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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纵我不往 葵姬的嗓子 ...

  •   转眼之间,我来到凡间,已经有大半年了。

      天地人三界之中,就属人界最微末。

      他们与我们神族相比,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也没有高深的术法神力可以傍身,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所愿也不过是填饱肚子。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太过于短暂,反而让他们用尽全力顺应天道,在这短短几十年寿命中,谱写出一幕幕瑰丽多姿的生命画卷。

      我将一锅冷水架上柴堆,顺手添了一把柴禾,两颗石头擦擦碰碰,一簇火苗在石头间窜了起来,我赶紧点燃了柴禾。

      这种取火的手法,比起等待打雷闪电时取天火这种方式,还是要方便不少。这是父神的一位下属发明的取火方法。因此,我最是熟悉不过了。

      我坐在茶棚外,阳光打在身上,周身热烘烘的,难以言喻的舒适。

      我将蚕茧一颗颗泡在水中,然后取出来,用手指缕平,整整齐齐地摆在簸箕上。这种蚕茧在轩辕丘嫘祖元妃的院中见过。没想到在碧泉村外的小林中也发现了这种蚕,于是,我便捉了几条回来养着。

      彼时,嫘祖元妃笑着告诉我,这种蚕茧泡开纺成丝线,制成衣袍,比桑麻的衣袍要柔滑得许多,甚是光彩保暖。

      叔昌大汗淋漓地担着一捆柴搁在了地上,见到我坐在茶棚中,眼中划过一道光彩,朗声笑道:“阿瑶又在纺丝线了,今年的丝线足够我们制出好几件衣服了。”

      是了,我在凡间化名叫做阿瑶,取了我本名中的一字。

      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甚好,很符合我这清丽少女的气质,颇接地气。

      草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一位老妇人拄着拐蹒跚地挪出来。

      正是叔昌的阿娘,一位极和善的大娘。

      虽然因着常年卧病,背脊都有些躬着了,眉目却是和蔼得很,她倚着门边,气喘吁吁地笑着:“阿瑶这些日子替我张罗了不少御寒的衣料,这样好的姑娘,来了我们碧泉村是我们的福气。”

      叔昌接着阿娘的话,笑道:“是啊,阿瑶就是我们的仙女。”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睑,继续忙着手上的事物,道:“阿娘你们说笑了。你们好心收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日上三竿,村中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吆喝声、狗吠声、磨豆声、赶驴声交织着。真实而质朴。

      我心中是极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几个猎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草团上,高喊着:“叔昌,来两碗粗茶!”

      叔昌忙应了一声,倒上三杯粗茶端了过去。

      那几个猎人似乎与叔昌有些交情,叔昌也拿了一个草团坐在他们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叔昌时不时得朝我看过来,我也扬起头,冲他递过去一个微笑。

      叔昌与神族那些顽劣的世家子弟不同,他善良勇敢。

      在这食粮匮乏,物资贫乏的人间,他终日为生计奔走,一手撑起这个小小的家,虽说只是几间草屋,但也为阿娘筑起一处遮风挡雨之地。

      比起天界那些承袭父职,终日走马斗鸡,寻衅滋事,不务正业的的帝子公子要好上太多了。

      若是没有他那一日的好心收留,我也不会在这碧泉村暂时安顿下来。

      叔昌,真是一位好人。

      一个腰间搭着虎皮裙的猎户大喇喇道:“前几日,我去青坛送猎来的鹿肉,你猜听着了啥?”

      另一个猎户搭着手旁的弓箭,仰脖喝下了整碗茶水,不耐烦道:“牛皞,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就快说,啰哩吧嗦像个娘们似的。”

      那叫牛皞的猎人红了脖子,十分不高兴,将茶碗往桌上一摆,震得那张小桌不由得抖了三抖。哼道:“占熊,你说谁像个娘们!”

      那叫做占熊的猎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一个劲儿的喝茶。

      我不由得失笑。

      凡人的情绪是那样的丰富多彩,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比天上的晚霞朝阳,色彩还要多姿一些。

      叔昌见状,劝道:“两位都是老伙计了,做什么还脸红脖子粗的。牛皞你赶紧说说,听到什么了?”

      牛皞并不马上接话,故意拿了个架子,老神在在的又饮了一口,方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听青坛那边的兄弟说,最近野地里有妖兽作乱,在山那头都吞了几个人了。让我们小心点。青坛的少司命还发布了祭令,说是有人要是能提供妖兽的行踪,便赏牛羊公母各两只。”

      占熊拿起弓箭擦拭,点点头道:“不错,正是这样。听说妖兽变幻多端,我们俩兄弟这次也是打算去野地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叔昌皱着眉,沉吟道:“那你们此去岂不是很危险?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吧。嫂子在家也不会放心的。”

      牛皞豪爽笑道:“怕什么,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司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占熊也附和道:”对对,叔昌,你连大司命的都信不过吗?咱们的大司命可是天人下凡,等闲妖兽怎么打得过他。“

      他们三个人兀自在那里敬仰崇拜着青坛那位了不起的大司命,你一句我一句,十分敬服。

      我听着有些好奇。

      这样法力强大的凡人司命,恐怕是修行许多年了吧,凡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说不定这位大司命已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叔昌有些犹疑,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吧...“

      牛皞满是自傲之色,挺了挺胸膛挺,道:“我们几个都是村里最出色的猎人,不去看看怎么甘心。万一妖兽真的来了,也好先一步逮住它,勉得它伤人。若是能发现一星半点的踪迹,也能赚些牛羊回去。叔昌老弟,你要不要也跟着去?”

      叔昌望了望阿娘的草屋,又望望我,满是期待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默不作声。

      牛皞虽然是个糙汉子,人情关系倒还是明白得很。

      他一脸失望,在桌上放下了一只兔腿作为茶资。

      提起弓箭,便和占熊出了茶棚,边走边说道:“叔昌老弟,你不放心家里也是应该的,阿娘年事已高,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呆着吧。”

      牛皞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拍了拍叔昌的肩头,对叔昌道:“兄弟,你家那位姑娘,寄住了这么久。我看你也很是上心,你也该带着她上青坛去禀报一声。现在外头不太平,青坛一向是有这个规矩的,外头来的人,来历不明的,还是要去一下的。”

      牛皞的嗓门很大,这番心直口快的话,正巧不巧被我听了进去。

      叔昌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装做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埋着头整理蚕茧。

      牛皞说得也对,呃..我的来历确实不算明,虽然叔昌从未问过我的来历,待我总是客气亲切,但是他们谨慎小心些也是没错的。

      牛皞和另一个猎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村子。

      叔昌坐在了我的旁边,正午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发出淡淡的健康的金色光芒。

      阿娘站在门边,跺着拐,嘟喃道:“我们阿瑶是多好的孩子,怎么会是来历不明的呢?牛皞那混小子尽瞎说八道。”

      叔昌有些局促,搓着手,呐呐道:“阿瑶,下午,你同我去一趟青坛吧,那里要记录一下各家各户的人口。

      我剪开最后一个蚕茧,笑道:“好啊,反正下午也无事,我住了这么久,去去也是应该的。好叫村里的人放心。”

      他见我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嘴角拉开一道憨憨的笑,露出一排结白的牙齿,在阳光底下闪耀着光芒。

      我想,绯姬她们常常说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忽然,一道气喘吁吁的脆声响起:“叔昌,阿瑶,我来了!”

      只见一位身量娇小,浅黄麻裙的少女拐进了茶棚。

      她兴致勃勃地张望着,清秀的面上布着点点细小的雀斑,额上还绑着一条云豹纹色的头巾,虽然不是十分美丽,却不能掩饰她的青春。

      少女看见叔昌和我并排坐在一起,秀眉间有一丝凝滞,却飞快的闪了过去。

      她看着叔昌笑意盈盈,扬起手中的几条活鱼,兴高采烈道:“你看我带了什么过来,今天父亲捉了几尾青鲤,我特意拿来给你和大娘吃的。”

      叔昌却并不像少女这样高兴,他站起来走向柴堆,将水锅取了下来。淡淡道:“来了就来了,还要带什么东西。”

      叔昌也不招呼她,径直捧了一捆柴禾,拿了斧子到一边劈去了。

      我见状,起身走到少女身旁,接过她手中的活鱼,柔声道:“葵姬,刚刚牛皞他们叫叔昌去打猎,叔昌想去,可是要照顾茶棚,去不得,不是很高兴呢。”

      少女叫做葵姬,是村里一户稍微富庶一些的人家的女儿。

      据说早年,他的父亲在一方深潭附近发现了一群野鸡,用罗网布着逮住了,拎到邻镇换了许多的物资,率先在村中盖起了一排木屋。

      而不像叔昌家这样,一穷二白,只有一两间草屋遮风避雨。

      她的表姐自小被上一代的司命选作徒弟,传到这一代,已经是青坛的少司命了。因此她家在村中还是颇有影响的。

      少司命主管人丁繁衍,往来流动,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一位需要去拜访的青坛司命了。

      葵姬自小和叔昌玩在一块儿,他们一群小伙伴上山砍柴,下河摸鱼的事情没少干过。

      葵姬不爱打搭理其他的伙伴,却爱终日黏着叔昌。

      连我这个外头来的人,也能时不时地发现,葵姬看向叔昌的眼神是那样的关切。

      不知道为何,随着年岁的增加,叔昌却对葵姬的爱慕之意愈加置若罔闻。

      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了。

      葵姬眼中的华彩灭了下去,有些闷闷道:“哦,是这样啊。阿瑶,下午有空吗?我照你说的辨认方法,捉了几条蚕,但是模样看着怪怪的,你帮我去看看吧。”

      叔昌淡淡地开口:“下午我们要去趟青坛,瑶姬住了这么久,也该去青坛拜访一下了。”

      葵姬沉默了片刻,有些失落,拉着我的手,笑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我陪你们去,表姐就不会问东问西了,肯定对阿瑶很放心的。”

      不知为何,看见葵姬的模样,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姐妹们。

      绯姬女桑她们风姿绰约,因为是神女帝姬,多少端着帝姬的架子,甚少有这样真情流露的样子。

      女娃喜静,并不常常同我亲近。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学会了轩辕丘最新式的发式。

      我心中柔软,执了葵姬的手,道:“有葵姬在,办事一定很顺遂。嘻嘻,那我们一同去吧。”

      叔昌默不作声,端上一碟地薯,一壶茶水,放在了葵姬的桌前,闷闷地道:“大正午的太阳毒,你一个姑娘,都一身汗了,跑出来不累吗?”

      说完,他便看也不看葵姬,转身劈柴去了。那倔强的背影,挺拔傲然。

      我和葵姬相视一眼,葵姬眼中灭下去的华彩又绽了出来,有些犹豫,更多的却是喜不自胜。

      我笑道:“还不快喝茶,是叔昌特意为你准备的。”

      等日头稍稍偏了一点的时候,叔昌担着一捆柴禾出了茶棚,柴禾上还绑了几只他猎来的兔腿,汗水浸透了他脖子上的汗巾。

      我们一行三人踏着烈日,往青坛走去。

      葵姬的嗓子犹如黄鹂啼音,婉转悠扬,还夹杂着一丝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边走边唱着最古老的调子,我轻轻地拍手打着节拍,歌声悠悠飘在村中的小道上: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歌声响起,我看见前头挑担的叔昌,背脊蓦地震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闷头快步走上前去,再没有理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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