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的情书》柒白浪

2、树洞里的情书 春城在树

　　春城在树洞咖啡开张后的一场雨正式开始了他的季节变化，气温在下坡路上一往无前，在一周时间内让所有人穿上了秋裤，转眼就到了十月的金秋，午后有些慵懒，安静平淡，大片梧桐叶子离开了树干，落在地上还没有被及时打扫，零零散散的有些好看，不用再害羞的阳光掠过光秃秃的树干照射在树洞咖啡店的招牌上，给它镀上了耀眼的金边，像是有些不满，梧桐树干反射出高傲的银光闪闪，明媚灿烂，讨人喜欢。

　　十月二十三，农历霜降。陈树29岁的生日，在一个没有三十而立却是大龄青年的尴尬年纪，我那时已经结婚两年，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和老婆一起打理，生活算是美满，他却依旧单身，完全没有任何苗头，我和我老婆的相恋是由阿树撮合的，所以我反而在这个年纪开始担心起老朋友的婚姻大事，在妻子的促使，个人正义感使然的情况下，我打算今天介绍我和老婆法学院的学妹给他认识，学妹叫丽丽，非常开朗的后辈，对人友善，长相也很甜美，刚刚硕士毕业，我和老婆都认为他们非常合适，已经在心中为他们私定终身，尤其我老婆，多年来一直把阿树当做亲儿子对待，说起阿树就会骂上几句，完全是一副亲生母亲的样子。

　　所有人在帮助别人相亲的事上都会产生很大的热情，我甚至是有些亢奋，我今天没去公司，而是直接来到咖啡店，想跟阿树说说此事，这事我策划了很久，因为我前一段时间在他回到春城后，感触万千，大半夜翻出了当年的同学录，才发现了自己早就粗心的忘记了阿树的生日，在这个年代里，我记得父母，老婆，甚至行业主管，公司员工的生日，却忘了最好朋友的重要一天。

　　阿树是个孤儿，父母在他三岁时因为事故去世，但是阿树在孤儿院呆了仅仅七天就被一对老年夫妇领养，说是必定的缘分，可是天不随人愿，在阿树上高中时，领养他的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阿树告诉我，对他来说，他所拥有的就只剩下名字和生日，那时的阿树刚刚成年，孤儿院也不再接收他，所以他就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孤高骄傲，内心脆弱，像是一颗海胆，内在柔软，外面却全是刺，老师对他的经历带有同情，总是想对他给点照顾，可他偏偏不要别人这样，学校捐款，他直接就再次捐出去，每天打架闹事，上课睡觉讲话，可偏偏又聪明异常，什么东西都一点就懂，他似乎总有别人没听过的故事，博学广记的见闻，隐晦的黄色笑话，坐在他身边的人假装好孩子认真听课，耳朵却竖起来听他演讲，男生偷笑，女生摇头，结果到了成绩发表，所有人都成绩下降，他却当做没事一般继续说着，但是文具盒下面，却压着全是三位数的试卷，现在想起来，还是感到有趣，只是那个青涩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远去，如今重新拾起，已经有些模糊，在第一页找到了陈树当时写给我的寄语，内容如下：

　　景浩：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在这里写一些可能早晚会被淡忘的话给我的朋友，我是行走的树，起帆的岛，你是浩瀚汪洋，和煦春风，我认为我们注定就会成为好朋友，所以感恩珍惜，希望你也一样，可能还在远处，可能就在明天，我们意外看见这些留言，一定会重拾当时的心情，缅怀对时间的感叹，那时的我们，依然会是好朋友，如果只有离开才能得到更好的重逢，我希望有人能对我笑着说再见，还有100天就要考试，我们可能会因为解题时忘记写一个“解”字而多一分少一分，然后就被分到不一样的大学，不一样的城市，认识不一样的人，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从而见识到不一样的世界，我现在对此很期待，高考的魅力可能就在于此，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的朋友能够保持自己的本心，在新的生活中越走越远，同时珍惜我们的友情。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的朋友 19岁的阿树
　　3月2日高考前100天加油共勉。

　　一晃十年，看到陈树的笔迹还是有些感慨，他仿佛是那个时候的先知，预料到的所有即将发生的故事，从他那时隽秀的字里行间，才发现了蛛丝马迹，阿树，既然你那时候那么期待高考，为什么又选择离开？

　　我推开店门，门口挂着的铃铛发出愉悦的欢响，阿树抬头，摆摆手，然后低头，完成了对我的招呼，店里客人很多，气氛融洽，阿树又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部黑胶唱片机，沙沙哑哑别具韵味的播放着一首老歌，《A Thousand Dream Of You》，时而轻浮挑逗，时而低沉性感，我也不急着进去，便在门口点支香烟，透过门窗进来的光线，看烟雾一点点飘散，就像随风往事，不久阿树便走了过来，嘴上叼着烟，到我边上微微侧头，我稍微反应了一下，然后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他眯起眼，用力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几个非常标准的烟圈，像是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说道：“今天不忙么？”他说话时看着窗外，嘴角有上扬的弧度，我很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阿树，一时陷入于此，那天他穿着条纹的西裤，暗红色的高领拉链毛衣，头发变得更长，微微卷起，有些凌乱，一绺头发掉了下来，挡住了了他一边的眉毛，鼻梁高挺，英气十足，可是到底还是开始有了眼袋，眼角也有了细碎的皱纹，我很遗憾我错过了阿树寒冷的年华，也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人温暖过他，十年时间，忽然在这一分钟变得很短，所以我也只对阿树有一分钟的可怜，因为我看见了他湖水般的眼睛，清澈，透明，洞悉所有，坚毅，自信，一往无前，如果有人顺着他的眼睛看下去，便是星辰大海，我想，阿树这样的男人，应该还是很有市场的，我信心大增，便说道：“忙不忙还不能看看你么，对了，生日快乐”阿树说：“我对靠查同学录知道朋友生日的人表示同情”我仿佛被看透的□□“.........，那我是什么日子？”“2月27日，爱多管闲事酸的要死的双鱼座”我惊了一下：“你真的记得？”“我从同学录上得知的”阿树无所谓的回答，“那你比我好多少！”我很不服气，可是阿树忽然安静下来，用一种沉稳悲伤的语气说：“我经常翻看，怕忘记一些对我重要的情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却又跟着一句“别酸，多少年了还这个娘炮样子，别摆出一副同情我的表情，要不回家哭完再来，要不进来聊天”我被他弄得欲哭无泪，狼心狗肺。

　　店里有两桌是熟悉的客人，阿树平时也会和客人聊天，我又常来，看见之后互相微微点头，和煦微笑，阿树给客人续杯加点心，也给我带了一份布朗尼蛋糕，然后宣布今天的点心售窑，引得有些客人发出后悔的抗议，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算是我的生日蛋糕吧，当然给老朋友留一份”阿树这样阻止了我把蛋糕让给他人的想法。

　　他把毛衣脱下，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解开了前两粒扣子，靠在吧台后面的唯一一把吧台椅上，就是最早出现在咖啡店的那把，这把椅子有点矮，阿树个子还算蛮高的，所以就会很滑稽，他如果坐在这上面，外面看这里就只能露出他的半个脑袋，然后双腿却搭在地上，我第一次见到时就不喜欢，让他换一把，不至于这样怪，但他却说这把椅子很有玄机，坐在这个高度透过吧台上浮着冰块的烈酒杯可以看见店里的每个人，呈现出多姿多彩，光怪陆离，去猜他们每个人的秘密，心中便会有感动浮现，再普通的人都会有自己惊天动地的故事，可是我只能透过杯子看见阿树被扭曲的脸，像是毕加索的画风，看不到他的眼泪，却能感到他的悲伤。他还定下规矩，这把椅子，只有他的允许才可以坐，连我都不能擅自坐上去，其实此事也就是他维护自己私人领地的借口，我对那把椅子毫无兴趣，也就任由他这样胡闹，我从不会对他的独裁主义有想法，他就是这种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更改，这也导致了后来他进货的咖啡豆断销一个月他就不出售咖啡一个月的事件，说白了就是死脑筋。

　　双方坐好，咖啡冒着香气，蛋糕香甜可口，我也开始了我的宣讲，主要是说明大龄青年孤身一人可能导致的社会事件，优生优育的适合时间，街道大妈的闲话以及我老婆大人对他的诚挚问候，从头到尾我说了快半个小时，阿树却一脸揶揄的笑，搞得我火大，我便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老婆学妹27岁，长得漂亮，性格还好，刚刚研究生毕业，介绍给你算是老牛吃嫩草，让你捡一个大便宜，认识一下有什么不好，你这个死表情是什么意思！”阿树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眼角乐出了眼泪，搞得我一头雾水，火气更胜。“你到底在笑什么！你到底去不去？”阿树稳定下来说：“我们景大律师不是开的律师事务所么，怎么还干上婚介了？”我马上青筋暴露，拿出一副被咬的吕洞宾表情，他才接着说：“行了行了，隋悦还是那么小心眼，肯定是让你把她介绍给我，省着你惦记，再说，你们和我是同学，到我这来说优生优育，你们怎么不抓紧？”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其实我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我老婆那醋坛子未必没有这种想法，只是借着由头而已，但我还是嘴硬：“咱们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我们两个真的是关心你才这么做，我们现在太忙，打算明年30再要孩子，到时候你可是孩子干爹”“那行吧，既然你把我干儿子都抬了出来，我就答应你吧”阿树笑着回答，我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痛快，大喜过望：“那就这么定了，晚上我来安排”阿树在这时又说：“不要这么激动，我只是行行好，省着你回家没法和隋悦那八婆交代，我也想看看，隋悦所说的性格好，是跟她相对么？“不要吐槽我老婆，她跟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是我也要向着我家大人说话”“切，这就是已婚男人的可悲，像纸巾上的精斑一样明显”他一脸嘲弄。

　　总之这件事情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我本来是想找一家高档些的餐厅，由我和我老婆做陪，带上学妹一起吃个饭，然后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但阿树却要求就在他的咖啡店见面，理由是他这里不寒碜，能吃饭，能坐坐，情侣约会，同学小聚也不过就是咖啡店，反正都是这么回事，就不如在他这里，还比较省钱......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更说不过他，也就无奈同意，通知老婆此事。

　　老婆怕学妹不好意思，所以约会的理由是庆祝她研究生毕业加上帮她参谋她即将要找工作的问题，在学妹家里接上她，我们便三人开车前往阿树的店里，说是一家老朋友的店，见一下面，比较随意。十月末的秋风渐起，有些微微的冷，停好了车便向树洞走去，我忽然想起这是我第一次晚上到店里来，远远看向街对面藏在梧桐树下的咖啡店，因为不是闹市区，虽然刚刚8点钟，可是学校周边的店都已经关门了，树洞咖啡店就像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鹤立鸡群，风华万种。街灯安静，像是笔挺的士兵。学妹赞叹：“前辈朋友的店好有意境”我可是参与了阿树的装修过程，微微有些骄傲，谁知听到老婆在边上冷冷接道：“进去你就发现只是一个怪人开的破店而已”老婆和阿树从认识那天起就是一对冤家，他们吵架的次数比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加在一起都多，我忽然感觉这一幕很熟悉，也了解老婆的想法，便温柔的挽起老婆的手，老婆有些伤感，小声说道：“这么多年没见面，也不邀请我一下，难道只有你才是他的朋友么，见他一个大闲人，还要我带个美女做随手礼才行？”学妹有些疑惑，我和老婆相视一笑，不做解释，便一起结伴走向店里。距离门口10米远的时候，咖啡店门被打开，阿树穿着一件大厨服，头发被他束在后面，双手带着手套，端着刚刚出炉的蛋糕，热气在这种天气放肆的缭绕，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用一只脚支着门，嘴上叼着半支烟，模糊的对我们的方向说了三句话：
　　“来了？”
　　“好久不见”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