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死（3）+出嫁】 看文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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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一怔，已经明白小姐并不知道穆君灼封侯一事。心念一转间，又为南姝不值，想他穆君灼封侯打马游街，端是风光无限，自家小姐却是寝不能安，食不下咽，这又凭何？她心中愤恨难言，只怨没能早早看清穆君灼的为人。
锦儿止了哭泣，抬起头来，语带不甘，恨恨道：“今日街上，锦儿看到那穆君灼封侯游街，真真风光！”
南姝听到锦儿所言，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竟撑不住身子，软软的往后倚着床柱才止了颓势。父亲与锦儿说的一般无二，原本还能够说父亲欺骗自己，可如今锦儿竟是已经看到了，这让人如何不信！
难道自己回到南府真的是因为君灼背叛？
事到如今，南姝也不能不信，一旦有了怀疑，那么一切都成了背叛的缘由。南姝想起逃婚初始，穆君灼心忧家人，往后就是那几天的沉默相对，最后那夜，穆君灼又为何要离开，前几日一样是在马车中用冷硬的干粮充饥，怎就偏偏那天要捡柴生火？
南姝所思所想渐渐偏激，竟是觉得穆君灼从开始与自己逃走后就已后悔，直到最终欺瞒将自己带回南府。暗疑渐生，暗恨渐起，竟是生生昏了过去。
锦儿话说出口，瞧着南姝神态异常就已经不安了，叫了几声“小姐”后，南姝亦没有丝毫反应，她心里惊惶，直冲着门外喊道：“来人！快叫大夫！小姐不好了！”
门口的侍卫训练有素，立即有两人离开，一人去寻府里供养的大夫，一人去告知南相。妍霜一直在门外候着，锦儿这一喊她立刻推门进去。
南姝脸色惨白，已经闭上眼睛，毫无知觉的昏睡着，偏偏她眼角不停有泪水淌下来。锦儿握住南姝的手，发现南姝的手指冰冷僵硬，微微的发抖。
锦儿悔恨难当，看到南姝这般摸样，暗恨自己刚刚为何要多嘴多舌。她一边默默流泪，叫着小姐，一边执了南姝的手，细细揉搓。
大夫来的很快，等不及喘一口气，就被妍霜拉到床边的小櫈坐下。先是仔细看了南姝的面色，又问询锦儿南姝在晕倒前可有异常后，方用三指搭在脉上，细细诊脉。
约莫一刻间，老大夫抬起手捻着胡须摇了摇头，沉默了盏茶功夫后，执笔写了药方。
锦儿和妍霜一人照顾着南姝，一人跟着大夫，心里有万般担忧却都不敢开口，在府里，下人是不能够放肆探听主子的事情，现在，唯有等老爷或夫人来后，她们才能够得知情况。
等到药方写好，南晋方才踏进房中。
自从上次被南姝威胁，南晋已不愿再为南姝多费心思，何况皇帝已经知道南姝逃婚一事，恐怕现在只是为了当初朝堂之上的金口玉言才不得已让南姝入宫，因此，即便南姝进宫，往后怕也将不受恩宠。
在南晋看来，南姝已是弃子一颗，再无所用，反倒会连累家族。现在过来，只是因着南夫人泣泪涟涟，方才答应。但是南晋仍旧没有让夫人跟随，他担心夫人不舍一时母女情份，凭白的生出事端。
屋里一众人等看见南晋，俱都行礼，南晋瞧了眼床上的南姝，见她血气全无，苍白憔悴的样子，一时心有不忍。走到南姝床前，细细打量，但一转头间，看到床侧侍候的锦儿，又是怒气难消。径直向大夫问道：“姝儿现在如何？”
“小姐体虚，又郁结于心，方才急愤之下，一时气血不顺，致于晕眩。病症虽小，却难以医治，毕竟症结不在于此，药物所医只能免于一时，长此以往...”那大夫摇摇头，不再多言，只将开好的药方递与南晋过目。
南晋接过药方，并未细看，交给妍霜吩咐煎药后，转向锦儿：“急愤之下，气血不顺？方才发生何事？”
锦儿跪下后，不知该不该说，她不知道老爷知道多少，也担心南姝会有别的打算。迟疑间，只听得南相一句：“来人！这贱婢照顾不周，杖责二十！”
南姝只是昏厥，渐渐的转醒过来，一时手脚乏力只听见父亲怒喝，当即顾不得身子沉重，伸出手来拉住南晋衣袖，奄奄道：“是女儿体弱，怪不得他人。”
南晋回头，看着南姝，心知必是有事发生，可如今却不敢再强硬逼迫，半响挥手让仆从退下，叹息道：“再有两日就要入宫，如今你...这可怎生是好？”
南姝已经心冷了，直到现在，她的父亲担心的也只是入宫之事而不是她！即使自己死了，怕也没有人会觉得伤心。唯有锦儿了，会为她伤心，会为她愤恨，会为她放弃性命！
南姝将头转向床里，静静看着参差层叠的幔帐，眼泪悄无声息的滑下，落入锦被中，浸润出一朵朵深色的花，扩大着、蔓延着。
南相只当南姝累了，不再说什么，临走时嘱咐侍卫看守南姝，同时告诫不可让南夫人进去探望。
南姝昏倒一事让送来的婚嫁衣饰仍旧放在桌上，只等南姝身子好些尽快去试试尺寸。喜庆的大红色彩在房间里显得有些暗沉，厚重的蒙上了一层阴霾。
锦儿执拗的跪在南姝床前，是她的任性让南姝心伤急愤，若是她没有告知南姝，或许南姝就不会昏倒，不会知道穆君灼的背叛，她仍旧可以怀有一个梦，装载她最后的幸福。
南姝昏昏沉沉并不知道锦儿在做什么，她一时情绪过大已经让身体极为虚弱，现在只觉得疲惫不堪，就一直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躺着。
直到妍霜端药进来，她看见跪在一边的锦儿，不敢说些什么，只当南姝在施以惩罚，却不免为锦儿伤怀。锦儿于她有恩，因此妍霜也小心翼翼的唤醒南姝喝药，有意侧着身子站着，让南姝能够看见锦儿，她好为锦儿求情。
南姝睁开眼，她并不想喝药，只想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活着或者死去，对她而言已无所谓了。
妍霜在一旁暗暗焦急，锦儿的伤还未好全，撑不了多久。看着南姝空洞毫无反应的眸子，又瞧了眼低头无声落泪的锦儿，妍霜在心里叹气，开口求情：“小姐莫着恼了，还请看在锦儿姐姐十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饶过她吧。才受伤没多久，这样跪着，受不住的。”
南姝缓缓转过头来，视线凝在锦儿身上，唇动了动，却是一声极低的叹息。她伸出手，拭去锦儿脸上的泪珠儿后，自己又默默流下泪来。
“锦儿，这不怨你。知道了也好。”南姝合上双眼，来不及滑落的泪水涌出来，晶莹剔透的。“莫跪着了，你是想要让我心疼吗？”
锦儿看着南姝，想要劝慰，却无法开口。明明南姝已经快要被心中的苦痛压垮了，却还说着安慰自己的话。锦儿只跪着摇头，大滴大滴的泪落在南姝伸出的手掌上。
“起来吧，也莫哭了。你不是说，没了相思，人也总要活着的么？”南姝看着雕琢精致的床顶，那上面细细的刻着百多只鸟儿，灵动栩然，姿态各异——浑然不知愁。南姝看着看着，眼里的湿润渐渐消退了，只眼睛周围嫣红一片，睫毛上粘着水珠。
一旁的妍霜扶着锦儿的手臂，一边使力拉她起来，一边低声说道：“莫让小姐难为了，这样跪着，要是有个什么，让小姐怎么办呢？”劝得锦儿起身，妍霜弯下身子，轻轻帮她揉了揉膝盖，又小声说：“大夫开的药小姐还没有吃，妍霜人微言轻，可指着锦儿姐帮忙劝劝。”
锦儿看着已经有些凉了的药，默不作声的端起来正要递给妍霜，示意她再去盛碗热的来。却不想南姝坐起身子，抬手从锦儿手里接过碗，喝了药。锦儿递了丝帕，南姝拭了唇上的药渍，拥着被子坐着，也不知视线落在了哪里。
妍霜收了碗，静静悄悄的出去了。
锦儿站在一旁，心中悲伤，哭不得，连安慰都说不出口。
不知南姝呆愣了多久，正午的明媚阳光已经淡去了，只余有丝丝光亮从房门和窗户的间隙零落的透进来。屋里光线暗沉，阴郁的色调又加上了一层的萧然，看不真切屋内的一切，连那光华熠熠的珠冠都黯然了。
“锦儿，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南姝突然出声问询，眼睛仍不知看着哪里。
“你看，爹爹是这样，君灼也是这样...没了这些，又如何呢？”
锦儿不做声，她想说每个人想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锦儿就只想小姐能够幸福，也许别人看重那些官禄富贵，但是锦儿只想跟着小姐...
可锦儿说不出来，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知道南姝的伤心不是自己可以抚慰的，自己再怎样陪伴，也不过是个妹妹。南姝不会想要依靠她，她也无法给南姝一个依靠。反而是她依赖着南姝，像是雏鸟一睁眼的印象就是母亲，自己在死亡的边缘是南姝给了她希望，从此就认定了。
南姝又静默了一阵，然后自己慢慢退了外衣后，强撑着走到桌旁拿了大红的嫁衣展开来在身上等量着。锦儿抹了泪跟在一边伺候，她看不懂南姝想要做什么，只小心的扶着南姝来到桌边，点了一盏灯烛。
“锦儿，帮我穿上。”南姝将一层层的衣服分开，只取了外衣。“我还争什么呢？总要活着。”
锦儿忍住哽咽，给南姝换上新衣，用约两寸宽的金线绣莲的腰带束了南姝的腰，其余的配饰南姝没有取用，只一身的嫁衣在烛光的映照下融融泛着暖色。
南姝展了展衣袖，淡淡道：“府里的嬷嬷很尽心，这新衣...不用改了。”
铜镜上模糊的照出南姝穿着嫁衣的身影，她看着那影子，一时间有些茫然。若这是她与君灼大婚的嫁衣，怕是自己现在早已喜不自胜，必然的要好好瞧瞧，仔细改改。可是现实是自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苦涩，没有丝毫喜悦可言，现在只是活着，活的怎样，又有什么关系？
谁在乎以后怎样呢？宫里的生活想必就是蹉跎岁月，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给她一隅，也给她安宁，历经了起落悲伤，她只想静静地活着，然后死去。
她已失去原本为了爱情决心一死的勇气，南姝是骄傲的，如果是两厢情愿，那么死亡就是坚贞的执着。可是，穆君灼退缩了，在这场爱情里，无论是生是死她都已是输家，还争什么呢？要为了这样的懦弱的感情去放弃一切，南姝不屑！
傍晚时分，妍霜拿了食盒进来，又有一个侍婢端了药跟在她身后。南姝先喝了药，吩咐锦儿与自己一同吃了些东西，等妍霜收拾桌子，南姝已觉得极为疲倦，稍稍洗漱后，便安寝了。
锦儿将那些衣饰仔细收拾好，招来两个小婢，把那装好的箱奁交给她们带去给南夫人，嘱咐说告诉南夫人衣饰都合适，不用改动。然后，她侍立在床边顾看着南姝，妍霜担心她身子受不住，硬是推了她出去，自己伺候在床边。
南姝虽然感到疲累，却怎样也无法安睡，她的思绪大部分还停留在穆君灼身上，她不甘心！她甚至有想过这是锦儿的一个谎言，只为了让她活下去，或者，父亲威胁了锦儿，但下一刻，南姝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愧疚，怎么能怀疑锦儿？她对自己是那样的赤诚，无论是谁，都不及锦儿的真挚。
南姝有万千的猜测这不是真的，但都一一被自己否认，内心的焦躁与哀伤快要将她逼至崩溃，她只有紧紧拽住被角，遏制自己种种突如其来的疯狂。
第二天，宫中来人，仪仗一路吹吹打打，带着十几箱的赏赐之物，浩浩荡荡从皇宫一路到南相府。南晋早已准备好迎接事宜，府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南姝四更就已起身，沐浴更衣，由得丫鬟擦脂抹粉、盘发结髻。她好似一块木头，随人去摆弄，自己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眸子空洞着，不知思绪飘向了哪里。南姝给自己的婚姻太多的期待，现在，她已尽失希望，人也变得怔愕愕，昏然然。这一切不知是从哪里逆转了，彻底地偏向了让她不知所措的方向。
锦儿太小，这些繁琐的事情她处理不来，南夫人便派了她的随身侍婢过来料理。
涵盈原是南夫人的陪嫁丫头，未曾嫁人，留在这诺大的南府，尽心陪着南夫人。南夫人待她极是亲厚，涵盈也是个柔弱性子，不会什么仗势欺人，故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与她亲近。
现在，涵盈站在南姝身后，一手握着她的发丝，一手执了檀木梳，万千的青丝柔顺的垂下，宛若细腻的绸缎。她看着南姝，轻轻叹息一声，“涵盈倚老，叫你一声姝儿。姝儿，我陪着夫人出嫁，看着你出生长大，然后，就到了现在，看着你出嫁。”
檀木梳从发顶梳下，涵盈挑起一缕发丝仔细盘好，“世间的事情，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也到不惑之年了，不敢说看得透彻，但总还是有几分明白的。”看着南姝露出几分黯然的疑惑，涵盈插上一支玉钗，将发丝拢了拢后，又道：“人总是想让自己好，往前看的多，往后看的少。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现在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以前的，记着就好，以后的，才是你该去想的。”
南姝仿佛是在冰天雪地中遇到了一点火种，从她遇到这般大的打击后，南夫人未曾来看过她，南相只会给她更深切的伤痛，锦儿还小，让她如何哭诉。现在，在离开南府前夕，涵盈温柔的安慰，好似启开了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苦痛，南姝抓着涵盈的衣袖，埋头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涵嬷嬷...”手指用力拽着涵盈的衣袖，南姝发泄着一直以来的愤恨、伤心和委屈,“为什么...为什么...”南姝哭得失了神，一遍遍的追问着，好似穆君灼就在她眼前，她执拗的想要一个原因。
明明他们约定好了一切，他却在最后背叛了她，南姝一直那么努力的想要抓住幸福，但是破灭她希望的却是给了她希望的人。南姝不懂，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决心陪伴，为何要给她一个美梦，给了她期待的一切，然后又亲手毁掉这一切，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吗？
“姝儿...”涵盈看着算得上一手养大的南姝哀切切的哭着，不禁也落下泪来，她揽着南姝的肩，说道：“凡事总有个缘分，缘尽了就莫要强求...往后顾好自己，莫要让你娘和涵嬷嬷担心...”
南姝止不住哭啼，底下的丫鬟瞧着误了时辰，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偷偷扯了扯涵盈的衣袖。涵盈明了，抚着南姝的脸颊叮嘱道：“今儿哭这一次，往后可掉不得泪了，宫里那么多妃嫔娘娘，都是踩低爬高，指着抓人错处的。”
招来几个侍婢，给南姝洗脸换妆，涵盈取了胭脂，一点点涂抹。看南姝仍旧抽咽，涵盈叹息，心里疼惜南姝，甚至她差一点就想要藏了南姝，不让她入宫。可这话说不得，这事更做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南姝，看着她一步步被逼着踩进那皇宫的泥淖。
南府的荣宠在南姝，南府的命脉在南姝，而南夫人...在南府。
天渐渐亮了，等一切准备齐整后，按旧礼，南姝去到厅里与父母拜别。南夫人坐在厅堂上已是哭得不能自己，在南相淡淡说了些照顾自己的劝慰话之后，宫人催促着让南姝上轿。
南姝原想留下锦儿，但拗不过，只得带上她，妍霜跪着请求同去，南姝也一并应了。涵盈原是想要跟着去的，可又顾念着南夫人，最后只得安排了南姝的奶娘跟着入宫照顾。
一顶大红四人抬着的软轿停在南府门口，两队侍卫严守戒备，因着时辰还早，这里又是苏鉴城官员的宅邸，故而少有人往来，清净不少。
南夫人不便出面，涵盈便出来相送，南晋自持身份待在府中劝慰夫人。
涵盈看着南姝坐上轿子，心念念舍不得，又揭了帘子叮咛了几句，随后抹着泪取出早已备好的些许金银，分给抬轿的四人，说道：“今日庆喜，少不得劳烦诸家小兄弟，姑娘自小娇惯了，烦请体谅则个。”
宫中被差遣来接人的公公立在一旁，笑道：“莫担心，咱家自不会委屈了府里的千金，不过是接人到宫里，路不远，只须两三刻间罢了。”
涵盈拿过一只小包裹，四方方，沉甸甸，交给那公公。
公公推辞不受，涵盈泪眼蒙蒙道：“去时只需三两刻，可人是要待一辈子的...姑娘还小，不知礼数，往后少不得公公提点。还请莫要推辞，只当让我这差使婆子安心，能给夫人回个安慰话儿。”
听了这话，公公方接了。
一队人乘着天还未大亮，赶往皇宫去了。南姝坐在轿中，依靠着软垫，沉沉叹息，从现在起，她只为活着。
南姝所不知道的是，她踏出南府时，穆君灼远远地看着她，她入轿时，穆君灼紧握的手滴滴落下了血迹，当她的轿子向着皇宫前进，穆君灼一路跟着，目光哀切沉痛的送别他挚爱的女人，看着她嫁于他人。
南姝两天后应旨侍寝，穆君灼借酒醉了三天。然后，他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用尽所有的气力活着，他也只能活着，在同一片天底下，陪着他的南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死（3）+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