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何曾入梦来》叶绥

9、青坛神迹 葵姬一本正

　　青坛是这片河域的祭祀中心，掌管着十里八乡的五谷收成、出生疾病、嫁娶丧葬、祭天占卜、事神致福、治安保全等重要事宜。

　　按天界的格局来说，有点儿像我们的姜水，是处理政务的所在。

　　但是，凡间是没有天帝这样的大神存在，凡人想要上达天听，下至黄泉，必须要通过一个人——那就是大司命。

　　大司命通常是上代老司命从众多弟子中挑选出来最具有神通的，资质最好的，传予通天秘术，使他承天命，造福一方百姓。

　　而我们今天需要拜访的却是少司命。

　　少司命的法力和修为虽然不及大司命，但是这邻里乡亲之间的琐事几乎都是在少司命的管辖之下。

　　到了这一代，那位大司命，据说，更多的时候，他都是闭关修行、占卜祝祷，只有在出现了危害父老乡亲安危的事情，或遇到天灾地劫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们到达青坛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霞给天际渲染出一条光亮的金边，甚是醉人。

　　青坛巍峨地耸立在山腰上，古朴的屋宇檐连着檐，气势磅礴。青坛壁脚是连片的青苔和古藤。看样子，也不知道是建了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何处传来的巫歌袅袅，远远传进耳中，让人不自觉地就肃穆了起来。巫歌吟诵着古老的祭词：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壁上还用凿子刻着各式各样精巧的花纹和洪荒文字，山门口还矗立着一排宝相庄严的神兽石像，我愣了楞，竟是十二尊神形各异的飞禽神鸟。在晚霞的照映下，各个竟栩栩如生，放佛马上便要振翅飞了去。

　　我数了数，青坛正面开了九道门，中间那道门格外的恢弘大气。

　　在地上投下一片深沉的光影。

　　我暗自咋舌，没有想到凡间的祭祀神庙与天界的宫室比起来，气势上也不遑多让。

　　葵姬看见我呆呆的模样，以为我被青坛的气势给吓到了，打趣我："阿瑶，你第一次来青坛吧，不要看傻了。”

　　我尚沉浸在这祭坛的规模中，凝神问道：“葵姬，难道所有的祭坛都...都这样恢弘吗...”

　　葵姬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反问：“怎么会，难道不是每个村落都有祭坛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别处的祭祀坛可没有这样，只是我们青坛与别处不太一样。”

　　所幸，葵姬不是什么追根究底的人，没有深究。

　　这大半年来，我和凡人相处，闹了不知道多少笑话，叔昌和葵姬又都是实诚的人，只道我是外乡来的，懵懂了些，并未对我的来历产生过什么怀疑。

　　我疑惑道：“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葵姬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青坛是天上那位西方天帝少昊的道场，据说很多年前，他的法身还曾降临过青坛。别处的祭祀坛可没有过天神降世的好运气，所以，青坛自然要修得气派些了！”

　　葵姬手一指，神色间颇有自得：“喏，你看，那一排的飞禽石像，听老人们说，那是当年伴随着天帝少昊降世的十二护法，天帝走后，这些护法便变成了石像，世代看护着我们这片土地呢。嘿嘿，怎样，是不是我们青坛莫大的荣幸呀！”

　　我傻了吧唧地站在原地。

　　我对西方那位天帝，唯一的印象，便是在那日黄帝的喜宴上，那道白影从容疏朗，一番话无意中却替我解了围。

　　说起来，也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他老人家的尊容是圆是扁，我一概不知。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凡间留下了这样不朽的神迹。

　　我愈发对这位少昊天帝感兴趣了。

　　叔昌带着我们走到最末的一端小门前，将柴担子放在地上，汗流浃背，他打断我和葵姬热火朝天的聊天，抬起手来敲门。

　　未几，小门“哐啷”一声，门上的石环也晃了几晃。

　　一个灰袍的小童探出一颗小脑瓜子，软糯的小嗓子却故作深沉，道：“是哪位在外敲门？凡来青坛者，报上来处名字。”

　　叔昌却丝毫没有怠慢，提着柴禾和兔腿，往小童的手上塞去，极为客气道：“我是叔昌，特携友人，来拜会少司命，为来寄住的友人登载一下名录。这是一点心意，请小哥代为通传一下。”

　　原来叔昌担了一路的东西是用来孝敬青坛的。

　　我顿时有些不屑，这青坛也不过如是，和天界那帮子收了宝贝再替人消灾的部族首领，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小童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从从容容接过柴禾兔腿，却丝毫不费力气。

　　我暗暗惊叹，定睛一看，原来这小童竟也不凡。身上流淌的是至纯的修为气息，约莫着是有来历不凡的高人在背后指点教导。

　　小童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朗声道：“最近妖物作乱，唯恐生事。少司命已经明令禁止了，各家各户严守门户，外头来的人一概不接纳。你们还是走吧！”

　　我们没有想到走了一个下午是这样的结果。

　　叔昌有些懊恼，不发一言。

　　葵姬犹自不服，一把拨开站在门口的小童，站在门外，嚷了起来：“这是什么破禁令，阿瑶怎么会是妖物呢！叫华英表姐出来，我去和表姐说。”

　　小童年纪虽小，却真真儿有着人精的潜质。

　　没见过这等泼辣的人，又听见葵姬嚷着什么华英表姐，他只略微知道少司命的确叫做华英。他捧了柴禾兔腿，一溜烟跑了进去。

　　叔昌略带责怪的看着葵姬，我站在一旁甚是无奈。泄气道：”不如咱们算了吧，难不成青坛的人还把我丢出碧泉村去？“

　　我在天界乃是堂堂神女帝姬，常年受四方来贺，哪一个到了我的跟前不是毕恭毕敬跟什么似的，哪里受过这种闲气呢，偏生凡人的规矩比天界还多，简直那什么，对，那什么仗势欺人来着。

　　一瞬间，我对这青坛的好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把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你若是妖物，伤人一分，岂止是将你丢出去，我第一个替大司命劈了你！”

　　我们三人错愕地回头，只见一个抱着剑的白衣少女，恶狠狠地站在门中。

　　少女肤色白皙如雪，杏眸圆睁，云髻上点缀着两根通红的羽毛，玉臂上还层层缠着几圈铃铛，若不是摆出这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倒比我们姜水宫室中那些仙气腾腾的侍女还要仙上几分。

　　我正暗自惋惜，灰衣小童瑟缩在白衣少女身后，揪着她的白袍探头探脑。怯弱的模样完全不似刚才仗势欺人的架势。

　　小童指了指我，道：“白惜姐姐，刚才说新来的人就是她。”

　　他又指了指一旁火气正大的葵姬，仿佛要哭了出来，委委屈屈地道：“刚刚要骂人的就是她。她说少司命是她表姐。”

　　这变脸的功夫真真学得不错哇。

　　那唤作白惜的少女狠狠扫了一眼我们，冲那边的葵姬狠声道：“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她的眼波扫过我，我无端打了个寒颤，她绕着我看了看，又凑过来闻了闻，又是思索状，又是抱臂观察，终于发出了一丝疑惑的声音：”咦？你身上怎么没有人气？“

　　我心上打了突，莫非青坛中尽是高人异士？连我这神胎仙体都能看得出，难道是我掩藏法身的法决念得不够好？

　　我苦着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对啊！虽然我可以掩去神息法力，但是这人气，天生里娘胎中带着的，是我决计用法决学不来的。

　　但愿不要被看出真身来，不然三界至宝没有找到，就要被遣返天界了。

　　这趟，就白来了。

　　我努力地维持着淡定，终究是有些慌神。咽了咽口水，皮笑肉不笑道：”白惜姑娘，今早我吃了二十多颗蒜，自然是没有人气，只有蒜气，你闻闻“

　　说罢，我提着袖子便要凑上去。

　　白惜嫌恶地捂着鼻子，收起了那恶狠狠的表情，变得一脸肃杀，她指着我，冷声道：”你来历有些奇怪，不能住在碧泉村。赶紧离去吧，莫等青坛把你诛了才来求饶！”

　　正当我想上前问问究竟有没有看出我的本尊是什么来着，葵姬冲过来一把挡在我的身前，挺着胸脯，调子陡然拔高，朝白惜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阿瑶不是人了，阿瑶和我们住了那么久，从未做过坏事。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啊，你说啊你说啊！“

　　白惜冷笑一声，同样挺起了胸脯，语调同样拔高了几分，冲葵姬吼道：”你个无知的人，你懂什么？啊，你说啊你说啊！“

　　我觉着有些惨不忍睹，空气中放佛有电光火石在擦过。

　　变脸小童大概也觉着有些惨，一脸惊恐，捂着耳朵扶着墙退开了。

　　眼见情况有些失控，叔昌一个箭步，将两个正在胶着状态的少女生生分了开来。

　　一脑门官司的他也没有想到事情变成这样。

　　他将葵姬压了下去，冲白惜拱手一礼，客客气气道：”我家一直居住碧泉村，阿瑶是我一个远方的亲戚，他们那里山林遭了天火，所以才流落至碧泉村。阿瑶的的确确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品行为都很好，还望姑娘通传一声，让我们见见少司命，把事情办完。”

　　葵姬在一旁嚷道：“你是谁？凭什么不让我见少司命！你们赶紧叫华英表姐出来，我去找她说。”

　　白惜沉吟了片刻，扭过头去，倒没有继续争执，冷冷道：“哼，我是谁还轮不到你问。少司命早已经下了禁令了，往后整个青坛范围之内的村落一率不能收留陌生人，直到妖物除了再说。更何况她身上一点人的气味都没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今日有重要的扶乩占卜，不见客。谁也不能坏了规矩，扰了大事。”

　　说完，她便抱着剑闭目抵在了门口，活脱脱就像青坛大门外的石像。

　　葵姬没有见着表姐，似乎觉得有些对不住我和叔昌。准备再上去理论，却被叔昌一把拉住。

　　叔昌叹了口气，道：“算了，今日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吧，先住着再说吧。等过了这风头过了我们再来。”他拾起了空扁担，葵姬见状赶紧来帮忙。

　　我有些失落，不仅让叔昌葵姬他们碰了一鼻子灰，甚至自己，也没得机会能到青坛里面看一看。

　　说不定见到那位少司命，向她诚诚恳恳地坦白一番，她还能将三界至宝的下落告诉于我。

　　我做了多年神女，一向耳聪目□□根自不是凡人能比，听见守在门口的白惜自言自语着：“都这么多天了，连妖兽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不知道今日占卜的结果怎样了。我能顶住的都会帮君上顶住的，希望君上不要太过操劳了...白惜简直心疼死了。“

　　呃，君上？哪个君上？青坛中竟然有什么君上？有意思，说不定三界至宝的下落很快就要知道了。

　　我嘿嘿一笑，跟上了叔昌葵姬的步伐。

　　夕阳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