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25、第十三章·壹 长琴忍住掀

　　长琴忍住掀桌的冲动，那张鄙夷带点怜悯的小脸，一再的刺激他脆弱的神经。
　　“凡人就是凡人，本仙不与你计较。”俯身从柜里摸出一件干净的衣衫，扔向闻弦。
　　“拿去换，别湿了我这地儿。”
　　“……你背过身去。”闻弦抓起衣衫，嗅了嗅，平白无故对他这般好，莫非真对他……
　　长琴嘴角一抽，不耐的转身，心想为了取得这小子的信任，忍气吞声几天也不是不可以。现下像他这样大仁大义的仙人可不多了，要说一剑取了他性命，抽了魂，岂不省事……也罢，许是这就是九天玄女命符离收集帝江之魂的原因之一。
　　闻弦转过身，系好衣带，见木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玉制古琴，雪白的琴身，紧绷的琴弦如冰魄般剔透。
　　“好别致的琴。”
　　长琴估摸他的心思已被云齿琴占了，便抛出诱饵：“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传授你琴艺，你心甘情愿的交出回忆，如何？”
　　闻弦默然，“倘若真如你所说，寂灵是你用仙术所创造的，能否让闻弦再见她一面……那抹月下窈窕，那年冬雪离别，始终在闻弦心底挥之不去，那日琴试失意，若非寂灵指点，只怕闻弦从此一蹶不振，怎会有今日的风光恣意。”
　　“忘了罢，从今往后，我会传授你更精妙的琴艺，任凭这天地浩大，将不会有人是你的对手。”
　　“就在这破屋里么，呵……我如何信你的话，见不到寂灵，无法心安。”
　　还以为套住了孩子，长琴郁卒的扶额叹息，“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儿女情长如何成就大事……”
　　闻弦垂眸，取下挂在墙上的蓑衣斗笠，推开门低低道：“天色不早了，叨唠你多时，在此谢过。”
　　屋外，蒙蒙细雨停歇，而天色渐昏，满眼湿漉漉，雾气并未散去。
　　“我说过，近来这莲花乡有点古怪，别遇上什么女鬼艳尸，不如明早我再送你走。”
　　“不必。”
　　还想留我过夜，半夜爬上床的只怕不是女鬼，而是他了……闻弦略一细想，便径直走出茅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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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萧索清冷的竹林，闻弦目不斜视的匆匆赶路，身上的衣衫有股淡淡的清香，想着回头还得还给他。这长琴也是，趁天色已晚，竟拿话儿吓唬，害他心口一直咚咚乱鼓。
　　“啊……”脚踝忽的被何物绊倒，闻弦吓的捂住双眸，半晌，才慢慢的移开手。呼……原来是垂下的树藤。他解开藤蔓，一瘸一拐的继续朝河边走去。
　　迷雾散去，清亮的月光洒在河边石上。他沿着河岸寻着木舟，视线清朗，木舟却似凭空消失了，苇草飘忽。又走了一段路，仍是不见木舟，闻线不禁怀疑这儿是不是先前停靠的那条河。
　　耳边似乎有人在低低的吟唱，时断时续，幽幽的漂浮在月色里。歌声愈加清晰，闻弦才发觉自己的心魂仿佛被牵引，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桥边。
　　古旧的石桥，青苔斑斑，异常潮湿，却开满了妖艳的红色芍药。
　　一张脸隐约掩在繁复重叠的花后，少女容颜。
　　“你是谁，在寻何物，要去往何方？”
　　“我叫闻弦，在寻木舟，要回青岩镇。”
　　“你有爱慕的女子么。”
　　“有……”
　　“她什么模样？”
　　“她……”
　　女子从红药花后走了出来，红纱裹身，发梢滴着水，容颜模糊。闻弦惊觉，方才他们竟在对话。短暂清明过后，忽的，一片混沌。
　　“她叫什么？”
　　“寂灵。”
　　“她什么模样……”
　　“……”
　　覆在女子面容上的迷雾散去，逐渐清晰可见。混沌宛若被剥开，清明乍现。闻弦震惊的望着女子的容颜，双脚仿若灌了铅。
　　“寂灵……”他着迷的伸出手，贪婪的抚摸着女子的面庞。
　　“我在这儿等你很多年了……”
　　女子牵住闻弦的手，朝石桥走去，湿漉漉的红纱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水渍。
　　“跟我来，闻弦……”女子从桥上跳下，向他伸出枯瘦的手。
　　手，手，是白骨！闻弦猛的惊醒，重重的摔在桥上。
　　“闻弦……”女子哭泣的捂住脸，如绸的血从手指缝里流出，妖艳的红药霎时枯萎，焦黑的藤蔓系住他的脚踝。女子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死死的将他往水里拉！
　　闻弦顿时吓得心胆俱裂，面如死灰的闭上眼。忽然，耳边响起清朗的男声。
　　“桥姬，再不放手，本仙就收了你。”
　　抓紧他衣袖的枯骨手一松，闻弦的头随即磕到了潮湿的石块上。
　　长琴站在桥边，对水里惊恐的桥姬道：“这张人皮画的真像，你生前必是一位画师的女儿，后择入宫帷，为妃嫔画像。一日邂逅天颜，便神魂颠倒，茶饭不思，误将点睛丹青点于面上，以致惹怒妃子，领五十杖责，逐出宫廷。拖着半死之身回到莲花乡，已是此去经年，双亲罹难，唯有老母所绣嫁衣搁于灵堂。你悲痛欲绝，身披嫁衣投河自尽。死后怨气不散，年年祭日卧于红药桥，扯人衣袖水中毙。”
　　血泪从桥姬空洞的青瞳里流出，犹如溺水般挣扎，宛若死前惨状。
　　“呜……仙人怎知我之悲，生于下贱苦难熬，执笔画情丹青厌，魂断长河一世凉。”
　　“浮生怅然，不如归去，归去来兮，枉顾轮回，忘川之水，不过一饮，来世修善，不负蒹葭。”
　　“呜……”
　　血水逐渐敛去，雾气尽散，闻弦低头，脚踝上的枯藤灰飞烟灭。后背冷汗津津，他如抽了魂似的跪在桥上，抿唇哆嗦。
　　“不怕，本仙在呢……”长琴从身后抱住他，轻言安慰。
　　“哎，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冰凉的泪水滴在手上，长琴无语的抬袖替他拭泪。“让你住一晚再走，偏生不听，倘若不是我放心不下，一路跟着，你早被女鬼拖下水了。”闻弦哽咽不歇，煞白的小脸似乎还未缓过来。
　　“来，跟我回去。”长琴起身，顺手拍了拍他背。
　　闻弦撑着石头站了起来，一瞥望见妖艳滴血的芍药花，立马心惊胆战的攥住长琴的衣袂。长琴走了半步，忽觉衣角一紧，无奈叹息。回身牵住他手，一齐走下湿漉漉的石桥。
　　“你怎知她生前的事儿？”
　　“路经莲花乡，便觉此处有异，青天白日的雾气不散，且乡里流言四起，多名青壮丁无故溺水，其中不乏颇识水性者，便留了意。”
　　如水月光流入竹林，阴气俱散，一派澄清。
　　闻弦躺在床上，双手交于脑后，盯着茅草屋顶，破旧的木板床一动就咯吱咯吱作响。身侧人呼吸均匀，他偏头凝视着长琴，精致的面容，长眉入鬓，眼角一点朱砂痣平添秀气。闻弦极力的想从中寻到寂灵的影子，却无济于事。他无力的捂住双眸，悲戚顿生，也许，这位榣山仙人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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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狠的心呀……”长琴掩面抽泣，一手紧抓着闻弦的衣带不放。
　　“撒手。”闻弦一脸阴郁的撑着竹蒿，想把攀在他腰上的不明物体踹下水。
　　“果然凡人最是冷情……”长琴瘪瘪嘴，“滴水之恩，你不能把我一人丢在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呀。”
　　“身无分文，只能卖身了……”
　　“回你的榣山去。”
　　“受人所托，怎能不讲信用……”
　　“……”
　　“听说啊，当年冤死的女子不止一个……”
　　“上来！”
　　长琴一撩衣衫，跳进木舟里，闻弦俯身解开绳子，一撑竹篙，木舟便划入水中央。舟入莲花丛，长琴随手摘了一张荷叶，扇了扇额上的汗。
　　“我抚一曲解解热罢。”
　　“随意。”闻弦费力的摇着橹，一夜大雨，水流湍急，木舟逆水而上。
　　清音迢递，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