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曲终人散 “乐笙!乐 ...
-
“乐笙!乐笙!”
“乐笙你给我出来!还我的珊瑚手串!”
一声声因愤怒而尖利得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柳府外院西南侧大院的天空中。
大院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寻找着声音的源头。那喊声由远及近,也愈发尖刺得令人耳膜不适。有些人已经难耐地伸手捂住了耳朵。
终于,那怒骂声的主人出现在大院门口。
乐笙从屋里急急跑出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从大门迈进一个穿橘黄色碎花交领襦裙的容长脸小丫鬟,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的尖酸刻薄相。
此刻那小丫鬟又因怒火中烧,远远看来五官都扭在了一块儿,更是让她原本就不佳的容貌变得如同传说中吃人的夜叉,难看又可怖。
不是乐笛又是谁人呢?
乐笛一眼瞧见乐笙,猛吸了两口气,撸着袖管就朝她大步走来,口中低低骂着,“好啊!你原来还敢出现!”
“不就是仗着自己比我大一岁吗,不就是在三小姐院里混了个贴身大丫鬟之位吗?抢我的珊瑚手串,乐笙我们新帐旧账一起算!”
“乐笛你要做什么,你冷静点!”
乐笙见乐笛脸红脖子粗,露出胳膊如同要和她拼命一般,不由愣了愣,反应过来乐笛这是要动真格,饶是她再镇定此刻心中也生出一丝的惧怕。
“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别在这让人见笑!”
“我要做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乐笛离得近了,上前抡圆了胳膊,一个大耳刮子煽过去。
“啪——”的一声,却是乐笛得手腕被乐笙抓了个正着,又被乐笙反手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乐笙面上带了薄怒,“乐笛,你给我冷静下来!这儿仍是柳府,容不得你胡闹!”
乐笛被打得脑中嗡的一声,堪堪定住身形,右半边脸立即肿得老高。
“你……打我……”
乐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乐笙。
从小到大她姐妹间争吵不断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个姐姐却从不曾打过她,可今天……
滴滴泪水如同掉了线的珠子从乐笛眼中滑落。
“乐笙!我恨你!”她哭着吼着,全然没有了丫鬟样子,活脱脱一个泼妇疯子。
“我恨你!”
乐笛猛地一推乐笙,乐笙猝不及防,往后狠狠撞到墙上摔坐在地。
袖袋里的珊瑚手串被甩出,流光溢彩的红芒映在乐笛眼中,说不出的讽刺。
手串恰好磕在石头上当场摔得粉碎,残缺的珊瑚珠子崩得到处都是。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乐笛骤然停了下来,碎掉的珊瑚手串静静地躺在地上,令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似乎那么可笑。
她诡异地平静下来,口中呢喃,“莺儿说的没错,你果然是骗我的……”
乐笙愣了愣,被她的样子吓到。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你之前太过没大没小,姐姐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乐笙忍着后背疼痛爬起来,慌忙解释道,“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
乐笛没有回答她,转身急匆匆地也不知要去何方,乐笙怕她做傻事,忙提步追了上去。
“快拦住她!你们快拦住她!”
路边的柳府丫鬟护院等人都只见一个身影飞快掠过,而后面追着的乐笙,此刻全然不顾贴身大丫鬟的形象,提着裙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乐笛一路跑进秋棠院中,左右巡视几眼,便向正房旁的左耳房冲去。
她现在的形象让人着实不敢恭维,头上顶着一头乱发如同鸡窝,身上满是尘土污迹,半边脸又高高得肿着,形容骇人。
因此她一经过,立刻引起其他丫鬟一片哗然。
“哎,你们快看那是谁啊?”
“看着有点像乐笛…”
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小丫鬟们都没立刻认出她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乐笛?瞧她那个样子,待会小姐知道了免不了责罚她。”
“责罚了最好。她平时就狗仗人势,明明都是三等,做的活比我们少多了,我们都别管她,且看她待会如何收场。”
旁边几人都跟着幸灾乐祸地掩嘴笑了,其中一个小丫鬟笑得最欢,忽被身后一只手拽过。
“看到乐笛往哪去了吗?”
小丫鬟一看见是乐笙,立即吓得噤了声,生怕她听见了方才的幸灾乐祸而惩罚她。
乐笙并未发觉那丫鬟异样,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找到乐笛,在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前带她回去,趁现在还没惊动小姐……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左耳房方向。
“什么?”乐笙一惊,“左耳房不是小姐存放乐器的房间吗?”
三小姐精通歌舞乐理,秋棠院的乐器太多,便专门收拾出来一间耳房用来放置,她一早也嘱咐过下人们好生看管保养着。
如今乐笛向那边去,倒不知意图何在。
莫不是……
这段时间轮到她看管着乐器,难道乐笛是要毁掉乐器,治她个失职之罪?
乐笙倏地打了一个激灵,冒出一身冷汗,被风吹到只觉浑身凉飕飕的,却并不是为自己担忧。
“乐笛啊乐笛,你以为这是在毁掉我,殊不知你是在断送你自己啊!”
乐笙连忙赶去阻止。
可惜她出现在左耳房时,已经太晚了,房间中央,乐笛已将一把琵琶高高举起。
“不要!”
“砰”的一声,琵琶在她面前拦腰折断,乐笙身子仿佛也被抽尽气力般,坐倒在地。
让她彻底绝望的是,三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舞瑟这时带人出现在耳房门口。
“奉小姐之命,还不快将这个贱婢拿下!”
酉时初刻。
夕阳西下,鹊鸟归巢。
秋棠院里肃静无声,下人们都低头站着,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乐笛被几个婆子按在院子中央,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天气寒凉,乐笙跪在青石板台阶上的双腿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
面前正房大门虚掩着,她知道自家小姐就在那道门后,也许赫然而怒,也许冷若冰霜,亦或只是毫不在意地品着茗欣赏她的惊惶无措。
曲筝就站在门口,但乐笙对上她那双不带丝毫温度的眸子,千言万语便都哽在了嗓子眼。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却是舞瑟走了出来,宣布着最后的审判。
“小姐说了,这贱婢跋扈恣睢,丧心病狂,目无法纪,绝非善类,不宜在柳府伺候,今日小姐就替夫人分忧处置了她,着杖责三十,赶出柳府!”
杖责三十……
秋棠院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回怕是气急了,可是这三十下打完,岂不是半条命都下去了?乐笛只不过是个小丫头,只怕血溅当场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被死死按住的乐笛听到这话,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浑身抖得像糠筛似的,大哭着求饶,“小姐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小姐!请您念在舍妹年少无知的份上,就饶过舍妹吧!”
乐笙身子一颤,见自家小姐如此下狠手,她亦几乎吓丢了半条魂,当下顾不得旁的,便要冲进去求小姐收回成命,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是曲筝……
曲筝抓住她的双肩,却悄悄附耳低声道,“小姐对她已仁至义尽,你又何必再为那个不成器的求情?她损坏的不只是一把琵琶,还是藐视柳府的规矩。纵使小姐饶过她,老爷呢?夫人呢?你是小姐身边得力的丫鬟,不要让小姐难做。”
曲筝言语无情,却是字字属实。旁人只道是曲筝力气大拦住了乐笙,却不知起了作用的是她那番话。
乐笙失了力气,已是满脸泪痕,面如死灰。
乐笛见乐笙没了动作,以为她放弃为自己求情,愈发慌神起来,“姐姐!姐姐,笛儿知错了,你快去求求三小姐啊,还愣着干什么啊,笛儿会被打死的啊!”
乐笙怔怔地盯着门槛,耳边是自己妹妹的呼救声……
她苦笑一声。
“纵然这个妹妹未曾敬我尊我过一回,爹娘也认为我这个女儿可有可无,但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不会改变。爹娘既把她送进秋棠院托付于我,我就必得护她周全。”
乐笙笑容苦涩,跪正身子,朗声请求道,“小姐明鉴,舍妹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柳府,不过舍妹体弱,恳请小姐允许奴婢代舍妹受杖责之罚。”
说完,朝正房重重地磕了个头。
屋内无人应答。
“恳请小姐允许奴婢代舍妹受罚!”
乐笙又重复了一遍,却是说不出的决绝,她再次向冰冷的青石砖地面重重磕下,再抬时,额头已出现一块淤青。
门内依然一阵沉默,就在乐笙绝望地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应时,那道虚掩的门后终于传出一个女子声音。
那声音从容,悠扬,悦耳,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渺而至,又仿佛就近在耳畔。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放她出府,许你代她领罚,你可要反悔?”
“奴婢心意已决,多谢小姐成全。”
乐笙缓缓拜下,没有再看身后怔忡的乐笛一眼。
“姐姐…”
乐笛愣愣的,轻唤了乐笙一声。
“你走吧,”乐笙微微阖上双眼,“爹娘嘱咐我的,我已做到……从此之后,我不再有你这个妹妹……”
到了戌时三刻,天已大暗。
蒸霞院中,屋内早燃上了数盏烛灯,江如沁遣走丫鬟,独自一人坐在书房读书,见烛光闪乱跳动,便放下书本,取了一旁的铜剪亲手挑起灯芯。
含露端着一只青花大盖碗掀帘进来,见案上扣着一册书,便将碗轻放在案上,关心道,“小姐,烛火昏暗少看些书,仔细伤着眼睛,喝碗热牛乳就洗漱歇下吧。”
江如沁笑着点头,将铜剪随手交给含露,“那边怎么样了?”
“乐笛被赶出了柳府,毫发未损,倒是乐笙挨了三十个板子,至今仍昏迷不醒,三小姐为她请了大夫,并嘱咐旁人好生照料着。”含露长叹一声,心有戚戚然,“唉,十几年的姐妹情分就这样断了……小姐怎么料准乐笙会藏下那珊瑚手串?”
“乐笙在三姐那很有体面,在家却不受宠,她负面情绪压抑已久,爆发也是迟早的事。她那样的心境,听到那个故事就会知道,一再的忍让换来的也只是变本加厉的压榨,我不过是为她的反抗加上那最后一根稻草罢了。”江如沁捧着的热乎乎的碗,手心添了一丝暖意。
含露若有所思。
江如沁小口啜着牛乳,“周嬷嬷喝药了吗?可好些了?”
“刚喝了药好些了,只是这病去如抽丝,总不见大好。”
江如沁将最后一口牛乳一饮而尽,将碗递给含露,却见她面带隐忧,便问她道,“在担忧什么?”
含露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小姐,蒸霞院的人口风虽紧,但后巷那些人就不保准了,料想夫人知道小姐所为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小姐准备好如何应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