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33、第十七章·贰 翌日，一夜

　　翌日，一夜枕梅的人儿泡了盏梨花茶，坐在青石上抿，阳光照着他。
　　“你的桐木琴呢？”他见来人抱了一把瑶琴站在廊桥上，身后的翠缕捧着盘晶润的葡萄。
　　“近而湿气颇重，整块梧桐木都裂虎纹，已被拿去古琴铺了。”
　　“你不如拿来给我瞧瞧，鹿角粉是上好的漆，掂几两涂上，色如初生，且琴微我也能替你换了。”
　　闻弦笑的云淡风轻，一无昨日的狼狈与，与情动……长琴微闷，不自在的松了松襟口，一盘葡萄推向面前，蒂上还沾着清晨的寒露。他拽了颗通紫的，含进唇里，甘甜盈齿。
　　“真甜，小弦儿。”
　　“嗯……只有你尝过我的甜。”
　　葡萄籽登时噎住喉咙，长琴一阵子捶胸，眼角泪珠滚落。
　　“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被葡萄籽儿噎住的仙人。”闻弦忍俊不禁的揽住他，轻轻拍背。
　　“孽徒，谋害为师该当何罪！”
　　“徒儿悉听尊便。”
　　“交出帝江之魂如何，嘿……”
　　“……好。”
　　梨花离开枝头，拂落入茶盏里，添了少许凝透，一汪子茶水沉香浮瓣。他拥着他，鼻尖凑近，轻轻的嗅他的发香，醇厚的嗓音在耳畔低响，“长琴，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怀里的人儿垂下如水眼眸，氤氲的茶雾凝成了他柔唇上的一颗玉玑。
　　“知己。”
　　等到梨沉盏底，才抬眼望进闻弦隐忍的双眸，“天下能做我知己的，不超过三个指头。”长琴撂下他的手臂，隔着青石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那我是何等有幸。”
　　“方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算数。”
　　一时间寂寥漫开，两相沉默，不知何故，长琴觉得自个儿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错在哪儿。那夜小弦儿握着他的手，还望两人成为琴艺知己，他没有忘记，此刻应了下来，却深觉对面的人并未因此欢颜。
　　“眼下，你是真的肯放下执念，配合摄魂？”
　　“不然呢。”
　　这下，长琴有点慌，小弦儿语气飘然，分明是不情愿的样子。
　　“若你还放不下，我们可以等。”
　　“一辈子放不下，你等我一辈子么？”
　　“……”
　　“闻弦甘愿，你也说了那是一段本该放下的执念，只因那抹魂困扰了我多年，倘若借此留住你，倒是我执迷不悟，可耻可悲了。”
　　他是笑着，却透着莫名的悲凉。长琴看着，心里头泛酸，揪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还是酸。
　　－－－－－－－－－－－－－－－－－－～分割线～－－－－－－－－－－－－－－－－－－
　　闻弦见到闻芮，意外的未有哭天抢地，泪撒当场，而是将她接进了自己住的鹿苑，整日抚琴相伴，一语不发，弄得我与符离面面相觑，颇感忧心。
　　枕着余音入眠，又被清早的琴音唤醒。今日，耳根子突然没由来的空虚，我掏了掏耳朵，才发觉闻弦小哥破天荒的未有抚琴。
　　继而，门环被轻扣，来人一身锦衣，不减那日画船初见时的一瞥风采，只是身形消瘦了些许，指节愈加分明。
　　“我想该放下了。”
　　他进门只说了一句话，便安静的坐下。
　　我瞧着他一副苍然看破的模样，心生不忍，转身却见符离腰带未系，松松垮垮的从里间跑出来，急不可耐的拽下摄魂引放在桌上，一脸殷切的望着闻弦。
　　“我们开始吧。”我知道他的耐心快要磨完，禁不起反悔。
　　摄魂引散发出幽幽芒光，虚空浮起，闻弦慢慢的闭上眼，长发飘然。一点莲瓣似得的浅印渐渐现于他的眉心，须臾，两缕淡烟从额间抽离，彼此缠绕，最终钻入墨色铃铛里，烟消殆尽。
　　“长琴……”
　　薄唇微启，若有若无的轻叹，淡淡的莲印褪去。我在一旁听的分明，纳闷他口里唤的不是十五年前的寂灵，却是长琴那厮。
　　“是尸狗，伏矢两魄，还差三魂五魄。”符离收回摄魂引，闻弦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桌上。
　　此后，他便再也不记得她了，他与他之间唯一的牵绊。
　　－－－－－－－－－－－－－－－－－－～分割线～－－－－－－－－－－－－－－－－－－
　　站在堤上，满天柳絮纷飞两岸，隔水的千灯琴坊醉在未湖的温柔里。最后的那一瞥，粉色的莲花少女枕在闻弦的膝上，细碎的阳光穿透竹叶，轻柔的抚拭她纯净的面容。而他垂着眸子，怀抱桐木琴，清音迢递，指尖迂曼，偶然抬眼，沉沉的双眸穿过秋水，似在冥思，又似在看着谁。
　　“方才你躲哪去了？”我戳了下长琴的脊背，后者一颤，忽然大步流星的走下柳岸，徒留缱绻湖色，轻擦鞋面。
　　一辆马车停在了他的面前，玉手撩开珠帘，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祈兰若微笑着坐回马车，素白的衣衫如出一辙，我只见长琴怔忡的立在那儿，车队从他身边缓缓而过。
　　“祈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大漠。”
　　“啊……那闻弦小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长琴突然烦躁的转身，一步撞上了符离的胸口。他摸着鼻子，睁圆双眸怒斥:“杵在这儿作甚，挡住我路了！”
　　符离皱眉:“回榣山么？”
　　“不回榣山，回你仙府里啊……那么冷的九重天宫只有你忍受得了。”
　　我不知他这凭空的怨气如何而来，总之，长琴未有道别便离去了，至于去了何处，谁也不得而知。
　　黑夜并未深藏星光，而是让它们眨眼。我跟着符离，像颗跟着明月的微弱星子，细细的看，它也在努力洒点儿清辉。
　　“符离，你说长琴以后还会回青岩镇么？”
　　“会。”
　　衣角擦过草叶，摇晃出几点荧绿，幽微的光落在符离的发上，我的指尖上。
　　“芦苇丛，打灯笼，一盏一盏栖梧桐……符离，我想回桃山了。”
　　我抱起他的袖子，望着天上的圆月叹道:“天潭边上的星炼草该开花了，桃山云顶的桃祖宗想我了，越阙迷林的紫冥果该熟了，西山桃园的酒窖该开封了，阿爹该揍我了……”
　　他俯身轻吻我的唇角，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
　　“记得常拭洪荒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