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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一章·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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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好个秋,我踩着石阶一步一蹦跃上寺坡,扣响铜绿门环。
半晌,来人推开寺门,青衣拂尘,面露讶异。
院内拾掇的极为清净,苍松尽翠,浮云悠哉。僧女素手执壶,低眉斟一盏茶水:“二位施主请用茶。”
我浅抿小口,有股子雪味,遂笑道:“荆夫人不仅容貌过人,纵然隐居佛寺,这日子还度的比一般人精致。”
她微怔片刻,才不快不慢的回道:“还望施主唤贫道了尘,荆氏自剃度为僧时起,便已成过往云烟。”
“我一介粗女,并无恶意,只是生就一副直肠子,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唐突之处还望谅解。”我抱了抱拳:“自见大师第一眼便觉有缘,未想到小小藏梅寺还真藏了枝娇梅,然而娇梅困墙,乃至无人识香,不免替大师不值。”
荆夫人淡笑:“说禅论道了尘奉陪,若是其他,了尘还需念经拜佛,无暇与二位闲坐赏花。”
见她欲走,我连忙起身:“荆夫人,请留步。”
“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荆夫人正值芳华,遁入空门着实委屈了自个儿,荆将军叛国,可与夫人却无半点干系,何苦呢。”
她眉间有丝动容,沉默的望向庭外。
我正准备乘胜追击,一旁静坐的符离忽然出声:“夫人是在为荆将军洗去罪孽么?”
“洗去罪孽,呵……他造下的孽让他自己来世去还,贫道是在替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万千将士超度。”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符离眸光一闪,换言道:“夫人久居佛寺,应该有所不知……前线告危,当今圣上已下达诏书,招募选拔各州勇士组建新兵捉拿荆南音,得人头者,无论出身一律加官进爵,按姜国刑律,全体叛军施车裂之刑,主将谋逆凌迟处死,后施醢刑,何谓醢刑,就是将死者躯体剁成肉酱……”
荆夫人面色一白:“住口……”
符离无所谓的笑笑:“这种死法对于叛国者来说可谓是洗刷罪孽最好的法子了,大快人心……”
“我让你住口,听到没有……”女子肩膀不住的颤抖。
符离不愧是禽兽,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纵然我不认识什么荆南音,不过在人家夫人面前发此等言论,真比戳她心窝子还疼。
“这荆南音也是,非但没有众望所归,竟还做出抛妻弃子,丧权辱国的丑事,此番恶行愧对朝廷,愧对圣上,愧对姜国敬他爱他的几十万黎民百姓……”
“够了……”荆夫人扶着石桌,死死的咬唇:“南音不会叛国,他不会。”
“那在下就不懂了,方才夫人不也承认荆将军做了叛贼,甚而还为他隐居佛寺,终日诵经念佛么。”
拂尘不知何时落到她脚边,女子无力的垂下头,喃喃自语:“不会的,南音不可能叛国,不会的……”
看她这幅凄然的模样,委实让人于心不忍。我遂瞪了符离一眼,你作甚呢,把人逼到如此田地,可就顺心了?
万年狐狸朝我冷哼一声,又转而无事人似得扶起荆夫人:“在下与夫人想的一样,不信荆将军会做出叛国之事。”
一顿鞭子伺候,再打出温情牌,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荆夫人泪眼朦胧的抬眸望向他:“你……”
“不单单在下,不少曾受恩于荆将军的百姓也相信他们的将军。”
“若想还荆将军清白,唯有亲眼一见,在下也曾受过将军的施粥之恩,一直心存感激,故此次朝廷募兵,是在下为将军平反的好机会,凭在下的功夫通过武试完全不成问题,到时保夫人随军前去,如何?”
见她已全然愣住,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夫人不必顾虑,眼见为实,也好放下执念。”
荆夫人推开我,扑通一声跪在符离面前:“公子是怀香的恩人,麓川路遥途艰,加上将军府被抄,身无细软,小儿年龄又尚小,怀香实在无法……这才寄居佛寺,终日过着自欺欺人,痛苦无望的生活,公子之恩,怀香无以为报。”
符离俯身欲扶:“夫人先起来……”
适时荆寒推门而入,见这幅场景,顿时目眦尽裂:“娘……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
坐在门坎上的毕疆瞬间被无辜的掀翻在地。
“寒儿,我们娘俩总算能见到你爹了。”荆夫人抱住扬起拳头的少年,含泪微笑。
少年一怔:“见爹……”
“这位公子已经答应倘若夺得武魁首,便保我们随军出征,寒儿,快谢过恩公。”
拳头缓缓垂落,少年猛的下跪:“荆寒谢过公子。”
我怕他瘦峋的膝盖被坚硬的石子磕伤,俯身去扶,却拉他不动。少年往日漠然的眼中泛起水光,青黄的稚脸不知受过多少苦,然而无论什么样的苦都比不上内心所受的煎熬与巨痛。
随着天气转冷,藏梅寺实则荒芜多年,屋漏墙破,又缺少避寒之物,因此符离与我便将他们二人安顿在同间客栈。
武试设在雷州围场,明日启赛,为期三日,胜者按排名分衔,将军,副将,骑步兵依此类推。
“荆寒想与公子一同参加武试。”
少年换上干净的衣衫,虽仍显瘦削单薄,但眉宇间一股英气衬的身姿倒也挺拔。
“可以。”
荆寒脸上掠过一丝欣喜,随即抱拳跑出房间。估摸是去告诉他娘亲这一好消息。
我揪着符离的袖子,笑嘻嘻道:“我也参加。”
“你?”万年狐狸看了我一眼,有多不屑就有多不屑。
我鼓起腮帮,偏过头。他抬起手指,轻抚我的下巴,痒痒的没完没了,我呼一口气想吹跑它。
“你作甚呢?”
“玩桃子……”符离轻叹,琥珀眸子安逸的眯起。我一阵无语,蓦地,温热落到颈上。
柔软的双唇若即若离的轻触,凡是划过的肌肤,漫开密密的酥麻,他眉眼含情,言语挑逗:“我看你在军中只能做我的……”
“暖,暖床?休,休想……”
我语气不稳的喘息,他啃了一口抬头,唇边隐隐笑意:“做梦。”
不禁汗颜,我揪住他的衣襟想起身,不料,松垮垮的扯出一片雪白,遂红着脸道:“那我干嘛呢?”
“烧火做饭缺个丫头。”
气死桃子不偿命。我坐起身,拔下他头上的木钗,如瀑的墨发垂落肩头,俊眉朗目,微红的唇瓣挂着慵懒的笑。
怎么说呢,这狐狸,人前装清冷孤高,淡然然仿若不食人间烟火,一但说话,能气的人吐血三升,恨不得一掌吧唧那张俊脸上。
“我若扮成男子带兵打仗,凭这身手,没准儿还能混个副将当当。”
“到时……”我斜睨了他一眼:“别靠太近,我怕人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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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午的日头受了气氛,热辣辣瘦减秋意。
雷州围场旌旗猎猎,八座擂台拔地而起,鼓声激昂,如火如荼。台下搭了茶铺子,供人观看休息。
喝完一盏茶,台上较量的也差不多,符离冷着脸跃上擂台,只觉周围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分。
许是气场过甚,武试官呆了片刻,才道:“请选兵器。”
他并未动背上的渊泽,而是走到桌前挑了把普通的软剑,比之对方两大锤子,显然秀脱不少。
手握铁锤的男人虎背熊腰,眼若铜铃,见打擂之人不仅是个秀雅公子,还轻飘飘挑了把软剑,登时咧开大嘴笑道:“承让。”
符离拱手,执剑玉立,风吹起衣角。
“承让。”
男人立马摆好阵仗,站稳脚跟,待符离提剑,一举狼牙锤便冲了过去。
软剑幻化如影,瞬间抵住狼牙,划过处火星迸溅,剑光一双寒目,彻人心骨。男人只觉掌心灼烫,突来的阻力让他完全使不上劲。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的额上滚落,近处的人看到他的双脚正在慢慢后移,他艰难的举起右手的狼牙,左手用蛮力生抗。
符离倏然松剑,转换身形。男人虽也灵活,却显然不及,招招被动,见他气息紊乱,脚步迟疑,估摸心里早已大惊失措,只好仓皇应战。
我吐了口中的茶叶,见身侧的荆寒目不转睛的盯着擂台,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钦佩。
“厉害吧?”我欲捏他脸,不巧被他偏头躲开。
“厉害。”
话落,少年转身出了茶铺,向另一处擂台走去。这小子倒也不赖,就单凭这勇气,若是日后好生培养,必成大器。
此时,符离已旋身移至男人背后,一脚踹向他的腰窝子,登时连人带锤飞出了几十尺远。
底下立马拍手叫好,随即有人拖着男人粗壮的胳膊下了擂台。
我揉了揉肩骨,走出茶铺。
趴在桌上的毕疆才幽幽转醒,蓦地发觉只余他一人,忿然咬唇:“哼,我也去武试。”
旁边的大爷一听乐了,摸了摸毕疆的后脑:“虽说军中年纪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不过你这奶娃娃去凑什么热闹,现在嘛等你哥哥们的好消息,长大后再做大英雄也不迟,哈哈……”
毕疆的小脸黑了一半,这不争气的身子,追求不了笙也就罢了,连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