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38、第二十章·壹 我垂首系

　　我垂首系好衣带，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快走罢，别让我阿爹瞧见了。”
　　符离皱眉，攥住我的手腕道：“随我去雷州收集余下的魂魄。”
　　“现下就走？”
　　“嗯。”
　　“好……”
　　“好个屁！”
　　突然冒出的怒吼吓了我一跳，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阿，阿爹……”
　　“出来！”
　　我只好认命的走出树后，旋即被阿爹一把拉到他身后。桃玄抓紧胖桃子的后衣襟，抬头望向对面的男人，语气冷然：“桃山小妖拜见文殊仙君。”
　　符离站在原地罔若未闻，面无表情的伸出手，“笙儿，过来。”
　　我半挣不开，瞟了眼阿爹的怒容，灰头土脸的垂首寻思。早前阿爹于洪荒镜里便已见过符离，那时分明不识他身份，为何今日连尊号都知晓了？莫非是他额前的火纹过于打眼，因人界之期隐了去，故而未被识破？
　　“小妖愚钝，不知文殊仙君仙驾我桃山所为何事？小妖用自身性命作担保，桃山，乃至整个九州越阙，将不会有帝江的一魂半魄。”
　　阿爹口气里毫不掩饰的不善极为莫名其妙，而随后的话却更令我心惊。“请恕小妖多言，桃笙有幸识得仙君是她修了三世福气，不过……所谓妖仙殊途，小女年幼无知，身为仙君难道还不分轻重？桃族承蒙诸位仙人厚爱，得以立足六界，却也知众口铄金，高攀不起。”
　　“千年前，那把天火烧光了整块越阙大地的圣草，仙君不会不知。”
　　“桃族的命运始终握在九重天诸仙手中，握在尊贵的九天娘娘手里，还请仙君放过桃笙，小妖感激涕零。”
　　风卷起绛紫的衣衫，吹散了脚下的沙。我狼狈的垂着头，心上有丝微疼，我不敢眨眼，生怕阖眼的功夫，那抹绛紫忽然离去，毫无留恋的离去。我不是如歌，我是桃笙。
　　“她的命握在我的手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伤不了她。”
　　符离闭上眼，心念口诀。一道白光击中桃玄的手腕，一转眼，我重又回到了温暖的怀中，他垂眸吻了吻我的额头，似在无声的安抚。我奇他这般孤高的男子，却有着比桃山水更令我心安的柔情。
　　“小妖听闻文殊仙君可是最听九天娘娘的话，她的命令你敢违抗么？”
　　我第一次见到阿爹这般，往日死乞白赖，撒娇抠门的模样消失无踪。而今死死的盯着符离，冷鸷的目光极为陌生。
　　“胖桃子，你腰间的螭龙佩可是他所赠？”阿爹突然转而盯着我。
　　“是……”
　　“呵…我先前是怎么也想不通，堂堂仙君怎会看上一个无名小妖，眼下算是明了……你背后的仙剑准备何时享用灵祭呢？”
　　我慌忙起身，替符离辩解道：“阿爹你误会了，倘若符离要杀我祭剑，为何还要等到现下才动手？这只是块定情的信物罢了。”
　　“哈哈哈……定情信物……胖桃儿，你傻，你身后的人可不傻。”
　　“阿爹！你今日是怎么了？是我先爱上的他，与他无关……仙也罢，妖也罢，我此生遇见他，便认定了他。”
　　桃玄垂下手，叹道：“笙笙，怪阿爹将你护得太好，不懂六界之中人心险恶……乖，听话，胖桃儿……到你阿爹身边来，阿爹永远不会害你……”
　　“走罢……”
　　我忍着鼻尖的酸楚，攥紧符离的衣袖低低道。阿爹的声音愈来愈远，我曾以为自个儿，铁定不会为那张满是青渣的脸泪水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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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州。
　　客船晃悠水中，透过矮窗，一条护城河将它与九州隔开。远远望去，城下芙蓉花正盛，不知何人栽种，宽阔的官道两侧由内向外花色渐淡，乃至尽头如雪刺眼。宛若一路渗干的血，一池化开的胭脂。
　　我躺在船尾，闭眼听着悠慢的摇橹声。半晌，珠帘碰撞，身侧坐下一人，微烫的眼皮感受到一丝阴凉。睁开双眸，便见符离一手遮于我的额前，光影将他的侧脸打磨的愈加深邃。
　　“醒了？”
　　“嗯……”我揉了揉眼，枕在他的膝上。风吹起他如墨的发丝，清月般秀逸风雅。
　　我望着满城芙蓉，笑道：“不知最妖娆的那朵在何处盛开。”
　　“三色芙蓉虽为常见，若要寻一株全瓣赤色却也不易，但凡午后，木芙蓉由浅入深，许能觅得一株。”
　　无人能将一袭绛紫穿的比他更仙姿霜冷，眸落星辰，流光似倾非倾是琥珀，一把渊泽，剑气化噬狐，翩翩绝世。今时今日，我仍如坠梦境，磕长头以谢前尘结缘亦不为过。我并不偏爱芙蓉，却奢想似血灼泪的花瓣落于他的额上，穿过纷飞的青丝，沾染他的衣袖襟口，即便短短一瞥，也定然惊为天人。
　　“那般妖艳，折了可惜，不过若是日日相对，赏花人流的泪都成血了罢。”
　　贪恋衣袂淡淡的荷香，入眼便是他精致的玉颔。一瞬的念头而过，莲，不就是出水芙蓉么，符离出水之态，不知何模样。
　　“符离……”我摸摸他脸，按住腰间的流殇。
　　万年狐狸半睁着美目，毫无防备的轻嗯。手里的流殇逐渐冒出薄锐的锋芒，我微微一笑，旋身而立，适才迷惑的小脸陡然一变。
　　“胖桃子，你作甚？！”
　　凝神聚精，注气指尖，流殇破空化形，流水混合寒气窜向船尾。符离迅速侧身，躲过面前的一击，未等站定，流水幻化成洪流气势汹汹的朝他冲来。
　　“试试师父的身法。”我笑的一脸无害。
　　符离嘴角一抽，飞身船头抽出背后的渊泽，双手御剑，瞬间击碎汹涌的洪流。船身随即猛烈的摇晃，撑桨的船夫吓得抱住桅杆瑟瑟发抖。
　　“不自量力。”
　　竖执渊泽，剑光一闪，紧蹙的长眉隐隐怒气。一晃神的功夫，符离已跃至眼前，锐利的目光灼灼逼人。我忙定神，重又挥舞流殇，无奈已落下风。
　　无论如何近不了他身，反而他开始似戏弄小儿般挥剑绕住流殇，剑锋灵动的锁住寒气，半点施不开身法。
　　“可别传出去，你是本仙教的。”
　　耳后低醇的嗓音犹带戏谑，忽的，耳垂被湿软的舌尖轻舔，随即脚下一软。
　　我羞赧的甩袖击向他，却又被躲开。看来出水狐狸见不着，反而要变作落水桃子了。
　　估摸他逗玩的差不多，流殇一圈一圈缠在渊泽上，只余短短一截还握在我手里。不知此刻求饶，是否能宽大处理，我悲戚的瘪了瘪嘴。
　　“我认输成不成？”
　　“嗯。”
　　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谁料，身子一轻，竟被连带着流殇整个儿被提了起来。
　　“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此时我就像鱼竿上的饵，符离握着渊泽，悠闲的坐到船头。“如此美味的桃儿，不知会钓到多大的鱼。”
　　恨不得抓他俊脸泄愤，水面与我的身子只差半寸，他若稍一没拿稳，我就整个儿掉下去了。“仙君大人，求您了，放过我罢……”
　　“就这么愉快的到雷州，如何？”
　　“不如何！”
　　刚经历了差点舟毁人亡的船夫哆嗦的拾起木桨，瞟了一眼船头，抚着胸口叹道：“这年头，看到夫妻掐架可得躲远点儿。”
　　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我郁闷的托着下巴，转头愤然道：“快靠岸了，还不放我下来。”
　　万年狐狸伸了个懒腰，继而我就被抛到了半空，不偏不倚的落入他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我的颈，满足的叹息：“笙儿……”
　　“嗯？！”
　　我没好气的磨了磨牙。
　　“收集完帝江的三魂七魄，我便向九天娘娘请命，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