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人间行路 他拧着汗巾 ...
-
我已然没有在轩辕丘继续待下去的心情。
这种想法刚与绯姬、女桑一提,她们立即唬了脸,纷纷表示新发髻的梳法还没有完全学会,彤鱼次妃那里还有很多新鲜东西没有去细细观赏。
女娃倒是随我,她没事便去轩辕丘的习武场看那些神兵操演,日复一日,倒也不会厌倦。
于是,回姜水的事情,便只能再耽搁几日了。
我不想去找青阳,也不敢去找嫫母说话,怕碰见了嫘祖元妃,总是有意想把我与青阳说到一起。
我的内心,和绯姬她们没有区别,实际上也很抗拒父神将我们许配给轩辕丘一事吧。
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儿…身不由己啊。
天界的生活是如此的一成不变,索然无味。
不是东家联姻,便是西家娶亲。难道帝姬一生的命运便是要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然后锦衣富贵、调脂弄粉地过一辈子吗?
当真是,无趣的紧啊!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坐在井中的一只蛙,被这些纷繁复杂的天界关系层层围住,只能干巴巴地抬着头,看着井外的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突然,想起一直萦绕在心间的一个念头:干脆去寻找横公鱼所说的那三界之宝!
只要我为父神寻得了这宝物,父神还会掣肘于他人吗?我们神农一族不就可以笑傲神州三界了吗?
还有,横公鱼提起的瑰丽繁华的人世间,父神足迹踏遍的万水千山,都早已叫我憧憬不已。
甚至,还有那断袖的雨师曾经提起,其他生灵是如何营营汲汲挣得一番活路的…倒真叫我好奇得不行。
据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若是我下界去寻那至宝,顶多也就两三年,只怕绯姬她们连一个发髻都还没有学会呢。
与其在轩辕丘虚耗光阴,倒还不如下界去看看。
我腾起了一朵颤悠悠的云朵,径直出了轩辕丘。得,回不了姜水,又不想待在轩辕丘,自己一个人出去溜达总行了吧?
以前和父神四海八荒的游荡,胆子锻炼得不小,哪里都敢去。
我拍了拍脚下的小云朵儿,笑嘻嘻地对它说道:“今日去哪,就交给你了,你把我载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拈起一团棉花似的云朵,往口中塞去,那沁凉的滋味简直比昆仑瑶池的仙桃还甜。
小云朵儿摇了摇,颤悠悠地四处徘徊了下,迷茫的浮在半空中。我漫不经心地对小云朵儿说:“你别怕,你赶紧走,我不会把你吃光的。”
小云朵这才卯足了劲儿,挑了个方向飘去。
我躺了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眸,感受风从面上轻柔的拂过,真是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畅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我醒来时,已经是躺到了一片草丛上,而那朵颤悠悠的小云朵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唔,这么害怕被我吃光么?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近处的田埂垅上到处是成堆的稻杆,成片成片金色的稻田在微风吹拂下,舞出了好看的曲线。
暮色四合,天地交接的地方,已经是金辉闪闪。三四缕炊烟袅袅升起,不时有人声传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唔,这是传说中人间烟火的味道啊!
我感到很有意思,这样的朴实无华的村落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姜水虽然也有神族聚居的村落,但是大多布置得富丽堂皇,不像此处,处处都是草屋木棚,但是毫不掩饰的,这里的人们都是满面笑容,显得祥和、安宁。
我躲在村口的草垛子后面,暗暗运起封魂术,将法身封印,隐去了自己一身的神力和修为。顺便将锦衣和满身的珠翠都收进了自己的元神之中。
这种封魂禁术,在天界一般是不能随时施展的。
不仅是因为它强行封闭穴道,更因为它解禁很难。也就是说,若要复苏法身,恢复满身的神力,可能需要一个契机,这样的契机需要等待,说不定遇到什么事情便会刺激封魂术解禁。但是,等待这样的契机少则几年,多则几万年。
只是,我并不担心,去人间又不是寻仇打架的,要那么强大的神力做什么?只待回了天界,父神一个法决,便可以将我的法身给召回来。
我化作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开始在人间行走。
以前虽然我也跟随父神下界过,但也并没有机会来看看这花花世界。
大多是去一些深潭幽谷,陪父神寻找百草和可以吃的食粮。我所看到的人间,不过是野外幽地。哪里有机会看到这样可爱的小村落呢。
黄昏的村落,掩在一片金色的晚霞之下,煞是好看。
我意气风发地走在村落的小道上,听着凡人这晦涩难懂的语调,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满足。
不知游荡了多久,我突然感到肚皮有些空,摸摸肚子,竟还不争气的“咕”了一声。
我觉得有点尴尬,我们神族向来是餐风饮露,对饮食上甚是不在意的。天界中那成山的美味佳肴、仙酒神果,也不过是给宴席中添色助兴罢了。
没想到,当我隐去了法身之后,这身体竟也像凡人一般,有了口腹之欲。
天已经蒙蒙黑,眼看已经要前胸贴后背。
在小道上默默观察了一会儿,我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在村尾的一家茶棚吃起了茶。
茶棚的主人是一个黝黑的汉子,年纪约莫是凡人的二十来岁,一条巾子搭在脖子上,在精壮的胸前荡来荡去。那汉子扫地添火,额肩颈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甚是朴实。
喝茶的人不算多,也就两三个,生意显然不算好。
我刚在临着小道旁的草团上坐了下来,那汉子便在我的桌上点起了一支细细的小烛。
在茫茫的夜色中,这豆大的火苗显得格外明亮。
汉子用搭在颈上的巾子擦了把汗,他殷勤地招呼:“这位姑娘,你要吃点什么东西?”
我茫然地看了看邻桌的人,想起在天界中时常喝着稻茶,那馥郁芬芳,至今让人难忘。可是我还真不知道,这凡间是不是也讲究这些个。
我摸了摸饿得发慌的肚皮,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喝稻茶,来一壶。还有,我想吃黍米琉璃饼,也来一碟好了。”
说完,我才发现那汉子惊愕地盯着我,隔壁桌一位精瘦的中年大叔举着茶盏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这是哪里来的贵族公女,这稻子连充饥都不够,竟还想泡茶喝。还有那什么…黍米琉璃饼?寻常百姓家几年也难吃到一碗黍米,姑娘却还要做成什么饼,还有那琉璃什么的,那都是什么奇怪玩意儿?”
大叔布满皱纹的脸凑了过来,抿了口茶,一脸看热闹:“今天我们碧泉村,怕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连裹个腹都讲究得很呐!”
其余的茶客,都像看个稀奇物似的,窃窃私语。
我脸上讪讪,不知所措。
一不小心,把这里当成了衣食无忧的天界了。
父神不是一直在为生灵百姓的口粮问题奔走求索吗?为何凡间还是一稻难求呢。我默默思考着发愣。
那汉子看出我的窘迫,拿巾子搓着手说:“姑娘,我们这里只有几口粗茶,若是不嫌弃,还有些地薯可以吃。”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这几样东西长成什么样子,味道是否美妙。但是,本帝姬一向本着入乡随俗的精神,看着这汉子实诚的模样,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待汉子将一盏粗茶和这黄黄黑黑的地薯端上来时,我已经是饥饿可耐了。
热腾软糯的地薯和着略带苦涩的茶汁下肚,我觉得无比满足,似乎在天界也不曾吃过这样美味可口的东西。
当我狼吞虎咽将最后一口地薯塞下肚子,隔壁桌的大叔站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双草鞋,朝那汉子喊道:“今日便用自家婆娘编制的草鞋易茶吧!”
汉子了然地接过了那双草鞋,粗厚的声音响起:“正好我阿娘的草鞋破了,那就不客气了。呵呵,下次再来啊!”
原来这凡间喝茶还需要拿东西交换的?
我摸了摸怀中,珠贝首饰都以已经藏到了元神之中,在这凡间也万万不能打开元神的。那我该以什么易茶呢?
我搓着手,迷茫地看着那三两个茶客都已经离开茶棚。
我一个人呆坐在桌前,桌上的烛火跳跃闪烁,几丝青烟溢了出来,蜡烛已经成了一滩软烂的蜡糊。
汉子将桌子拾掇干净,客气道:“姑娘,夜已经深了,早些回去吧。”
我嗫嚅道:“我...我没有东西换茶...”
汉子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心想完了,拿不出换茶的物品,按照人间的规矩,若是白拿了人家的东西是不是要被撵出去的?
我鼓起了勇气,摸了摸脸颊,道:“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有东西..."
汉子的脸却蓦地一红。
到底是开茶棚的,有几分见识,他瞬间恢复,正色道:“听姑娘这口音,不像是我们碧泉村的。在碧泉村,没有见过你这样仙女似的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暗自发笑,本来我就是个天上来得仙女嘛。听到他这样夸我,心中很是得意。
此时,洪荒年代尚未久远,民风甚是淳朴开放,朴实厚道。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对美好事物的赞美和憧憬是不加掩饰的。
终归是欠了茶资,只得恹恹道:“我是别处过来的,来寻一样东西.我不知道这里还要用东西换吃的.."
汉子看着我颇为惊讶,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娘打哪里来的,现在都是以物易物啊。”
我伸出头往小道上看了看。
村落里早已没有白天的热闹,小道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时几声犬吠远远飘来,倒显得这夜寂静得很。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似是有些担忧:“你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在外行走,有些危险。今日的茶资你也不要给了,赶紧回去吧。””
我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兜,夜色已深,我亦无处可去。
灵机一动,我眯着眸子,挤出一道殷勤的微笑,道:“今日欠了你的茶资,正好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夜呢...明日,明日我帮你煮茶洗盏,就当还了今日的茶资,可好?
那汉子见我笑,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望了望茶棚外黑黢黢一片,道:“好吧...夜黑确实危险,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吧。”
他抬手指了指后面的草屋,道:“我阿娘就宿在那间屋子,你可以在哪里宿下。”
我终于吁了口气,眉开眼笑,道:“真是多谢你,人间真是好人多呀!”
我走到茶棚的木柱旁,看着漫天的繁星璀璨,玉带似的天河如梦如幻。
不时绿莹莹的萤火虫在我身旁飞过,点点亮光,在这宁谧的黑夜中,叫我分不清究竟是天上的星子还是地上的虫子了。
我坐在地上,傻傻地笑着,丝毫没觉得时间在流淌。
在天界,每夜不是轻歌曼舞,便是醉生梦死。连天河也被我们轻易地踏在脚下,哪里知道原来从人间抬头仰望,天河是这样美丽。
他拧着汗巾子,自言自语:“莫不成这仙女姑娘竟然是个傻子?”
他收拾了茶棚,吹灭了剩下的烛火,将草团一个个收拾进茶棚后面的草屋中。复又看了我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叹了口气,钻进了屋中再也没有出来。
我便这样留在了碧泉村。
将那日的茶资抵消之后,我暂时也没有打算好究竟该去何方寻找三界至宝,简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能先落脚下来,慢慢再做打算。
茶棚的主人叫做叔昌,勤快憨实,是碧泉村有名的老实人和孝子。为什么说他是孝子呢?因为他有个长年卧病在床的阿娘,据说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经常咳嗽。
有时,我在茶棚外头煮茶,也能听见阿娘的咳喘之声。
阳光透过窗棱,斜斜照在阿娘枯瘦的面容,衬得更加苍白了。
叔昌每日既要照料茶棚的生意,来换些必需的物资,一面还要去山上打猎采药,以供阿娘滋补身体。
我见他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索性便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