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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很久没有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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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出过远门,心里惴惴不安,犹疑不定。
十三岁还孤家寡人的跟着别人从W市到G市,一待就是十年,想起来小时候还有这样的胆量,没伤没残混到如今,也算是人品极好的了。
去换登机牌的时候我才又想起来一件事情,我把那位律师朋友的约会给忘了,到现在他也没再联系我,看来我们果断是玩完了,莫名的有些小遗憾。但这个遗憾很快就被行程中的琐事冲淡了。
身处六千米之上的高空,棱角分明的机翼指向瓦蓝瓦蓝的远方,窗外晴空万里的云在我脚下,飘渺得不真实。
时代的变迁被埋没在风中,雨中,包括我所有的记忆,我知道,它们知道。
日复一日。
就比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凡事的不可抗力,让人常常在宁静中叹息,往事不可追。
两千年仲夏的某个黄昏,在S镇,对我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而那时候的我,还不叫赵东斓。
我就是想跑出去几天,一意孤行的想消失得久一些,看他们会不会满世界的找我,还是会继续放任,却好像又有一种错觉,不回去就正中他们下怀。我的那双爹娘眼里除了那个任性捣蛋的弟弟几时还容得进我。
可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往哪里走了,我那还算亲近的小姨想不开的自缢了。邻里们都说她太傻了,就算男人在外面找了狐媚子,她也还是正牌,去闹闹离婚起码得有半边家产。我倒是知道她很多年都不愁钱了,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与我不同,我对生活的一切都有贪恋,就比如她在缅甸给我买的一只玉镯,在苏杭帮我带的旗袍,在内蒙给我寄的耗牛肉,对我来说奢侈又稀罕,我想要这所有的一切,父母不能给我,我也想自己拿到。我还很年轻,活着就有太多的可能,我总还是想多看看,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我走在公园的一角,这条我走过N次的小路,心里没感到害怕,叛逆的青春期给了我太多的胆量。
很多的黄昏,我都坐在小桥的石头上看水里的鱼,甚至天真的羡慕它们的自由。
蛙声一片,仲夏的季节,全身潮乎乎的难受。
我在家里是个多余的人,他们喜欢的是弟弟。
我不禁开始埋怨起小姨的决绝,让我的想法也变得十分悲观起来。
漫无目的的游走中我看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没见过的人。
我觉得这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低垂着眉目盘坐在长椅中间,白白净净的小脸,浅栗色的头发柔顺得发亮,红格子长袖T恤和长裤,光着脚把蓝色的凉鞋放在一边。
不时的看向路的两头。安静的,恍惚的,戒备的,不知道在搜寻着什么。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很好奇。
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路上碰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亲近感。
我便走过去坐到了他身边。
“小孩,你也离家出走了吗。”好半天我才想起来要和他说点什么。
我记得他的眼睛,大而无神,黑而不亮,我只是觉得我们有一种相近的落寞。
这辈子我和赵东倾说的第一句开场白,后来我在无数个夜深人静里回想那个场景,固执的非要描摹出点点滴滴的细节,可能是记忆发生了偏差,竟会不自禁的哭起来。
待到回头再想,偶尔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我是不是说了那些话。
那个黄昏是不是有那么漫长。漫长得可以让我去观察到他所有的表情,漫长得让我记得当时他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我又扭过头去,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男孩子还用得着离家出走么,原来是个哑巴啊!”我佯装叹息。
“你别在这神神叨叨的了,我没有离家出走,而且我也不是哑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相当冷静,没有尖锐的童音,没有稚气的恼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等他妈妈。而他的妈妈去了哪里,我至今也不知道。
如果跟大人求助,他们会送我们去局子里,所以我想拉着他离开。
“你妈妈可能回家了,你为什么不回去等她。”
他望着我有点犹豫,最终听取了我的意见。
会记得每天在他身上放钥匙的妈妈,好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可为什么不记得放点钞票。
“你跑得快不快。”
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小时候的赵东倾要可爱得多,明明身上一分钱没有还要拉着我去坐出租车,心里害怕得要命还要端着架子故作老成,临到下车才悄悄凑我耳边叫我赶紧溜。
我简直就觉得他是刻意在整我了,可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手心的汗水黏腻微寒。
奔跑在霓虹灯的街头,好像是存在于梦里的场景。
想起不久前看过的电影,夜幕中牵着的双手,五光十色灯火璀璨的店铺,玻璃反射出我们的模样,感觉孤零零的。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诧异了几秒:“你多大?”
自己都喘得不行了,还知道关照身边的人,我的弟弟却不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人,我一直觉得他很笨,很讨厌,什么都要跟我抢,爱哭爱闹爱耍赖,他成功了,我什么都让给他。
他微微皱起小小的眉头,像一个世故的大人:“什么意思?”
“我满十三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下个月满十岁。”
他的屋子很漂亮,这是我的第一印象,站住门边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妈妈,第二天亦然,风很大,像是要下雨,他在小区里到处向人打听,但是没有任何成效。
我倒是很担心连他自己也会走丢,亦步亦趋的跟了一路。
末了,他却对我说:“你回家吧。”
“那你呢。”
“我和你并不熟,所以你没必要替我操心。”
“多个人陪你不好吗?”我并不想告诉他我不想回去,让他觉得我是担心他才不走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默然不语,跑到屋子里关着门哭。
我翻箱倒柜得有一个小时才找到备用钥匙。
进去的时候他都睡了,只是眼睛红红肿肿的,额头上都是汗。
这小孩,也是个爱哭鬼,脾气还挺硬。
半夜我被饿醒了,空调也开得够足,我准备去拿遥控器,才发现赵东倾手脚并用的缠在我身上,估计也是被冷的,我便不敢动了,窗帘没有拉上,可以看到深蓝的夜空,明亮的白炽灯显得刺眼。勉强拉过来薄毯胡乱搭在身上,我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而天亮了之后我就郁闷了,因为身边这个人生病了。
照顾一个发烧感冒的小孩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弄得我心惊胆战,烧了大壶生姜水,冰糖雪梨,不停的灌给他喝。
两个晚上捂着他发汗,不敢懈怠,心里有一种恐惧,万一他好不了,怎么办?我能去找谁,我要不要送他去医院,我怎么才能把他送去医院,他会不会死掉,我会不会去坐牢?
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折磨着我,简直觉得是有些暗无天日了。我只好碎碎叨叨的和他说话,说我有限的见闻,问他我所想知道的一切。
两日来他迷迷糊糊的害冷害热,也不知道脑子清不清醒,反正是不太搭理我的话,这让我感觉很挫败,我如此费心费力到底图了个什么。
凌晨的天空,夜不再黑,霓虹也不再闪烁,唯有炫目的朝霞。
在微光中我被他的呢喃声吵醒。
广阔的天穹没有人给我一个答案,我感到很无助,我是不是该回去了,终于觉得自己生存的能力微乎其微,甚至无法解决一个感冒,还被弄得焦头烂额。
我很担心这种状况会恶化。
他紧闭着眼,呼吸粗重,我知道他肯定睡得不舒服,而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还是要去求助大人们的,我想我得去找我父母。
仿佛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我的意图,他睁开了眼迷蒙的看着我,似救助般的自语:“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
有一种错觉让我感到他马上会哭起来,这种心酸再次侵蚀了我,让我不由自主的伸开手臂抱住他,就像怀抱一个脆弱的婴儿,不由自主的想尽办法试图安慰他。
清晨的阳光透过光洁的玻璃洒在床边地上,还有我的身上,我用嘴唇轻触他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温温的,可能是不再那么发烧了。
我去厨房煎了完整的鸡蛋,放半碗米煮了清粥,在抽屉里找出白瓷盘子,端给他吃。
他并不使性子,给什么就能吃什么,好吃多吃点不好吃便少吃点。
他坐在床上握着杯子喝水,眼神清明了不少,见我来便起了身告诉我:“我应该是好了。”
“你的声音还哑着。”我不禁会想为什么他不是我的弟弟。
他竟然冲我笑了,接过盘子两大口吃了精光。
背对着窗户,我看到他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光芒的头发。
我拿了空盘子转回厨房,电饭煲里的粥飘出一阵阵米香。
阳台上还有一个兜菜的塑料篓,那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土豆。
我想我们这种足不出户的日子马上也要到尽头了。
其实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不用上学,不用做作业,没人和我抢吃的玩的,也没人和我吵架。
我所面对的局势是要么被饿死,要么回家。
可是他呢,我自以为他已经是个被妈妈抛弃的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仅仅只是脚下这所看起来还不错的房子。
我感到深深的不安,只好跑去和他商量怎么样把他带到我家去。
事实上他拥有的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是三哥吗?”在又坚持了两天后,他犹犹豫豫的打出了一个电话。
……
“你还有个三哥啊,那不是还有大哥二哥,你怎么这么久才想起来给哥哥打电话。”我始料未及,很诧异,也很想知道他闭口不提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他却不理我。
这让我有些生气,也闷闷不乐的转过头去。
过了好久,隐约听到呜咽声,我绕过去发现他满脸泪水。
“妈妈说我和哥哥们是不同的,妈妈说他们并不是真的对你好。”他嘶哑的声音说,“可是妈妈把我弄丢了。”
我愣愣的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第一次在我眼前放下逞强,如此无助,哭的彻底。
当天下午赵东华就来了,这种变故竟然让我紧张,因为不知如何自处。
“东倾,她是谁。”
“她也姓赵,叫赵明丽。”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恍恍惚惚的跑过去开门,也可能是因为他太高大,太严肃,所以我有些畏惧,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后来我局促的坐在沙发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畏首畏尾,惶惶不安。
现在的问题便不是怎么样把他带到我家,而是我怎么样去他家了。
“不行,东倾,我们不能带一个陌生人回去。”二十岁的赵东华摆着一副四十岁的长辈架子。
“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她没有地方去,无依无靠,我想帮帮她。”
“如果她没有地方可去,我们可以给他联系孤儿院,甚至可以给她物质上的帮助,可是我们不能带她走。”
“可是
“别可是了,不行就是不行的……”
我心里特别难过,觉得赵东华这个人很坏。冷漠,高傲,不可一世得让人厌恶。
那我对他的好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尝试闭上眼睛,静静的回想他的样子。
或许是那天纯白的运动短衫和球鞋迷惑了我。
我不知道。
忽然之间。
久远的画面强烈的呈现在我脑海。
路边的小叶榕枝叶茂密,细密的根须垂落半空,风起得迅疾,头顶的天也失去了往日的青蓝。
我蹲在人行道上,不是多伤心,是气愤,是恼恨。
我为什么要去赴向国梁的约,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浮夸的公子哥,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追我也不过是因了赵东华的虚名,逢场作戏,玩玩罢了,我知道,可我还是入了场,应了声,却没有能力掌控局面,感到很可悲。
“在打雷你不知道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截断了我的思绪。
那个时候,他已经二十五岁,是父亲公司的董事,并不得闲,每日见不到两三面,还经常匆匆而过。
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雨水打进了我的眼里,满脸湿漉漉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你。”
“找我?”我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很滑稽。
他伸手捏捏我的脸:“以后别这么傻了。”
“……”
“他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吗,他的名声可不好。
原来他都知道啊。
这是有点讽刺的。
是他不经意的关照激起了我的痴心妄想。
他是不是也对我有好感的,这个想法盘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