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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死(2)】 看文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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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被带回到南姝的闺阁中,昏迷不醒的她裸露在外的头脸、手足上俱是斑斑青紫的伤痕,还不知衣物的遮掩下又是怎样不忍目睹的惨状。
南姝刚一见时,泪就不住落下来,伸手想要抚上锦儿的手,却是颤抖着不能够触碰。
没有亲眼目睹时,还能够说些来世偿还的无用之言,可一旦看见了,锦儿就那样带着满身的伤痕,毫无知觉的昏睡着,就在自己眼前,那样的话语,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自己怎么会在那时抛下她,让她一人去承受这些伤害!南姝无法原谅自己了,她后悔当时没有坚持带锦儿离开,这是她的错。
妍霜请了大夫来,仔细的切脉后,又检查了身上的伤痕,那大夫说:“这位姑娘所受的都是些皮肉之伤,没有损及筋骨。但她似乎...几日不曾进食,反倒是体虚之症较为严重,须得好生将养才是。”开了方子,又拿出一瓶祛瘀消肿的药膏来,细细交代了饭食禁忌。
南姝俱都执笔写了下来,问了大夫锦儿几时方能醒来后,方才吩咐妍霜送客,又嘱咐她将药带回来。阁里有个炉子,南姝想要亲自煎药。
等到妍霜离去,南姝坐在床边,绞了帕子慢慢为锦儿擦身。她离去了几天,锦儿就在那柴房关了几天,泥土混着些许的血迹沾染了一身。她离去的那天,锦儿穿的就是这件衣服,现在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纹样,灰灰的一身。
南姝细致的做着,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她有的是愧疚,是心疼,是恨。
涂抹了药膏后,妍霜回来了,还带回一些饭食和一碗参汤,炉火生了起来,南姝一边照看着煎药,一边喂锦儿喝了些参汤。
喂了药和参汤后,锦儿在傍晚时分睁开双眼,醒了过来。当她看到床前的南姝时,神情一怔,事情就已明白大半。她心里凄楚,花费种种心思,艰难挨过刑罚就是为了让南姝能够逃离,只可怜南姝苦苦挣扎,却仍是抗不过天命。
锦儿黯然握着南姝的手,姐妹俩一时相顾无言,只余泪湿满襟。
锦儿身体虚弱,哭的累了就沉沉睡去。南姝为她掖好被角,止了泪水,就静静坐在一旁看顾她。
南姝已定了心念,决心一死。但是之前,南姝想要将锦儿送走,她安排了妍霜和锦儿作伴,一路看顾。
妍霜出入闺阁倒是自由,来来去去间,门口的侍卫也无法发现妍霜带走了什么。几支金钗,几只玉镯,悄无声息地被带了出去,又偷偷换成了银票,准备着日后的生活花销。
锦儿这两天身体太过虚弱,否则,就该会发现南姝的异常。南夫人似乎被南相禁止去看望南姝,两天来,她也未曾来过。
南姝知道锦儿必不会愿意离开,所以,她不得不交待妍霜给锦儿的参汤中加入些许致人昏睡的药物。南姝又赠与看守的侍卫金银,只说是担心父亲不满,自己已无力庇护锦儿,想要将她送出南府。
起初无人敢应,几次后,见那钱财数额颇大,自然有侍卫动心。觉得老爷只吩咐了守着小姐,一个丫鬟倒可有可无,不如顺了小姐的心愿,算不得违背老爷的意思,又凭白得了银子。遂就应承下来。
又是一个夜半三更,锦儿昏昏沉沉的被妍霜带出南府,先是去了四姐的住处。南姝嘱咐妍霜交给四姐一封信,信里面大致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拜托四姐送锦儿离开这里,不要被自己的父亲找到。
四姐虽然疑惑为何单只送走锦儿,却也不曾多想,只暗暗叹息南姝与穆君灼有缘无份,只落得被一道宫墙阻隔相思,纵然相许,终是陌路。
收拾着让俩人住下后,四姐便去仔细安排了车马,只等着明日晌午过后让她们混在出城的商贩中离开。
睡前,妍霜担心锦儿醒来后不肯离开,便又喂锦儿喝了些迷药,心里祈祷着明天可别出什么岔子,让人白白费了心力。
是夜,静谧无声。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同样的月色看在不同人的眼中,自有不同的感触。皇宫中趁着这一轮皎洁,歌舞升平,惬意融融。穆君灼借酒浇愁,醉倒在一片霜似的寒意中。南姝倚在窗旁,披着月光罩笼的纱,静默地落泪。
苏鉴城为大启的皇城,天子脚下,出行严查。幸得四姐常年经营,倒有些许门路。
扮作采购的商人出城,少不得递些银钱,倒没有多大惊险。只是锦儿昏睡,要是被拦住了,挨了盘问,便得多费些唇舌、银子。这十年中,太平岁月让人毫无忧患,将士也越发懈怠了,只多了享乐,却丢了血志。
也许真的是冥冥中已注定了一切,锦儿终究没能离开。
皇帝新封的广禄侯打马游街,侍卫仪仗在前开路,锦儿的马车退避一旁。远远的,穆君灼身着绛色纹绣双蛟三等侯爵官服,骑在高头俊马上,缓缓前行。他的身后是帝王的赏赐,大红鎏金的箱子排成一列。
穆君灼走在最前,面无喜色,仿佛这不是加官进爵而是押赴刑场。
再多的赏赐又能如何,穆君灼居高临下看着这一队的无上荣耀,心中的愤恨又有谁知。他的父亲,他心中最为敬重的亲人,在得知他回来后没有被降旨惩责,反而凭白封侯时,说道:“君灼这次识得大体,男人就当以功业为重。”
好个识得大体!好个以功业为重!他是用南姝换得了家人平安,换得这高官厚禄!无人知道那一夜,这个男人是怎样艰难的抉择,怎样苦痛的撕裂自己、仇恨自己。
许是迷药喂了好几天,让锦儿昏昏沉沉睡了多日,渐渐的就不再受药性控制,马车还未出城她就已然醒来。
车外吹吹打打好不吵闹,锦儿抚着额头在马车中坐起身来,一连睡了好几日,身子是乏的,神智也不甚清醒。
待到稍稍好些,锦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四周。一看之下,惊诧莫名,这明显不是屋子的样子。再细细看察,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中。疑惑之下,锦儿撩起车帘,向外瞧去。
此时恰好穆君灼从车外骑马走过,相距甚远,锦儿隐隐绰绰只觉得那背影极是熟悉,一时迟疑着不敢去唤。
正待要放下帘子出去瞧个仔细,就听一旁有人说道:“不愧是将门虎子,穆将军当年是勇冠三军的大元帅,两个儿子也是年少有为,当真的虎父无犬子!”言语中甚为称羡。周围的人无不应是,皆道一门三父子封侯拜将,穆家真真无限风光。
听到这里,锦儿原本放下车帘的手顿时停住了,她急忙向车外张望,想要将那刚刚从车外经过的,神似穆君灼的人看个清楚,无奈那人已经走远。她又转回头来,问询车旁刚刚交谈的人群。
“请问,刚刚骑马走过的是谁?”
“穆将军的二儿子,新封的广禄侯!”
“那...可是名叫穆君灼?”
“你是谁家的姑娘?好生胆大。侯爷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
锦儿一瞬间颓然了,她原本只以为南姝是被抓回来,可是,穆君灼又怎会...
“锦儿姐!你怎的醒来了?”妍霜听到车里有动静,放心不下,弯身进到车厢中才发现锦儿竟是已经醒来了。
“妍霜!”锦儿抓住妍霜的手,着急道:“小姐呢?我们怎么不在南府里?现在是要去哪里?”
“这...”妍霜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道出实情,最后还是半真半假的说道:“小姐安排我们先走,过两天她就会来找我们,莫要担心。”
要是在锦儿看见穆君灼之前,妍霜这般告诉她,锦儿或许会相信。但是,小姐困在南府,穆君灼却封侯游街,这就让锦儿不得不往最差的方面想去。
况且,那几天她虽然昏迷,但是清醒的时候也看得出来老爷已经派人看守着小姐,岂是那么容易就能逃出来的,恐怕偷偷让自己和妍霜逃走都已是费了大力气。
现在,锦儿最担心的还是南姝,她怕南姝会追寻着她逝去的爱情离开——划出生与死的界限,永永远远的离开。当穆君灼背叛了南姝的爱情后,南姝恐怕就会断绝了生的希望,所以,才要送走自己,一个人独自赴死!
锦儿所猜测的,原因虽然不对,但是,结果是一样的。南姝确实如她所想,打算独自赴死,在来生,与穆君灼求得一个完满。
锦儿越想越难以安定,妍霜安慰不了她半点心焦,反而让她更加担心。
“妍霜,我们回去!”
“可是,小姐吩咐过...”
“妍霜!”锦儿厉声打断她的话,“刚刚骑马过去的,是小姐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小姐一人在南府,你就不会担心她吗?”
妍霜怔愣,刚刚的热闹她并不是没有看到,可是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南府的丫鬟,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
现在知道了那人是与小姐定亲的穆府二少爷,一瞬间恍然明悟,心里隐隐同情小姐,却不觉得小姐会有什么危险,被挚爱伤害了,心中难免哀伤是一定的。
妍霜并不是与南姝从小一起长大,她并不了解南姝的心性。
锦儿是看得分明的,南姝性子执拗,却又纯挚重情,穆君灼的所为,只怕已经让南姝心生去意,不再留恋世间的一切,所以才会想要安排好自己,然后毫无牵挂的结束这一生。
妍霜不愿锦儿回去,却也没有丝毫办法,于公,锦儿在南府的地位比自己高,于私,锦儿曾经救过她,妍霜不敢也不能拒绝锦儿。于是,马车转了方向,又急急忙忙的往南府驶去。
马车停在了南府的后门,锦儿勉力撑着虚弱的身子和妍霜悄悄返回南姝的闺阁。
一路上不是没有人注意,只不过当初离开时,少不得疏通下人,故此,看见锦儿和妍霜回来,他们也只当没有看见。
锦儿进来时,南姝就坐在床边。房间里,桌上层层叠起的是大红的嫁衣,还有珠冠、钗饰。虽说是帝王钦点,入了宫是怎样的光景还无人知晓,但到底南姝是丞相之女,该有的也一件不少。
故衣物、饰品虽在等级上次了两等,该有的婚嫁衣饰却都备妥了。这些是一大早送来的,让南姝先试试尺寸,还有两天的时间,再改也来得及。
南姝自己是知道的,无论合身与否,这新衣她是不会穿的,就只坐着,等着人原样的拿回去。
南姝就好象已经失了魂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茫然着,半响也没有动一下。直到锦儿推开门,光线似乎刺痛了南姝的眼睛,她闭了闭眼睛后,抬起头来。
“小姐!”锦儿带着泣音冲进来,伏在南姝膝上,低声哀诉:“难道小姐忘了吗?锦儿从小就待在小姐身边,除了小姐,哪里还有锦儿的容身处?小姐怎么忍心!”
“你怎么回来了?妍霜呢?”好似锦儿的哭泣声惊醒了南姝,南姝的神情蓦地回转,不见了那苍凉的茫然。“锦儿你快些离开!”
南姝抓住锦儿的手,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向着门外张望,担心被人发现。
“妍霜带着些细软,往后你们找一处僻静些的地方过活,钱不多,生活却是足够了。等过几年后,你再...”南姝细细交代着,双手握着锦儿的手,不舍的紧了又松。
“那小姐呢!”锦儿打断南姝的话,哽咽着问道。
南姝沉默。她不能告诉锦儿自己的计划,这只会再拖累锦儿失去性命。
“小姐!”锦儿带着泣音低声说道,“锦儿知道小姐受了委屈,可那穆君灼实在不值得小姐托付终生,更遑论小姐为他失了生念!”
“君灼?”南姝有了些许疑惑,但她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不知怎的,被她遗忘了的父亲说的话,又浮现出来。她迟疑着问了一声:“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