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顾》画末点点

5、曲终人散

　　“……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只见平桥衰柳锁寒烟。第一触景更添情懊恼，亏我怀人愁对月华圆。”桐木琴声悠悠，韵味天成，顾长清低低吟唱，嗓音清冽，一如六个月之前，他初次将这支家乡的歌谣哼唱，而他所中意的那个人也恰好轻和的美好模样。
　　喉间涌上腥甜，几欲作呕，顾长清顺手将琴弃置一旁，想着再瞧一瞧那一轮清冷的圆月，故而强自起身推窗，夜风倏地灌入的瞬间，带入满地如霜冷月。顾长清倚窗望月，回忆起八月十五的那个夜晚，那晚的月光如一个烙印，灼热而滚烫，烫伤他的心，一劲埋在最深处。亦是在这样一个寂静冷清的夜晚，一盏孤灯，一轮圆月，顾长清与沈言，相对无言，一夜未眠。就在那个夜晚，顾长清终明了伴了自己半年之久，他口中声声呼唤的兄长，满心满眼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良人，自以为是的知己，却原来全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聚散从来不由自己。
　　……
　　“幼棠，我记得你说你是商贾之子，此番独自游历江湖只为寻人！”顾长清心有戚戚，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颤抖。
　　“长清，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你我相处这半年，除却这件事，我可有半点欺你瞒你？那样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温情会有假吗？”沈言握住长清的手，如往常一般，笑容温文，眼神真挚。
　　闻得此言，顾长清抬眸对上沈言的眼，只见其目光婉转，眼含期切，隐隐又似寸寸落寞铺陈开来，不由心下震痛。往事历历在目，眼前人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有多美好，现实便有多令人难以承受，顾长清只觉全身上下凉意刺骨，他有多眷恋他的温柔，此时便有多少刻骨伤痛。
　　“长清，我并不是有意瞒你！”沈言从未想过当初的不便相告会成为今日二人不和的导火索，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连解释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顾长清微微抬头，良久，嘴边酝酿出一抹绝色但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跳跃的烛火下，他就这样微笑而决绝地对他道：“幼棠，若你一直欺我下去，那该有多好。”
　　事实是，顾长清所了解到的真相远不仅于此，只是沈言不告知，他便不揭穿，只是哀莫大于心死，故而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并不言语。
　　那一日，天未亮，乌云密布，沉重压抑，几辆马车疾驰而来，道路两旁虽比屋连甍，然鲜有人行。高头骏马上下来一名英气勃勃的将军，下马直呼千岁。长清从未见过如此阵势，一时之间呆怔当场，待回过神来，只剩自己和那位齐大将军。
　　据齐将军所述，沈言本是当今太子，国之根本，本名墨彦，字幼棠，半年前国师批命，算准太子命中煞星将于两广之地现身。当时朝中局政动荡难安，而当今圣上又缠绵病榻多时，权相把持朝政，一时倾权天下，故而太子单枪匹马出禁城，只为寻到那个影响他一生的煞星，后……杀之！而你，顾长清，即是太子苦苦所寻之人！
　　杀之，杀之……闻言，顾长清身形略踉跄，心中气血翻涌，而齐将军最后一言一直盘桓于脑中，每每思及，齐将军冷硬的侧脸便会浮现眼前，随之的是心如泣血的钝钝痛感，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他，他顾长清别妄想与沈言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自己已是不容于国，不容于世了。
　　“如果顾公子是真心待太子殿下的，那么请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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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微亮，桌上的一对红烛只剩焦灼的灯芯，微微冒出几缕青烟，烛泪点滴，到天明。清晨风凉，只是今日还带了些许萧瑟。顾长清动了动一夜僵直的身子，双腿也有麻痹，耳听得门外齐将军催促上路的声音，一颗心径自沉入谷底。
　　“长清，你不送送我吗？”沈言起身抬步，脚步沉重，转身对着顾长清笑道，只是笑容晦涩，不复风雅。
　　闻言，顾长清亦起身，凝眸，贪恋的看着沈言的一切，清俊眉眼，温润面庞，“幼棠”
　　“恩？”沈言回身，期间，看了一眼齐将军，见对方仍有条不紊的整理马鞍，行李等物件，略微点头示意。方道：“长清，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当顾好自己……”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唯一一细细叮嘱。
　　“公子，车马已经备好，启程吧！”齐将军拱手，言道。
　　“好。”沈言回眸，应道：“将军且等一等，我有几句话，想话别长清。”复又执起顾长清的手，对上他的眸，“长清，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但你宽心，我定当回来接你，你，且等我！”转身，再三回首，方依依起步。
　　“幼棠！”顾长清上前一步，凑过身去，闭上眼睛在沈言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他退开身，笑容迷离：“一路平安。”此一别，将是永诀，死生再不复见，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沈言闻言心下一塞，抬眸望进顾长清的眸子里，但见他眼神纯粹而真挚，笑容清浅，一时险些落下泪来。“长清……”差点将话道出，却一眼瞥见齐将军已将马匹牵至身旁，沈言一手接过缰绳，看着长清，神思复杂，欲言又止。最终翻身上马，回首一眼，目光落在长清略苍白的脸及手握成拳的右手上，他心头思绪翻涌，一时之间仿若已过千年，终究再三缄默，只道：“你且等我！”等我登上帝位，若你还在……
　　顾长清目送沈言上马，策马扬鞭，疾驰远去，他十指紧扣掌心，脸色苍白，手中药丸犹如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齐将军临走前将药丸塞于他，疾言厉色言犹在耳“你若不死，太子难安；太子不安，国本动荡”
　　顾长清临窗望月，满目凄清，幼棠，若命数一说为真，长清愿意成全你……“噗”
　　一口黑血喷出，犹有几滴顺着他潋滟薄唇滑下，顾长清的身子缓缓依墙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