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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壹 剑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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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势离我大约只半寸,转瞬消散。
符离身形晃到跟前,我强自镇定的坐在石上,冷冷的瞅着他。
“呵……就这点胆儿,小脸都吓白了。” 他收起流殇,揶揄道。
“……”
“本仙不爱吃桃片,别紧张。”
“符离。”
我出声唤他,他倒一脸意外,继而手覆在我额上,装作担忧:“莫非吓傻了,怎有胆唤本仙名字。”
“你直说此次又为何物?”
“流殇。”
他见我脸色一变,遂讪笑:“说错了,是……流殇和你。”
适才我认定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球,原是抬举了他。此仙吃人不吐骨的行径,简直丧心病狂。
“若是将你我年龄放在人间,只怕你有两百岁,我不过二八少女。”
他抱臂绕了我一圈,嗤之以鼻:“多想,你长得还没本仙美。”他抚摸着流殇,一脸惋惜:“流殇认主且性柔,唯有女性才能将它用之极致。上乘身法配以流殇,可化之为洪流,亦可化之为锋芒绵针,无孔不入,此为绝妙之处。本仙指导你身法,你替本仙做一件事。”
此仙必不做赔本生意,想来这事非同一般。倘若我不答应,只怕麻烦事儿接连不断;倘若我答应淌这浑水,眼下是相安无事,日后必得遭罪。
我正思忖,他道:“瞧你眉头皱的,出了事儿本仙一人担着。”
我是极不信任符离的人品,可让我再吃眼前亏,消受不起。
“好。”
“早这般听话,本仙也省事。”他满意道:“往后每月十五,你须携流殇至天池,本仙亲授身法。将你余下三百年交给本仙,还你一个今非昔比的桃笙。”
-----------------~分割线~-------------------- 十五的月又圆又亮。天池好似被涂了一层瑶光,似幻似梦。
我抱着流殇匆匆赶来,符离已站在天池边。月色下,他一身绛紫长衫,右手握着渊泽,衣袖鼓风,飘飘欲仙。
“杵在那儿作甚,过来,傻里傻气。”琥珀双眸隐隐不悦。
方才,我忽觉他额间火纹莫名的熟悉,便多盯了几秒。忙定神道:“仙君赐教。”
他使了一套身法,尔后拆解与我细讲。我模仿他的姿势,一步一寻思,随后将之连贯,练了几回合。他在旁指点迷津,倒颇有几分做师父的味道。
“记性不好,好在骨骼还算精奇,现今略显生硬,回去后仔细揣摩,多加练习,下月十五本仙验收成果。”
我稳了稳气息,忽然想到裴航,便道:“起先在月老殿,我看到你手里把玩着柳条,莫非是律法枝?”
“不错。”
我大囧,符离果然最爱抢他人宝贝。“你要律法枝作甚?”
“本仙自然有用它之处,倒是你……”他拿手指弹了下我额头,道:“何处得了流殇?”
“阿爹从西琴凰山为我求的。”
“你有个好阿爹。”
我摸着流殇,喜滋滋道:“你的渊寂谁替你求来的?”
“抢的。”
他见我眼底露出一丝鄙夷,顿了顿道:“我大哥替我抢的。”不是一家人,不出一家门,这话真不假。“你还有个大哥?”他神色一敛,握紧渊泽。“现下没有了。”
我遂噤声,怕是问到了不该问的,符离琥珀色的双眸沉静的可怕。“下回记得准时。”他看也不看我,转身离去抛下这句话。留我一脸内疚的站在原地。
每隔三日,我不再往外头乱窜,换做认真练功。符离是个好师父,我得对得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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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十五,我提着一篮蟠桃来到天池。
“符离,看我带了什么……”我笑着望他,“我桃族培育的上品蟠桃。”
他抱臂跨坐在天池玉栏上,衣衫纷飞,丰神俊朗。
“猪才只知道吃,练的如何?”
“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手撑了一下玉栏 ,坐在他身侧,底下是翻腾的云海。我捧着一个大蟠桃,顺手递予他一个。剥开粉嫩的桃皮,往月白的桃肉上啃了一口,汁水顿时溢满口腔。
“好吃不?”
“不错。”他皱了皱眉,“就是汁水太多。”
桃汁溢出他唇瓣,缓缓的沿下玉颈。略淡的唇色,染的极为艳丽。我盯着他颈间的水珠,总觉今夜的蟠桃特引涎津,吞了几口还咽不完。
我扶住脑袋,指了指颈道:“擦擦。”
他随意的拿起我的袖子,擦了擦颈。
我收好袖子,忽想起早先的疑虑:“成仙者均有仙胎,比如执明天尊是凤凰,东海众神是蛟龙或者仙螭,那你的仙胎是?”
“九天银狐。”
“那……你有去过桃山么……”
“去过。”
“那……”
“那那那,你这只桃子话怎么那么多。”他吐出嘴里的桃核,扔在我头上,“还不去练功。”
我细细的想着他教我的身法,练了一遍,他才让我用流殇。今次我觉得手里的流殇,不似起先难以操控,拿捏不准方向。
正当我练的得心应手,未料流殇一紧,便顺势摔在了地上。原是符离用渊泽剑挡了流殇的去路:
“把本仙教的忘的一干二净。拿起武器,就等于将手中的力量注入其中,光用招式,不输气息,软绵绵,怎么接住对手一击。”
我起身,稳住气息,重新挥动流殇。几下招式,流殇渐渐坚韧起来,划破空气时,偶有寒气生成。不消片刻,我只觉丹田处真气乱窜,上接不接下气。流殇割的我掌心生疼,不受控制的乱舞。无奈,我只好甩手扔了流殇,蹲在地上不敢看。
符离飞身而上,抽出渊泽,虚空几划,流殇就绕在了剑上。
他走到跟前,将流殇扔在我身上,道:“内息太弱,回去记得调养内息。”
“差不多就得了……”我蹲在地上嗫嚅。
“嗯?”他眼睛危险的一眯,俯视我。
“记着了记着了。”我忙站起身回应。
“若是被本仙瞧见偷懒……”
“桃笙必定勤奋练功,不忘仙君所托。”
往后的年头里,我被符离折磨的够呛。我调息差点岔气,他给我取来筑基的书,一层一层往上练。里头的口诀繁如星辰,我变幻成红线时,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日吓着了月老,令他疑神疑鬼好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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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十五,花好月圆。我又被符离拽趴到地上。
“起来。”他面无表情的俯视我。
“呜……”我眼泪汪汪的揉着膝盖,这已是我今夜摔的第二十次狗吃屎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哼,手腕粗的树枝还压不碎。”他鄙夷的踢了踢我的脚,“起来。”
“你要我练到何种程度?”
“穿云裂石,化流殇为绵针。”
我一脸惊恐的仰视他,就算此时我尽全力,只能使流殇锋利如铁片,难不成流殇还能变幻粗细?噢,不对,符离确实能使流殇变幻形态,但他几万年的修为,不过使之化为剑气。剑和针仍有很大空间,况且我不会法术,如何使之变幻形态……
“你不会让我学仙术吧……”
“不然让你学筑基作甚?”他轻描淡写的抛下话,“不急,你我还有二百多年的时间。”
怎么不急,法术岂是短短几百年能学成的?倘若学起法术,他必定加倍的折磨我,且我只能利用三日后的短短两个时辰练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行,变幻之术太限制我的时间。”
他皱眉思忖,道:“也是,加上你这等资质,进度甚慢……不过先这么练着,等你当完红线,每日来本仙府上巩固修炼。”
我初次起了逃跑的念头,却不知逃往何处。本打算历完八百年劫,回桃山见我阿爹阿娘及尚幼齿的妹妹。而今,竟脱不开身了。百年后,倘若横生变故……我愈想愈心惊。
他像是知我心中所想,面上稍软,扶我起身道:“若是想早日见到你爹娘,何不抓紧时日练功?今夜就到此罢,你回去好生休息。”
我终于知道,一旦做了选择,若想回头,回去的路早已化身悬崖。我只有不停的,义无反顾的,向前。余下的两百年里,胸中磊石渐渐消失,我把流殇融入身体,亟不可待的令它接受我。无数的十五,如同流沙般从眼前缓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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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夜月明星稀。
我口念术语,暗流淌过指尖,忽的逆流扭转,汹涌归于死寂。愈是平静,隐含的威胁愈大,你不知对手何时出手,不知下一招的险恶,等待是最可怕的死神。符离的话从我脑海中掠过。
间不容发,流殇绕上树枝,从最细的茎枝贯入,如同血液流入血管,温柔还是利器。我收隐气息,那株梅花安静如故。
一只银白蝴蝶翩飞,翅膀不经意触碰梅花。霎时,那株梅花从根至稍宛若星光支离破碎,风吹止息,消散无踪。只余银白蝴蝶幽幽起舞,恍若隔世。
一片粉色的花瓣飘落在符离的肩上。风卷着花瓣,又飘去游离的云海。我仰望着他,他望着明月。一袭墨色长衫,仿若要融入月色。
我咬了咬唇,打破了沉静:“符离。”他仍望着夜空,半晌才道:“余下几月?”
“三月后便是我离职之日。”
他转身便离开了。我知道我终于达到了他的期望,本以为他会当我的师父一直下去。也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指点我身法。我蓦然有点儿忧伤。三百年,我总是累趴在地上,朦朦胧胧的望他离去的背影,尔后的尔后,又清醒的看他倚在天池玉栏上,纷飞的衣袖,仙气缭绕的云海。
好歹这些个年头里,吃了我不少桃儿,离去时竟无半点留恋,不由的生起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