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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章·壹 宛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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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州。
我只从书上读过人间何等熙攘,何等富饶,今日一见果真不负虚名。倘若桃山的日子似水,平静温柔,九重天的日子似冰,清冷寂寥,那么这人间就如同此刻我眼前的油锅,不息的炸着翻滚的面酥。
铁网勺捞出新炸完的面酥,沥干香油,往盐铺上一滚,撒上葱花,就成了盐酥,或往糖铺上一滚,撒上芝麻,就成了糖酥。
“想吃就拿一个罢。”面酥老板热情的招呼,我不好意思的伸手要了一块糖酥,放进嘴里一嗑,对着他充满希冀的双眼,配合的竖起大拇指。
“一块一文。”面酥老板微笑的替我包了几个,我有点热泪盈眶了,感激的接过准备离去。
“一块一文。”袖子忽然被扯住,我困惑的回望他,顿时醒悟:“多谢,我够了,太多吃不下。”随即挠了挠头皮,朝他憨憨一笑。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面酥老板,霎时乌云密布。他夺手抢走我手里的纸袋子,嘴里蹦出几句牢骚:“没钱吃什么糖酥。”我一下懵了,瞬间觉得自个儿被欺骗了感情。
郁郁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几步走上前去抱住符离的袖子,晃了晃。
“天热,寻个地儿坐下罢。”
他握住摄魂引,往四周巡视一番,便带我去了右前方的一间茶铺。
蜷曲的茶叶梗滚了热水,渐渐舒展沉入碗底。我百无聊赖的吹着一片死活不肯沉下去的茶叶,它像腆着肚子的孕娘,散散漫漫的泡澡。
“宛州近来有什么新鲜事么?”符离随口一问,倒茶的小二闻声抬头,忽的手一抖把茶水洒在了桌上。被我用手指按在碗底的茶叶,又悠悠的漂起来。
“他怎了?”我好奇的凑过来问。
符离面无表情的抬头,曲指轻敲木桌。小二随即回过神,忙弯腰致歉:“这位客官长得好生俊,方才晃神了。”我举起茶碗挡住脸偷笑。
“这么大个宛州,就拿这阵子说,奇事怪事喜事丧事少说有百来件,不知客官要小的从何说起?”符离沿着茶碗口抚摸的指腹一顿,道:“就拿这镇上的事儿先说。”
“我们这青岩镇,依山傍水的,多是小门小户,芝麻绿豆的事儿想必客官也不爱听,就挑些大户商贾的侃侃。”小二将布巾往肩上一搭,道:“城东闻家,三代做盐铁买卖,一家子生意俗人,里头却出了个不爱摸算盘的公子。这闻三公子嗜琴如命,日日弹,夜夜弹,琴艺端的是出神入化,精湛高超。”
我一听奇了:“他日夜抚琴不怕惊扰了邻户么?”
“哎呦,姑娘这话倘若被那些慕音而来的人听到可就坏啦……闻三公子在未湖造了一座琴坊,唯有搭乘闻家的船只才能抵达,这闻家的船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是以,像我们这般普通人恐怕一辈子也听不到此等仙乐,据说闻者三日不绝于耳,余音绕梁啊……”
这番话说的驾轻就熟,想必没少说给打马过客们听。这闻家也必是他说的这般大富大贵,不然如何占得了一片湖供自家公子抚琴消遣呢。
符离专注的听着茶铺小二口沫悬河奇人轶事,我捱了半晌,便兴味索然的伏在木桌上看过往的商贩脚夫。行人将裹着面酥的油纸包放入袖口,又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几枚圆状铜片递予老板。几番下来,我才明白,原来得靠着那些铜片抑或银漆色石子才能换取物什。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忽然默契的安静。一辆精美的马车缓缓驶来,马匹骠美,鞍坐均刻着繁复小篆,细看是乐器八类,车身饰以埙、排箫、箜篌、古琴等雅致浮雕。
茶铺里交头接耳,窸窣小声:“闻三公子……”
我偏头望向马车,风拂起淡紫色的纱,隐隐约约坐着个年轻男子。薄纱微晃,马车绕了个弯,沿着柳岸驶去。
“说三公子,三公子就到。”我颇好笑的看向符离。
他垂首不知在思忖什么,摊开的手掌里,墨色铃铛拢着幽光。“莫非……”我不禁乍舌,与他转了大半个宛州,竟在这座青岩小镇里初次见到摄魂引有所异样。
“还以为会叮叮当当的响,原来它真不是铃铛……”我还笑着,忽的有丝不好的预感:“摄了魂,他还活着么?”
“当然。”符离起身拿起渊寂,丢给我几枚铜板:“去,付账。”
出了茶铺,我习惯性的攥住符离的袖子。在九重天宫,他还记得牵
着我的手引路,自到了人界,总觉他有时会忘了身边多了一颗桃子。往往一个走神,或者多看了货摊几眼,他便被人群淹没,留我慌张的寻觅他的身影。
叹息着换了一只手攥,心想自个儿迟早会被人间的拍花子骗走,卖进水生火热的地儿。
符离并未去马车离开的方向,而是带我住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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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房间倒是简易素雅,左侧靠窗设了一方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不过……颇为难的瞅着符离:“只有一张床,我睡哪儿呢?”
他把渊寂放在桌上,便勾住我的腰肢,旋身倚在床上。“你想睡哪就睡哪,睡我身上都行……”琥珀眸子微眯,漏下丝□□惑。
脸微热,我垂下眼极想闪躲,无奈腰间被箍的死紧,半点动弹不得。“符离……”我轻声低唤。“怎了……你不是脸红耳赤的解释过要做本仙的腰带么?”
大囧,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我不住的推搡企图靠近的俊颜:“我再不必做红线,当然也再不必做你的腰带。”
他重又以本仙自称,不免使我想起悲戚人生开始的那晚。
符离优美的唇瓣不知又想吐出什么羞人的字眼,我慌忙闭上眼,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不待他回神,趁着渐松的手,脱了桎梏跑去窗边。
微凉的风散去脸上的烫意,我伏在红木格子窗沿上细数过路的行人。自幽冥鬼府出来后,符离与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有时他一个微小的动作,哪怕是紧抿的唇角,含笑的眼眸,也令我恍惚良久。有时又觉得离他很远,却又会在某时某刻不受控制的被拉近。这种感觉,就好比摘不得的星辰,忽然坠落在你怀里,变作一块普通的石头。而隐含其中的光泽不时的提醒你,它的前身是颗不可求的星子。
若是我的前世不是如歌,他又会怎样看待我……我有点惆怅的望向床边,符离已阖上眼眸修炼,绛紫色的长衫低低垂曳,俊美的侧脸透着冷然。
是夜,喧嚣的青岩镇浸在夜幕里,安谧的宛若平静的池水。沐浴后,我抱着被子滚进床里,干干的等着符离。
盯着湖色的床纱,忽的有丝窘迫。我把自个儿卷烧饼似得裹在被子里,面朝着墙壁。半晌,一只手将我的脸翻了过来,指尖略带湿意。“出来……”
刚沐浴完的符离发丝沾着水珠,慵懒的像只兽类。我怔了怔,压着被子打算钻出来,无奈挣扎片刻越缠越紧,腾不开一只手。“笨……”他嘴角噙着笑,将我整个儿平摊着,扯出被角,我就一路滚进他怀里。
符离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里衫,胸口露出的春光害我失神了老半天。他忽的俯身含住我的唇,仅有的意识就流逝光了。
许久,腰间腾起一丝异样,我陡然激灵,翻身躲进床角。他意犹未尽的舔舔唇,琥珀眸子像被水洗过一般。
“不行。”我把被子盖在头顶上,只余一双眼露在外头。
“你在质疑我?”符离皱起眉,面色不善的盯着角落的粽子。我顿时有些瞠目结舌,一边羞涩自个儿的理解力,一边懊悔早前在九重天宫偷翻那档子杂书。
见他欲俯身捞,连忙笨拙的躲闪,谁料他一把抓住我的脚踝,往外拖。我死命的抓着床头,悲戚戚的哀叫:
“仙君大人,您放过我吧……”他把毫不情愿的粽子拽到膝上,不耐的扯着粽叶,粽子很心酸,不停的抹眼泪。
“本仙对你这只桃子想念很久了,还不快褪了桃皮求本仙吃。”
掰开符离层层禽兽的皮,发现里面躺着一枚禽兽的核。万年狐狸对着少女□□,就算叫破喉咙也无人搭救,这六界就是这么黑暗现实!
“苍天……”被子君终于阵亡了,我锤着床板哀嚎,控诉当权者的暴行。符离解下我的腰带,蒙住我的嘴,细长的手指游进裙衫里。
我哀怨的直愣愣的瞪着床顶。他无意间瞥见泪眼汪汪的的小脸,缓下手里的动作,“小笙,你乖一点啊……”符离轻叹,用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泪水。
“唔……”嘴巴被布条蒙住,此刻的我活像待煮的螃蟹,他终究还是有点人性,解下布条,略心疼的抚着我的脸。
“说为什么不愿意?”
我红着眼眶道:“我是喜欢你,但你不能总是这么强硬……”他的手一顿,脸上浮出一丝欣喜:“再说一遍。”
我随即意会,埋进被子里不回话,恶劣如他。符离连着被子将我搂在怀里,飘飘然无限满足:“其实你也可以强迫我……”我哪敢呢,文殊仙君。
对上他的水色眸子,我认真的吐出话:“成婚过后才算名正言顺,否则我不是太吃亏了。”
“吃亏的是我吧。”万年狐狸摸着自个儿的脸,幽幽的叹息。我嘴角一抽,郁卒的偏头忽视。他将我放在床里,平躺在我的枕边,双手环住。
“想把你抱个满怀,不如变个妖身给我看看,也不知多大的桃子。”莫非六界众生都以为桃族就是桃子成精变的,我无奈道:“你何不化成银狐,也让我抱在怀里。”
也不是没抱过,现下要说清白可半点没有了,早在八百年前他就与我同床共枕过,当年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被温顺的雪牙欺压的一天。
月初升,在枕边撒上一层清辉,我就枕着符离墨色的长发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