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丹青纸上缘》红予

4、珊瑚手串 恶奴欺主，

　　到了巳时，院中阳光极好，渐渐暖和起来，江如沁不愿闷在屋里，便叫人搬了个舒适的藤椅到前院西北角那株老槐树下，自己随便拿了本大佑王朝的史书来看，顺便也算盯着东厢房那边。

　　藤椅上已被含露细心地垫上舒适的软垫，凝碧含露均搬了小凳坐在江如沁身边陪着，江如沁双手捧书细细读来，阳光和煦，树影斑驳，好不惬意。

　　江如沁学国画时也学了点书法，繁体字大致能看懂，但是满篇字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她就有些吃不消了，读了会儿便头昏脑涨，只得合上书本作罢。

　　凝碧一边做着绣活打发时间，一边与江如沁聊些家长里短、奇闻轶事之类，江如沁听到感兴趣的不时问上几句，两人倒也相谈甚欢。凝碧见江如沁神色如常，并没有怪罪或冷落她的意思，想着许是自己之前多心了。

　　放下一件心事，凝碧心情也轻松起来，见含露真是一刻也不曾歇息，先是从库房搬了一个小案用来放茶水糕点，又是吩咐画眉她们沏茶，忙得不亦乐乎，不由打趣道，“小姐瞧她，总也闲不下来，真是个操劳的命。”

　　江如沁也被含露根本停不下来的状态逗乐了，趁她经过自己身边时，拉住她的袖子不让走，笑嘻嘻地恐吓道，“好姐姐你快坐下吧，再抢小丫鬟的活儿仔细我把你降到与她们同级去，有的是活儿要你做。”

　　含露被众人揶揄得红了一张俏脸，这才报以羞赧一笑，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画眉端了茶盏来，江如沁正值口渴，直接接了过来，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茶？”

　　画眉正想找机会在江如沁面前露脸，便抢先于含露回道，“回小姐的话，奴婢想着春季肝火旺盛，便泡了这清肝明目的菊花……”

　　“噗……”画眉话音未落，江如沁的一口菊花茶便悉数喷在了凝碧已绣成了大半的荷包上。

　　“小姐你怎么了？”含露慌了神，“莫不是茶有问题？”说着便瞪了眼画眉。

　　画眉亦是一脸慌乱。

　　“无碍，无碍，”江如沁拿帕子擦了嘴，摆了摆手，又见画眉一副委屈不解模样，内心羞愧不已，遂补充道，“画眉这茶泡得不错，该赏。”

　　哪有茶泡得好要喷茶的道理，见含露等人都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江如沁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得傻笑敷衍过去，只有画眉才不在乎什么原因，领了赏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凝碧却是欲哭无泪，举着自己辛辛苦苦绣了小半个月的荷包，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姐，你赔我荷包。”

　　“只能委屈你洗洗了，”江如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凝碧的手背，随后立即转头问含露，很不高明地转移了话题，“离用午膳还有多长时间？”

　　含露看了看日头，道，“才刚到午时，小姐要传膳吗？奴婢叫莺儿过去。”

　　江如沁见周嬷嬷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嗯”了一声。

　　柳府大厨房里众婆子堪堪忙完，都搬了椅子坐到院里晒太阳歇息，只等各院陆续派丫鬟来领主子们的午膳。

　　厨房总管事顺贵婆子正坐在地势最好的一处喝茶嗑瓜子，见门口走进一个身着豆青色棉布袄裙的鸭蛋脸小丫头，正是蒸霞院的莺儿，她眼皮抬了抬，吐了瓜子皮，“哟，来得刚巧，四小姐的膳食在最里侧灶台上放着呢。”又朝旁边刚刚坐下喘口气的下等婆子喝道，“哎，你，眼瞎了吗！没瞧见四小姐院儿里来人了么，还不快领着人进去！”

　　那婆子连声诺诺起身，瞧着顺贵婆子又阖上眼养神，忍不住狠狠翻上两个白眼，这才满脸堆笑着给莺儿带路，“莺儿姑娘请，老奴带您进去。”

　　“那有劳嬷嬷了。”莺儿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微微颔首道。

　　正要进去，忽闻院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话语间甚是嚣张，“玉棠院的午膳好了没，三小姐催得急呢。”

　　一听“玉棠院”三个字，方才还不拿正眼瞧人的顺贵婆子猛地坐直了，赶忙小跑着迎上去，“哎呦，乐笛姑娘您来了，玉棠院来人咱们哪敢怠慢，这不，早早就备好了正温着呢，就等您来拿呢！”那顺贵婆子极尽谄媚之态，试探问道，“老奴亲自带姑娘进去？”

　　乐笛嫌恶地瞥了眼顺贵家的，“不必了，本姑娘知道地方，自己取来便是。”

　　顺贵婆子又点头哈腰一连陪上几句好话才退到一旁，却没有坐回去，而是躬身垂首在旁站着，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

　　乐笛没注意到顺贵婆子惺惺作态的一幕，斜眼却瞧见门口刚进去的莺儿，皱了皱眉头，朝地下“呸”了一口，“真是冤家路窄。”便提步向厨房走去。

　　莺儿由那婆子交代厨娘帮忙装好了食盒，正要离去，乐笛却径直走到她跟前站在过道中央，堵住了莺儿去路。

　　抬手间早有左右厨娘接过她的食盒，乐笛也落得个清闲，她双手抱胸，目光斜睨莺儿，挑眉道，“干嘛这么急着走，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取早膳时还敢瞪我呢，现在怎么蔫了？”

　　乐笛果然如小姐所料主动找她麻烦，

　　莺儿暗自惊叹小姐的未卜先知，面上却故作低眉顺眼状，怯声服软道，“乐笛姐姐，早上确是莺儿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妹妹吧。”莺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

　　乐笛目光被她动作吸引了去，见莺儿腕处似有一物熠熠生辉，便抓了她手腕举到眼前。只见莺儿袖口露出一串珊瑚手串，色泽红艳均匀很是美观，乐笛平时最爱贪小便宜，此刻双眼陡然冒出贪婪的精光。

　　“这样吧，你把这手串赔给我道歉，我便不与你不计较。”

　　“这……”莺儿似在犹豫不决。

　　怕她不给，乐笛急中生智，哼道，“连个手串都舍不得便知你并非真心道歉，你若无半分诚意，那我也不必与你再说什么。”作势就要甩袖离开。

　　“姐姐且慢。”莺儿忙拉住她，“妹妹…妹妹给你便是。”

　　这激将法果然有效，乐笛心中十分得意，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被莺儿拉回来。

　　莺儿神色间有些肉痛，终是狠下心来一把撸下手串塞在乐笛手里，“还望姐姐收下手串后，对妹妹往日失礼之处既往不咎。”

　　“好说，好说。”乐笛满心满眼都只顾把玩着那珊瑚手串，嘴上胡乱应着。

　　“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莺儿拿起帕子掩了掩面，恰好遮住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冷芒，“那妹妹我就先行告退了，四小姐还等着用膳呢。”说着提起食盒，盈盈施礼。

　　乐笛爱不释手地将手串带到自己手腕上，仔细看了又看，愈发喜爱，“行，你赶紧走吧。”她朝莺儿摆摆手，全然没有注意到莺儿唇角扬起的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蒸霞院中。

　　“小姐，好像是莺儿回来了。”含露眼尖，第一个发现了提着食盒向众人走来的莺儿，遂起身笑着请示道，“小姐回屋准备用膳吧。”

　　莺儿显然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复命，一路半分停歇都没有，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张小脸也红扑扑的，离着老远就叫了起来，“小姐小姐，莺儿把午膳取回来了。”

　　“小姐瞧瞧，这丫头愈发毛躁了，可得叫她收收心，免得将来嫁不出去喽。”凝碧早将荷包洗好了晾上回来，此刻笑着对江如沁道。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含露上前迎她，莺儿故意郑重其事地将食盒双手奉上，如同捧着某种战利品般，一本正经地对含露道，“幸不辱命。”

　　众人都被莺儿煞有其事的举动逗得直笑，一时间蒸霞院的氛围无比轻松舒畅。

　　旁人都道莺儿是小孩心性，在主子跟前撒娇卖个乖，只有江如沁看到莺儿空无一物的手腕，知道那句话是想告诉她事已办妥。

　　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回了正屋用膳，江如沁有些飘飘然，忽然觉得没有电视和网络的古代生活还是蛮不错的。凝碧、百灵二人端了洗手盆、澡豆、手巾等供江如沁净手。

　　含露则摆着膳食，瞥见早上被凝碧打骂了的小丫鬟鹊儿正站在门边探出小半个身子不敢进来，微笑着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帮着自己一块摆桌子，鹊儿立即转愁为喜，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凝碧瞧见鹊儿进来，果然没有再说什么。

　　柳府的家生下人们一般都在各自当值处就近住着，不到逢年过节轻易不能回家团聚，一家人如果当差地点隔得远的话，十天半个月才见一回也是有可能的。且说今日是乐笙她娘的生辰，早前三小姐念在乐笙伺候妥当，便破例赏了她姊妹二人半天假，也好回去尽一尽孝道。

　　两人的老子娘都在外院当差，就住在外院西南侧专门辟给成了家的下人们住的院儿里，乐笛自是欢喜，取了午膳便兴冲冲地向三小姐请示回家去了。乐笙忙完手头的事也告了假，一路上想到和乐笛一样都是属于蛮不讲理性子的爹娘，她就有些头疼，但愿这回回家别闹出什么乱子。

　　进了家门时乐笛正坐在榻上，给娘和三岁有余的弟弟分着糕点。乐笙细看那粉白香糯的精致糕点，不正是秋棠院才新取来的玫瑰糕吗？三小姐还没吃呢，这丫头又自小手脚不干净，莫不是……

　　乐笙心下一凛，忙上前把乐笛从坐榻上拉到门口，也不顾乐笛乱叫一通，低声急急问道，“这糕点你从哪拿来的？”

　　乐笛满脸的不乐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故意提高音量，“怎么？那是我特地取回孝敬娘亲的，你管得着吗？”乐笛仗着娘亲偏爱，自小就敢顶撞这个姐姐。

　　“乐笙，乐笛，你俩在那嘀嘀咕咕些什么呢？”乐笙她娘在榻上听了个大概，抻着脖子问道。

　　乐笙看着乐笛嚣张骄横的嘴脸，想着娘亲素来偏心这个妹妹，自己就算再说也是无用，便作罢了。可惜乐笙想作罢，乐笛却不打算放过她。

　　“娘，您可要评评理，”乐笛拖着长音撒娇告状，“姐姐这是怨我带了点心回来呢。”

　　“这点心倒不错，乐笛你也算个有孝心的，”乐笙她娘坐在榻上嚼着点心，一面数落起乐笙来，“瞧瞧乐笙你，两手空空，还有脸说你妹妹？当初真是白费心托人送你到三小姐院里，也不多照顾着你妹妹。哎，就说你是个白眼狼，攀上三小姐就高贵了，连亲娘和你妹妹都不管喽。”

　　“就是就是，娘你是没看到笛儿在三小姐面前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哪还能好好伺候主子，姐姐也不帮衬着，真是！”乐笛阴阳怪气地埋怨道。

　　这不是颠倒是非黑白！

　　乐笙气得脸涨得通红，“你说我没帮你？！”若不是她刻意减少乐笛在三小姐眼前露面的次数，以她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早被三小姐赶出秋棠院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通事理的人！

　　乐笙气得要死，刚要再说几句，忽然看到乐笛叉着腰的手，手腕上带着的珊瑚手串，一时大惊失色，“你这手串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