了,就包养你。
终究是个子虚乌有的事情,她没有等到任何人的包养就死了。
平姐点燃一支烟盘腿就坐到了地上,这些年来,她的作风倒一直没变。
女人的青春很昂贵,抓住了可以富贵一辈子,抓不住也可以穷衰一辈子。她迎着天边的日光,脸上细小的晒斑清晰可见,她可能已经没了化妆的习惯,年轻的时候还是DNK里炙手可热的花魁,常常毫不手软的受人一掷千金,如今却只穿了廉价的牛仔裤与我叙旧。
“我不应该带她入行的。”在袅绕的烟雾里我听她说。
“她自己选错了。”当一个人内疚的时候,总会想着说些什么来开导。
“因为这事,她妈妈很仇恨我,总觉得是我们两父女坑了她们母女,和我爸离了婚。”
“……”
我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我看到她伤感的神情也想到我回不去的曾经。
只有照片上的小香一直在笑着。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冬天,我们在冷战,关着房门谁都没有理谁,心里都膈应对方的那几句话不肯低头。
“老早就劝你,佟季那个人不靠谱,结了三次婚,大女儿比你还大一岁,你跟着他图点钱也就罢了,还非想登堂入室,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能给你真心吗,你信,他都不信。”
“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彼此彼此,既然心里这么在意,又何必巴巴的跟着我混。”
……
当初的疾言厉色都化作了一股深深的叹息。
吵架的时候谁说的话都不好听,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同样是娱乐场所玩的人,佟季可以和她好,也可以和别人好,她抱着渺茫的希冀,越是规避伤得也越深。
她和自己过不去也在和我过不去。
G市的冬天没有雪,也没有暖气,依然寒冷,我躲在被子里时睡时醒,一直到下午四点半我被赵东华的电话吵起来。
他说:“我在你楼下,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那一天我和小香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道别。
赵东华沉着脸一踩油门把我带到了老宅,凶狠的看着我,甚至深恶痛绝:“上个星期,你打来过一通电话是不是?”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控,逼得我连连后退,退无可退:“……”
“你说了什么?”
“……”我感觉喘不过气来,张了张嘴,根本没有声音。
“你就那么希望她死么!”他的力气很大,扣得我肩膀生疼。
“……”
“你安的什么心,你安的什么心。”
他那样悲痛欲绝的喃喃自语,我意识到是凌子出事了,可他却来质问我,那一瞬间我感到深深的难过。
我能安什么心,我都已经彻底离开这所房子离开了赵家,我对你们还能安什么心,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也把我想得太下作。
“赵东华,你冲我喊什么喊,我本来打电话是想找你的,DNK里有几个东南亚来的人,他们有凌子的照片,但你不在,所以接电话的是她,你说我能安什么心。”我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几乎是吼出的一句话。
“他们是要她死的,你根本就是存心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似失去理智的咆哮。
我问他:“……凌子怎么了?”
他仿佛就是认定了我心怀叵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也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风度,捞起手边的烟灰缸砸中了我的肩头。
我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赵东华,你疯了。”
我懵了,我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狂躁的摸样。
我觉得特别难过。而事情也再次超乎了我的想象。
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觉得干巴巴的把我扫地出门都不解气,是狠了心要把我打残打废了,所幸我跑得快,如今四肢才能健全。
我知道,我们所有的情分都完了,他现在除了想弄死我也没其他念头了。她自己决定瞒着你走掉,因为出事了,我就要陪葬么?
可我做错了什么,我根本就不该打那个电话,谁要找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与凌子从头到尾就不对付,又何必假惺惺的担忧她的安危,到头来,他们谁都不信。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觉得命运也待我挺薄,心底万分绝望。
但我也没有勇气寻死觅活。
不过是远离他的视线,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快过年的时节我蹲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差点就哭了出来,忍着全身一抽一抽的疼,竟是连厕所都去不成,一方面被夹在人群缝隙里动弹不得,一方面深怕这一起身撩开头发吓着身边的乘客,再生出什么事端,可真是折腾不起了。
一离开便是五年多,可世事总难料,我还是又回来了。
“你不声不响的就走了,一直消失了两天,小香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北边旅游,再后来便是警局的电话,离我们通话结束只有两个小时。”她说,“偏僻的角落,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和平姐分别,我没有叫阿青来接,自己打了的回去,一路上我都走神走得厉害。
曾经身边一起说笑的人几年光阴一抔尘土,再不言不动,连个和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走过椰树林,我看到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好像是来了什么客人,可能是因为明天的事,也可能不是,我不甚在意。
在外面一天,现在回来感觉全身汗津津的,黏腻难受,所以我迫不及待的上楼去洗了个澡。
让空调吹干皮肤上的水渍,穿上衣服我去楼下拿了一杯橙汁,没有看到赵东华的人影,佣人吴妈说和一位先生在书房,我怏怏的上了楼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起来。心情颇有些沉重,觉得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都不愉快。
□□上刘云给我发来一个调皮的表情,说,亲爱的,听说你放了律师葛葛的鸽子。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充分的理由,告诉她,亲爱的,我有亲人去世了,我来G市了。
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说,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便是用了赵东华的话,一觉睡过去了,就没醒来。
那个亲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重要吗,我想,年少时也是多亏他的慷慨,我才吃穿不愁长到了今天,但于感情上倒真是不怎么深刻。我说,我一直挺敬重他。
诶~~~节哀顺变。
我双手握着手机良久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楼下传来解锁的声音,是那个客人要走了,也许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许是心里某种直觉的驱使,我起身走到了窗口。
只是一个侧脸的转瞬一瞥,脑中轰鸣一响,我怵然呆住,不需要揣摩,我便记住了这个身影。
原来是他。
赵东倾。
我躲在窗帘后面看见他径直走了出去,有一瞬间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正脸,和记忆中的过去有没有什么差别,但琢磨一下又觉着没意思,见不见都是自讨没趣。
多少年没有瓜葛的人,即使故地相逢也陌路。
“我不想看到你。”
脑子里浮现一个声音,我自己的声音,好似又闻到了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呛人的苦涩,入目所见洁白的四壁,洁白的床单,宽阔的病号服。床头的吊瓶里清澈的液体无声的流入我体内。
他站在床尾双手抄兜静默的看着我,这种目光让我窘迫不安,连身体上的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然后我说:我不想看到你。
赵东倾利落的转身走了,两步便踏出了房外,我却连背影都没有来得及看到。
就像我所说的,自那以后,很久很久我再也没有看见他。
他对我肯定是心怀芥蒂的,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不愿意去想,也不知道怎么去挽回,偏安一隅过了这么长时间,渐渐的都有些忘记。
可是在这里我又见到了他,这样近的距离,我只要喊一声,他就会回头,我意识到这点,所以我焦灼不安,因为我不知道我喊完了之后怎么办。
我不禁设想起遇见的种种可能。
一则他看见我后若无其事的离开。
二则他看见我后淡淡的问候:“好久不见,过得还好么?”
好久不见。
我有自己的生活,并且过得还不错。
大概,也只能是这样。
直到车子似有若无的引擎声响起,我才去扒开窗户,余晖落尽,天边一片晚霞,借着这点光亮,我心底还是希望他能够看到我,能够因为故地重逢而欣喜。
可是,从后视镜里发现三楼窗口的人,这种几率等同于无。
我那渺茫的假设注定不能实现。所以我呆呆的看着黑色的车滑出院子,消失在椰林外,内心里的躁动转化成怅然若失的死寂。
“东斓,你想见他吗?”
我惊觉转身看到轮椅上的赵东华,他深锁着眉,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那看了我多久。
他们兄弟的感情早就破裂了,在老头子痴呆的那一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好的可能性,而现在是我看到赵东倾来老宅找他。
我说:“你为什么会想起我来?”
“你还爱赵东倾吗。”他高深莫测的一笑,总是忽略我的问题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那时候喜欢的是你,你不知道吗!”
我笑了,他却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