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39、第二十章·贰

　　埠口吆卖此起彼伏，乡人肩挑竹筐扁担，里头堆满了红菱玉藕，色泽诱人。剥去壳，菱肉水嫩饱满，入口清甜，称几两蒸饭，软糯米香，味儿绝佳。清炒藕片，桂花糖藕，一盘下酒，养胃清热，益血补心。
　　垂涎半天，一落脚酒肆，便点上几盘菱藕，这才止了馋。人间百态，只要扯到口腹经，论谁也脱不了俗。
　　“公子，他偷了你的钱袋！”
　　“别跑……”
　　正瞅着街坊斗蛐蛐，忽然，一只箸筩就飞砸到了我脑门上。
　　“唔……”
　　我呲牙咧嘴的揉着额上的包，心想谁那么不长眼儿，抬头便见一个黑衣男孩骑在一个少年身上，紧攥着少年的后衣襟，一桌碗碟全数跌碎于地，想来砸我脑门的凶手就该是他们其中之一。
　　“你爹娘没教过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
　　说话的男孩约摸五六岁，身形纤小，手劲儿却奇大，愣是将底下的少年压的动弹不得。
　　“放开我！”
　　少年仰起脸，仇视般盯着男孩。我才看清，他虽个头较男孩高几分，却身形单薄，尤其裹在破旧的衣衫里，愈显憔悴。
　　看情形，八成是少年受不住饿，偷了一客人的钱袋，不料却被黑衣男孩一把擒住。
　　男孩硬掰开少年的满是土的手，抢过浅黄色的钱袋，一跃而起。
　　“物归原主，倘若再让我看见你行窃，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少年垂着头，摇摇晃晃起身，忽然，像是失去支撑般跪坐于地。我顿时瞧着心酸，连忙拨开人群，俯身扶住他一只手臂。
　　“小兄弟，你没事吧？”
　　“……”
　　见他紧闭着眼，像是晕倒的前兆，我连忙环住身前瘦弱的肩膀。
　　“喂，你可别装死啊……”男孩将钱袋抛向一个男人怀里，蹲下身子皱眉盯着他。
　　怀里的少年身子一颤，头微微向我倾靠。我朝男孩瞪了一眼，转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那双眸子忽的睁开，我却一惊，一个孩子竟会有如此淡漠的眼神。未等回神，少年像是忽然恢复了气力，猛的拽断了我腰间的缎带。
　　“我的玉佩！”
　　我登时惊叫出声，少年矫健一跃，抓起螭龙佩风一般的跑出酒肆。
　　事起突然，符离也是一愣，随即扔下酒碗，跳下身侧的窗户。大街上人头攒动，那抹瘦弱的背影很快没入人群中。
　　“分头找。”
　　“好！”
　　符离旋身跃上屋檐，我朝前头望了一眼，刚准备抬脚，腰间倏的一紧。
　　“我与你一起去。”
　　“哎……”
　　黑衣男孩一把拉起我的手，灵活的钻入人海中。
　　“跟我来。”
　　“你，你小心点儿……”
　　一路他踢碎一篮鸡蛋，惊了马蹄，掀翻一车柿子瓜果，我腆着脸不住的道歉，终于……还是让那小子跑了。
　　树下，我揪住他的衣襟，气喘吁吁道：“我，我跑不动了……我说他跑进巷子里，你非要拉我直冲，这下把人跟丢了吧？”
　　小脸扬起，无辜的眨了眨眼：“许是看岔了。”
　　“你……”我双手插腰，嘴角直抽抽：“你别和他是一伙的。”
　　“我怎会和那个小贼是一伙的呢？！”男孩一听，登时急了：“姐姐你可不能冤枉我……”
　　“平白无故引我一通乱钻，不是一伙是什么。”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不满的嘟起嘴唇，淡紫的双眸闪过一丝不悦。我眯起眼，抱臂绕着他转了一圈。蓦地，觉得眼前的娃娃长的有点儿异于常人，又说不清哪里怪异。
　　“咦……”
　　我扒拉开他一头软发，惊奇的发现了一对小角儿。“你怎头上长角呢？”
　　“这要问我爹娘。”
　　我使劲的抠了抠，纹丝不动。
　　“你莫非不是人？”
　　“我没说过我是人呀，姐姐不也不是。”
　　他含笑抱住我腰，心满意足的叹息：“我终于寻到你了，灵宿。”
　　此刻我的表情定然宛若雷劈，眼下连个萍水相逢的小娃娃都知晓螭龙玉有了宿主，想来子桑叔叔并非诓我……略一细想便沉住气，暗暗抚上流殇。
　　却觉身下并未有所动作，我不动声色的戳了戳他的脑袋。
　　“你到底是何人，寻灵宿作甚？”
　　紫琉璃般的双瞳倒是极为少见，我盯着那张白嫩的脸蛋思忖。
　　“我叫毕疆，雷阙龙神擎天是我爹。”
　　这，这……原来他就是那枚被阿娘揣兜里的蛋！
　　“我爹说我身为龙神本该拥有强大的上古灵力，却在元魄期被人取出了琉璃棺，以致聚灵遭到阻断，才使得千百年来这副模样未曾变过，我爹还说倘若有朝一日寻到灵宿，弥补其缺，便能脱胎换骨恢复神力。”
　　到头来这笔子账还是算到了我头上，我无语的扶住额：“那我该如何助你恢复神力？”
　　“你只需月望持玉，接下来看我怎么做就行。”说着，他忽然脸颊微红，手指扭捏的交叉：“嗯……敢问姐姐芳名。”
　　“桃笙。”
　　我低头取出袖中的洪荒镜，轻拭镜面，混沌渐渐清明。“符离，你在何处？抓到那小子了么？”
　　“城南裁缝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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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已西斜，幸而城南并不远，我将手搁在额前张望，见符离抱臂站在一间铺子外，一袭绛紫长衫，身形劲瘦尤为扎眼。
　　“人呢？”
　　我步履匆促的跑到他跟前，望向他身后的裁缝铺：“他进了这间铺子？”
　　“嗯。”
　　符离抬眸看着毕疆，后者挠了挠头顶的小龙角，露出一对虎牙笑。
　　我撇嘴道：“关于这小娃娃，唉……说来话长，我回头再与你详说。”
　　未等许久，一个瘦削的少年垂首走出铺子，怀里抱着深灰的衣物。
　　我倚在门上，伸出右脚拦住他的去路。少年蓦然一惊，好小子，果然是这个抢玉佩的贼娃娃，待看清面容，我旋即揪住他的衣襟扯到面前。
　　“快交出玉佩。”
　　少年阴着双眸，奋力挣扎，半天挣脱不过，才冷冷的望向我：“丢了。”
　　“丢了？！丢哪了？”
　　毕疆走近，抓起少年的头发哼声：“揍一顿就想起藏哪了吧？”说着，攥紧拳头朝他招呼而去。
　　我一见，连忙用手挡住。这小龙神虽先天不足，却仍旧一身蛮力，这一拳下去不把少年的牙齿打落才怪。遂耐着性子，温言软语道：“别怕，玉佩到底在何处，告诉我，我便放了你。”
　　少年抿着唇偏头，沙哑道：“我把它当了换衣服。”
　　我慢慢的松开他的衣襟，才看清他怀里紧抱着一身僧衣，“你抢玉佩就为了换它？小小年纪就想出家，你这儿没烧坏吧……”
　　我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瓜，被一手挥开，他未走几步，又让符离捏住了手腕：“将玉佩赎出来。”
　　少年攥着符离扔下的银两走进当铺，不消片刻，面无表情的将玉佩抛入我怀中转身离去。
　　揉揉肩腿，想回客栈小憩，谁料才过街，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谩骂。
　　“哟，这不是荆大将军的儿子嘛，你老子叛国享福去了，怎么没把你给带上。”
　　“放手！”
　　我回头一瞅，乖乖，这小子招谁惹谁，又碰上麻烦了。却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华服男人，抓着少年的袖子恶心的笑。
　　男人咧着一口黄牙，凑近少年：“你老子帮炎国杀了我们多少将士，今早皇榜一出招募各州勇士击杀叛贼，你这叛贼之子还有脸出来晃，要不是大爷我家财业大，也弄个将军当当，杀他个片甲不留。”
　　“就你？”少年轻蔑的冷哼，“我爹一手就能把你从马上掀下来。”
　　“我呸，小杂种……”男人朝地上吐了口沫，拎起少年高声大喊：“快来看啊，荆叛贼之子轻视我军将士，气煞人也……”
　　人群顿时闲言碎语炸开了锅。
　　“真是那叛贼的儿子，前年我路过将军府见过……”
　　“还有脸出来，不知羞耻……”
　　“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儿，上头怎就没把他一家子一锅端了，不怕他儿子也是奸细……”
　　“叛贼当诛……”
　　少年泛白的双唇微微颤抖，他扬起头颅，悲怆的声音冲出喉咙：“荆南音不是叛贼，我爹不是叛贼。”
　　男人撕下墙上的皇榜，冷笑：“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万千将士尸骨未寒，麓川一战我姜国损失惨重，痛割城池还不是拜你爹所赐，要知道死去的可是我们的亲人啊……”
　　一番看似慷慨激昂的陈词，引得众人义愤填膺，个个化身为正义的神。我在一旁听的眉头紧锁，少年孱弱的身子不知经不经得起如此折腾。
　　“啊……”
　　男人忽然惨叫一声，捂住手腕。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血水，抱起僧衣飞奔入小巷，很快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