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顾》画末点点

4、七夕相约

　　春去匆匆，往事如梦，从两广之乱初相遇到如今已有四个月光景了。顾长清与沈言二人一路向南，所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管是庭花吐蕊红似锦，岸柳飞花白似绵的江南春景还是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夏日荷趣，便更是那街头巷尾，吴地的吴哝软语，真正是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好一派花团锦簇的江南风光！
　　顾长清是随着沈言南行寻人的，虽说是寻人，却少了那几分迫切，沈言曾对他直言不讳，道：“这人寻不寻到倒是不打紧的，但若因此辜负这世间各地的绮丽风光，却是错付了韶华！我与长清他乡遇故知，理当珍惜！”说完自顾低笑一声，朝长清挤挤眼睛，脸上略显促狭之色。
　　彼时，顾长清闻得此言，心头欢喜，他只道沈言此番独自外出，游历江湖，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的，只是沈言不急，长清也便装作不知的样子罢了。如今听他一言，反倒是因着自己的缘故才使他摆出了风雨骤来，而他自岿然不动的姿态。不由心头窃喜，抬眼看向沈言的眸光晶亮，仿佛荷叶珍露，顾长清笑靥温和，贝齿雪白。而此时，沈言好似心有灵犀般转头，恰好望进顾长清的晶眸里，只见他清秀容颜，双眼若星，眼中更是隐含热切，沈言心中一怔，倏的，他不由想起自己对长清隐瞒的身份以及此趟出行的真正目的，明朗的笑容里便多了一分晦暗。
　　七月七，传说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日，是夕，妇人结彩楼，穿七孔针，或以金银等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故又称乞巧节。江南佳节，街道两旁处处张灯结彩，各种花灯猜谜，天灯许愿，儿童摘花为牛庆生；女儿们则是早早的三五成群，结伴来拜织女，希觅得良人，夜半始散；白衣书生三步叩首拜魁星，望得一举夺魁，蟾宫折桂，鲤跳龙门；还有各种游行跳小人，唱大戏，热闹的节日里，花团锦簇的江南总是呈现出一派繁花似锦。
　　因着节日的关系，别院中奴仆上至管家嬷嬷下至门房小厮，全体休息，外出游花灯凑热闹去了。月华正浓，夜风微凉，顾长清点一条长廊的烛光，一壶清酒，执笔平宣，泼墨山水。一叶一团碧，一花一芬芳。一墨一丹青，一纸一清香。不出片刻，纸上墨荷浑然天成。
　　“清墨淡妆生荷香，
　　优雅相宜入厅堂。
　　人生若得闲情志，
　　愿作哪吒画中藏！”啪啪，“长清一手的好画啊！”几声爽朗的喝彩声自身后响起。
　　顾长清早已熟悉了身后人的气息，闻得此言，并不回头，只轻笑，道：“
　　竹梢随风轻轻摇，
　　枝头祈愿路迢迢。
　　牛郎织女鹊桥会，
　　繁星明月映九霄。如此七夕佳节，良辰美景，幼棠怎不去凑那些热闹，依你的人品相貌，不知多少闺阁小姐暗许芳心，今晚过后，尊堂必不需担心你的终身，岂不了了老人家一桩心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言面白冷峻，双眉微蹙，看着眼前青衣乌发，眉目清冽，占尽了月光的长清，心生无限的温柔缱绻，怜惜万千。今生今世，要如何才能全了你我这份情谊？沈言此时郁结于心，却不想长清知晓，只得讷讷道：“你是素知我性子喜静的，怎的如今倒是不满我在这了？”
　　长清并未觉出沈言话里的情绪，只微微勾着脑袋，但笑道：“人家是牛郎织女鹊桥会，咱两窝在这三尺之地，倒不像回事儿了！”
　　沈言一时气短，顺口便道：“难道我们便不能在一起了吗？”闻言，顾长清微怔，屏息而心如擂鼓，沈言这话说得是真正儿有些出格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尽是欢喜。顾长清红了脸，啐了一口，道：“这些话是能说得？也罢，你刚夸我的荷好，可不知究竟好在哪里，还请沈公子指教？”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啐，夸荷呢还是我的画？”长清扬眉，笑问。
　　“没有这荷哪儿来长清这墨荷图？长清的荷更多出尘，遗世而独立，墨色渲染，更添矜贵，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轻笑出声，顾长清抬眸，一眼望进沈言的眼眸里，但见他神色真诚，眸中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长清莫名心神一荡，月华下无端红了一张脸。想他自小学画，年十二便以天岁春日行游图闻于两广之地，随着时间逝去，日久而力盛，却无灵感再画作，倒因此画作稀少，然物以稀为贵，偶有作皆藏于达官王公，故而人称春风画卷。
　　顾长清想着自己的画作自是极好的，从前别人夸赞有更甚者，但他从未如此欢喜过。再看一眼沈言，见对方也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有一簇火苗，在两人间愈演愈烈。
　　……
　　“长清！”
　　“恩？”
　　竹影婆娑，泠泠有风吹过，“可有一日，你愿为我作画？”沈言心中忐忑，问得小心，言语不由急切三分。
　　月色入帘，今夜的荷塘凝固着迷离不散的淡薄水雾，疏桐槐影，顾长清的身影因着长久的沉寂略显单薄，时间如静水一般，似流还非流，就在沈言以为他必不会再出声了，却闻得一语，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幼棠，我定当为你画一幅经世之作！”
　　于七月初七，七夕之夜，顾长清许下一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