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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章·贰 一大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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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晨,我睡意朦胧的被符离从床上拎起,一只冰凉的手贴上颈间。“起床穿衣。”他把我扔在床上,拾起衣衫。
待他整理好衣襟,转身撩开床纱时,额上青筋一跳,一只裹得严实的粽子正蒙头酣睡。“唔……”我躲开扰人清梦的手,滚到墙角。
“穿衣。”符离夺走搅成一团的被子,捏住我迷迷糊糊的脸蛋。“你替我穿……”半梦半醒间,将头懒懒的搭在他的手上,软软道。
“呵……这可是你说的。”他低声冷笑,手指挑开我的里衣。忽觉肩上一凉,我睁开眼望见自个儿裸露的肩头,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符离,凄凄然抱着渊泽。世上最不能惹的人就是符离,整个清晨,我声泪俱下的乞求才留下里衣,尔后他把我的衣衫挂在门上,逼可怜的桃子爬着去取衣,甚而最后还被压在门上一顿蹂躏。
沿着柳岸,一路清净,飘絮纷飞,远洲若黛。到了闻家的船埠,画船齐整的锁在岸上,两个闻家仆人低眉顺眼的站在一侧。
两人见符离气度不凡,随即上前恭敬的抱拳:“公子请出示令牌。”许是见他半天未动,才换言道:“公子是来过琴试的罢?”
“何谓琴试?”符离皱起俊眉,我见那两人面露困惑,忙在一旁解释:“我家公子是想借贵府的画船游览未湖。”
“公子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知这未湖已被闻家承包,若想湖上泛舟或者入千灯琴坊必须出示令牌,不然须得过琴试一关,公子请随我来。”其中一人右手示意了一个方向,我抬头看向符离,见他仍气势不减的端着姿态,心里不禁钦佩。
此等处变不惊的能力委实厉害,我是认为他压根不会,这位仙君怕是连琴弦也没摸过,如此高雅之物只会遭他睥睨。不过是好玩之心,见识见识罢了,即使出了丑,他那厚如城墙的脸皮也浮不出半点羞意。
琴试地点设在一隅清幽竹楼里,三方檀木桌后坐着三人,均是白衣素服,年龄并不相当。
“这三位都是宛州闻名的琴师,也是这次琴试的考察官。”闻家仆人说完便阖上竹门离去了。
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一只香炉,正冒着袅袅轻烟。“请公子入座抚琴。”稍年轻的琴师开口示意。我抱着渊寂站在一旁,符离像模像样的端坐,将琴搁在膝上。
他的手指倒是纤长如玉,我歪着头朝他眨眨眼,现下打退堂鼓还来的急,没人逼你赶鸭子上架,待会下不了台可不能恼羞成怒。符离似乎看懂了我眼里的意思,轻嗤一声,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事实证明我的估摸是大错特错了,符离只有在对待不屑之人才会厚着脸皮无理取闹,他万不会让自个儿下不来台。轻拢慢捻,弦上泻出一流曼妙的轻音,时而似珠落玉盘,时而幽咽百回,时而似银杯乍破,时而又如沙场点兵,慷慨激昂。
望着他安静认真的侧脸,又一次魔怔的立在原地。我才意识到,符离这颗星辰,就算坠落时也会有一瞬绚烂的流光,我从来都没清楚的读懂过。只因光顾着寻觅最佳的接手点,迫不及待的将他揣进兜里。谁不想被仰望的星子选择?
一曲罢,满室清音未歇。符离理所应当的令三位琴师折腰,用双手递予他闻家令牌。走下竹楼时,我攥住他的袖子:“有谁教你么,未想到你还会抚琴,是谁教的你?”我又重复的追问。
“一个美人。”符离唇角微扬,大步朝船埠走去。我脚步一滞,心里忽的堵的慌,他口中的美人必不是如歌,当年他一双狐爪子,怎么撩琴……
艄公晃晃悠悠的摇着橹,掬起未湖的水甩远,能扯出一串细细密密的金色凝珠,是阳光的项链。我坐在船尾,垂下双脚,鞋板与水面若即若离。
符离的侧脸浸在光影,视线投在辽远的天边。我瞥了他一眼,背过身,幽幽的叹了口气。
双肩绕上来一双手,淡淡的清荷味儿。桃清衣裳总沾着桃叶味,若闻到了桃肉香味,必是到了蟠桃园丰收的时候。
“我的桃儿何故叹息?”符离贴着我耳后半揶揄道。
我倚进他怀里,揪着一缕墨发感慨万千:“禽兽。”
符离的脸色忽的变的极为难看,冷冷的挑起我的下巴:“再骂。”抬头一望,瞥见琥珀眸子里点点诡异,心底瞬间发悚。万年狐狸生气起来的小眼神,凉凉的带点威慑,好似全身落入刺骨的井水里。
“仙君大人……”我捂住脸,瘫倒在他膝上。他的手状似温柔的轻抚,我只觉后背一下比一下发毛。
“到底何故。”符离语气渐柔。
“无事……”温顺的蜷成一团,一动不动的盯着湖面。“还是方才没睡醒?”他以为我仍为清晨之事有点怨言,又不敢出声。
我点点头,阖上眼道:“符离,我想听你抚琴。”他将我抱进画船里间,放在软塌上,正巧里头有一张七弦瑶琴。
枕着悠扬的琴声,悠悠晃晃的船,一切仿佛迷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又渐渐清朗,入眼是飘着迷雾的森林,像越阙迷林又好像不是。树上缀满了粉色的小扇,是合欢的花朵。
清冷的阳光从叶隙里落下一道道光晕,有谁在草丛中捡着粉色花瓣,走近一看,竟是自个儿。我仿佛是视角,又仿佛是她。
忽然,我从零零落落的合欢花里捡到一块石。玉烟色的质地,在地上砸出浅浅的坑。尔后,我欣喜的捧着它奔跑,在半山腰忽然又停下。
山下弯弯扭扭的泥路,飘满了黄色的纸钱,远处一行人抬着黑色的棺木一路撒。脚下就这么脱力了,在滚下山的那刻,我还紧紧握着玉烟色的石。
恍惚中,血色染上玉石,只余它静静的躺在林间,被掩盖,被亘古。
不知过了几千年,尘封被撬开,一只野狐躲着猎户的追捕,蹿入林间发现了玉石,在低头咬住它的那刻,野狐的右腿被竹箭射中,林间回荡着哀鸣。
迷蒙再次浮上眼前,琴声流入耳朵。忽然,船身像触到了礁石,向后咯噔一声,琴声戛然而止。我睁开眼,望见符离撩开珠帘,走出里间。
外面似乎有低低的交谈声,我揉了揉眼,也跟了出去。
两艘画船头碰尾撞在一起,艄公正弯腰不住的道歉,对面的船头上站着一个绿衣女孩。看情况是那只船的船头撞上了我们的船尾,却是她傲慢的颐指气使。
符离抱着臂冷然的立在一旁,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衣袖。此时,帘后一个锦衣公子,对绿衣女孩轻言几句。
“我家公子有请。”绿衣女孩语气缓下来,稍稍矮身,恭敬的撩开珠帘示意我们进入里间。我没看清那位男子的相貌,便好奇的拉着符离一探究竟。
才发觉这只画船比先前乘坐的大了不少,里间的船壁上挂着各式古琴与无数琴谱。“敢问公子琴艺师承何处?”锦衣男子开口便问,语气有丝急迫。
我细细的打量着他,眉目清秀,有股淡淡的书卷气,特别是他一双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
“一位故人。”符离平静道,我却不平静了,分明看见他腰间的摄魂引发出幽幽的细芒。
“公子的故人现于何处?”闻三公子神色微异,双眸紧盯着符离。
“站累了,闻公子都是这般待客的么。”符离罔若未闻的走到船壁边,垂眸打量着一张十弦古琴,半真半假道:“好琴。”
“翠缕斟茶。”闻三公子吩咐完绿衣女孩,起身道:“公子请入座,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符离。”
“闻弦。”这抚琴人名儿都起的与琴有关,委实入魔。“我叫桃笙。”我坐在椅上脆生生道,仍是好奇的瞅着他。
闻弦朝我一笑,便偏头看向符离:“方才听符公子唤闻弦之姓,是见过闻弦么?”
“宛州谁人不知闻公子是琴仙转世,一般琴音都入不了你耳。”不知为何好好的一句恭维话从符离口中说出,总带了点阴阳怪气。
闻弦略微尴尬:“惭愧惭愧。”他垂首抿了口茶,复又问道:“公子的故人是一位叫寂灵的女子么?”
“嗯。”
我觉得这位闻弦小哥激动了,白玉般的小脸上腾起淡淡的粉色:“闻弦与她亦是故交,只是十五年前因故失了音信,符公子能否告知闻弦她的去处?”
“符离与她也多年未见,但仍有书信往来,若闻公子想见她,符离可以出手相助。”我奇了,万年狐狸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纯良无害了?
“闻弦在此就谢过符公子了。”想谢符离,就拿你的魂魄谢他罢,我忽然觉得闻弦小哥颇为可怜,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上了符离的船。
“只是不知寂灵是否嫁作他人,算下来她该有二十有八了……”闻弦小哥忽的面露忧伤,幽幽的盯着茶杯。
“寂灵颇具性情,也与闻公子一般嗜琴如命,符离并未听说过她嫁人的消息。”符离极其负责的拿话宽慰,吹散了闻弦的点点忧郁。
“听闻公子的口气,莫非对寂灵有情?”符离眸光一闪,我便知他腹中又打起了小九九。
闻弦小哥的耳后立马染上粉色,极为纯情的吞吞吐吐道:“实,实不相瞒……当年遇见寂灵就是被她的琴声所吸引,相伴三年,她如恩师一般教授我琴艺,如今闻弦的技艺大半是受恩于她。十五年唯一的奢望,便是与她再次相见……今日听到符公子的琴声,发现里头的起承转合竟与寂灵所奏的异曲同工,才贸然惊扰。”
符离意味深长的一笑,抿茶不语。闻弦将目光投向我,温润润道:“不知桃姑娘是符公子的什么人?”
正待回答,符离开口道:“贴身小丫鬟。”我被他一噎,讪讪的点了点头,心里将他唾弃了百遍。
尔后,闻弦邀我们游了湖,享用了闻家精致的晚食,最后去了千灯琴坊聆听了美妙天籁的琴音。千灯琴坊一入夜,千万盏华灯便齐齐点燃,映着未湖水,极为旖旎绚烂,故名千灯。
信步柳岸,蝉语月明,远处是繁华熙攘的夜市。“你说摄了魂死不了,可魂都没了人还能活么?”我仍是困惑,转身问符离。
“肉身锁着魂魄,若想摄魂,必得等到肉身殒灭之时。帝江之魂虽入闻弦肉身,但闻弦三魂七魄仍是完好,自不必毁了他取魂。”我亦觉得平白毁他人肉身取魂,不是大丈夫所为,极其残忍,况且闻弦小哥为人极好。
“那如何才能摄他的魂呢?”今日恰逢时机,符离却未有所动作,定还是缺了什么。
“摄魂引无法摄抗拒之心。”符离淡淡道。我顿时明了,这是要闻弦小哥心甘情愿才成。“不知帝江为何选了他……”
符离琥珀眸子在月光下如水清亮,额角光洁,自到了人界他便把火纹隐了去。
“心有执念。”
我垂首,默然的盯着脚下,未湖央灯火阑珊。“劫因执念起,莫非要去除执念,才能去除帝江之魂?”
“正是。”闻弦十五年的执念,竟是在见到佳人后生生斩断,这心甘情愿也太过心酸。
灯火微凉,我在靠窗的书案上描着字,符离与往日一般倚在床上潜心修炼。听身后衣袂窸窣,便吹了灯芯。“这寂灵是个怎样的人?”我爬上床,抱着枕问。
“唔……不知。”符离双手交叠在脑后,漫不经心道。“她不是你的故人么?”我颇无奈的叹息。该不是他为了引起闻弦的注意,瞎说的罢,竟还这么煞有介事。
“是,又不是。”
“怎讲?”自相矛盾委实吊足了我的胃口。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