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24、第十二章·贰 濉河的支流

　　濉河的支流贯通九州，而未湖本是一道鸿沟，于是河水流经宛州时，在青岩镇聚成了一片湖泊，未湖因此落成。甚而一人卧舟湖上，半夜西风吹着木舟，随波逐流，以致破晓之时，那人方如梦初醒，而一人一舟俨然已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州。
　　闻弦从不信一夜舟行千里之说，且他在未湖泛了十多年舟，也从未出过青岩镇。这一日，他与往常一样，一壶青梅小酒，一张桐木琴，蓑衣斗笠，独自一人乘舟未湖。
　　他弹了半天桐木琴，忽觉索然无味，这是往常所没有的，像是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了半辈子，在这一刻，有了寂寥之感。
　　推开古琴，仰面躺在舟上，望天际卷舒云，赏堤上柳岸花，不知不觉，悄然入梦了。
　　蝴蝶落在左肩，绕过他的指尖，又划过他的眉。闻弦缓缓睁开双眸，此时，木舟已漂入了一片莲花丛。鼻尖萦绕着淡淡清香，参天的莲叶笼罩在舟身。
　　他以为到了双溪的菡萏林，木舟穿梭在漫长的花与叶中，滚落的露珠沾上衣袂，带着荷香，日光摇晃。时间似乎太久了些，闻弦站起身，莲叶过腰，放眼望去，竟不是双溪的菡萏林。
　　孤舟终于划出了莲花丛，周遭都是一片清明的水，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忽然起雾了，水气模糊了视线，闻弦想着得赶快靠岸。
　　岸上隐隐晦晦，疏影横斜，渐渐的，一缕琴声在迷雾中悄然漂浮来，空灵悠扬，莫名的熟悉。他的心一颤，撑起竹篙往前，一点一点近了，他看见岸边有一抹窈窕的身影，半蹲在河边。
　　是她么，是她么……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闻弦不敢眨眼，生怕那抹窈窕忽然消失。
　　原来不是她……靠近后，他失望的垂眸，蹲在河边的是一个捣衣的年轻乡妇。他向她低声询问所处之地，妇人操着乡音回道，这儿是莲花乡。
　　幸而未出宛州，却也离青岩镇有好几里了。闻弦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回身系好木舟，却猛然发觉那缕琴声并没有停歇。
　　他循着琴声急促的寻觅，脚底泥泞，泥水染上白衣。细雨迷蒙，竹林里氤氲着雾气，他停下了脚步。竹林里，抚琴的是个男子。
　　雨水沿着男子的侧脸滑落，他闭着眼，仿佛仍沉浸在琴声里。闻弦心底腾起一股奇妙之感，这世上弹琴的人很多，而真正懂琴的人却寥寥无几。雨打竹林，男子所奏之音与雨声相逢，似欲说还休，似山一程，水一程，那千丝万缕的离愁。
　　闻弦不敢惊扰抚琴人，同他一般阖上眼静静的听着。雨渐渐大了，断线的水珠沿着斗笠坠落，琴声却还未断，闻弦不禁蹙眉。
　　轻轻走近抚琴的男子，把自个儿的斗笠戴在了男子头上，却不小心惊醒了他。琴声戛然而止，男子困惑的抬起脸，闻弦顿时吓了一跳。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分明是那天自称寂灵的那只妖孽。
　　“怎么是你……”长琴诧异的望着闻弦，看他呆楞的盯着自己，雨水浇湿了一头墨发。
　　“我……”闻弦有点不知所错，想起那天赶鸭子似的赶走人家，瞬间内心腾起一股愧疚。长琴见他被雨水淋的睁不开眼，转而扑哧一笑。
　　“我戴斗笠，你披蓑衣，这下又多了只落汤鸡。”
　　就是这一笑惹怒了闻弦小哥。他夺回斗笠，重又戴在自个儿脑袋上，斜眼瞪着长琴。
　　“妖孽。”
　　雨水打湿长琴眼角的朱砂痣，妖艳欲滴，他抱起古琴，向竹林外走去。“我叫长琴，是榣山仙人，不是妖孽，若我真是妖，早一口把你吃了。”
　　闻弦微怔，只消化了后半句，才想到有的妖是吃人的，心底顿时有丝发毛，且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到了这莲花乡便阴雨绵绵，搞不好就是那只妖孽作的法。
　　不过楞神了一会儿，长琴就出了竹林，不知怎的，闻弦觉得除了自个儿是暖的，周遭弥漫着一股阴气。衣衫半湿，裹在身上有种压抑的束缚，他忙抬起头，竹林外的长琴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他。
　　闻弦想都未想，脚步凌乱的朝他走去，此时，那长琴可比这林子令他安心多了。走的急，踩住一块青苔，差点滑了一跤，情急之下借助长琴的肩膀站稳脚跟。
　　“你要去何处。”闻弦轻喘，幸好，肩膀是暖的。
　　“换衣，要来么，还是你想在这儿淋雨，近来这莲花乡有点不太平。”长琴幽幽的瞥了他一眼，闻弦听罢，随即抓住他的手臂，故作平静道：“我同你一起去。”
　　长琴带着他绕过一座精致的竹楼，走进后头的一间茅草屋。闻弦脱下蓑衣，环顾了下屋内的陈设，道：“你一个仙人就住在这么简陋的地儿？”
　　“嗯。”长琴低应，脱下湿透的外衫，继而罔若无人的解下里衫，白皙的后背映入闻弦的眼中。
　　“你们仙人难道不是念句口诀，衣服就干了么？”闻弦略不自在的偏过脸，木木道。
　　“你不要什么都想当然的以为，好吧？”长琴旋身披上一件湖色的长衫，系好腰带。“仙术在人界没用，我能寻到这一处住就不错了，银子全在符离身上。”随后郁闷的坐在小木凳上，托着下巴。
　　“话说你怎么没与他们一起？”
　　“那个小祖宗把快我气死了，罢了，罢了，反正他们没我可不行，这不，你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闻弦皱起眉，退后一步，冷冷道：“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长琴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摄你的魂。”
　　闻弦大惊失措的急退，猛的撞上了破旧的门，颤抖的指着长琴不敢置信道：“你们果然是害人的妖魔鬼怪！”
　　“莫怕，这伤不了你性命，只须取走你一件无甚重要的东西。”
　　“何物？”闻弦心有余悸的扶住门，准备着随时夺门而逃。
　　“一段关于寂灵的回忆。”长琴淡淡道，“某天你的身上多了一缕不属于你的魂魄，它利用你的执念躲藏着众仙的追捕，取走魂魄时，必然会带走那段让你备受煎熬的记忆。”
　　“……”
　　闻弦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无血，一字一顿道：“休，想。”
　　“一个不在这世间的人，值得你那么牵挂么？”
　　“你是说……她过世了？”闻弦死死的盯着长琴，眼眸里划过一道伤痛。
　　“唔……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嘛，现下你可以把我当做她……”语罢，长琴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你竟有断袖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