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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字已成灰 她忽然低低 ...

  •   自那日之后,千落就给夕雪传了个信,说是会在天机阁留两天。夕雪以为她有什么要事,也就没有多问。
      以抚阳到永安的距离,帝都的消息要传到这里少说也要四五天,只是千落这一留,却让她提前知道了那件事情。
      “主子,永安出事了……”寒风刚刚回来,正要禀告,就见主子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睡着的千落,然后放轻了动作起身,随他走了出去。
      两人都未注意到,他们刚刚转身,桌上睡得正香的女子就醒了过来,墨发微乱,目光迷茫。她听见了寒风的话,心下奇怪,永安能发生什么事?
      “何事?”子夜低问,心中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家覆灭了!”寒风顿了一下,又道,“皇上下旨抄家,谢氏一族满门抄斩!”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的千落一下子冲到寒风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用一种求证而又期盼的语气说道,“你骗人的对不对?谢家好好的,怎么可能?一定是消息有误,你再去查查啊!”
      寒风也有些不忍,心知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过残忍,就算是自己,刚刚得知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咬咬牙还是说了下去:“消息千真万确。皇上昨日以结党营私、意图造反的罪名抄了谢家。在那之后,一批不明人士放火烧了谢府。谢府……已是一片废墟。”
      闻言,千落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难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她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不过几天的功夫,谢家就……她蓦地想起那句“谢氏一族满门抄斩”,一时将寒风的衣袖抓得更紧了,急问出声:“那我舅舅呢?我舅舅在哪里?”
      一旁的子夜见她的情绪实在不太稳定,遂上前将她拉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别着急,你舅舅那般聪慧,不会有事的!”
      千落却听不进他的话,双目通红,她多怕听见那个疼她、宠她的舅舅也在那些人当中,多怕生辰那日的一见成了最后一面,此后上天入地,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嘴角噙笑、折扇轻摇的身影。
      “谢二公子,不知所踪。”寒风如实说道。
      不知所踪?千落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抑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这至少证明你舅舅还活着,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子夜轻拍她的后背,也想起了那个高傲的男子,或许现在的离开,是为了见证他日后华丽的回归。
      “会回来?”千落怔怔地重复着,半晌才哽咽出声,“可是他为什么要走,他没有了谢家,还有我,还有娘亲啊?他并不是一个人……”
      子夜叹了一口气:“谢家覆灭,你舅舅只怕比你更痛心。责任的枷锁最是沉重,或许,他只是累了!”
      千落忽然抬头看向他,眼中带泪,却是忍着没有哭出来,坚定地道:“我相信舅舅会回来,正如相信我爹爹一样。若是他们不回来,抑或是回不来,我便亲自去找!哪怕是翻天覆地,穷其一生,我也要找到!”
      听她这么说,子夜只觉得心口微疼,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子夜,我想回永安。”
      “好。”
      “现在。”
      “好。”
      子夜一一应下,转身就要拉着她离去。
      这时,速风突然从外面回来,见主子要走,忙道:“主子,那边来人要你马上回去。”
      闻言,子夜冷眼看向他:“推迟几日。”
      速风暗暗咬牙,看了千落一眼,欲言又止。主子你已经推迟近半月了,此次事关重大,当真推不得呀!
      千落看出了速风为难,应当是有什么大事吧,于是对子夜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我一个人回永安没问题!”
      子夜犹豫了片刻,终是点头应了:“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去永安找你!万事小心,切莫冲动!”
      “我明白。”千落应道,灵动的身影一闪,便施展绝顶轻功直往山下而去。
      不知为何,子夜看着那道快速消失在眼前的背影,心中莫名地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离自己而去,而那陡然涌起的要失去她的恐慌几乎让他无法抑制。最终他还是吩咐了寒风暗中跟着她,自己则随速风启程去往那边——那个自己恨之入骨,却又摆脱不得的地方。
      然而,他未曾料到,自此一别,万事诸般变化,就像有些熟知的人却再也不是自己熟知的样子。

      千落下了广华峰之后,因为心急便没去冉府通知夕雪,径直赶回永安。她隐约觉得,不只是谢家,似乎还有什么事发生,心中的不安定在离永安城越近,表现得就越明显。
      饶是有再多的心理准备,千落在看见眼前的这一片废墟时,心里还是难受紧。她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随舅舅进入谢府时的惊艳,记得那精美的亭台楼阁、水榭芳庭,可是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她难以想象舅舅见到这样的谢府会是怎样的心痛,只觉得自己都是胸口闷闷地说不出话来,就像有一块巨石压着,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千落在外面立了很久,才提步走了进去。越往里走,那屋宇就毁得越是严重,几乎整个坍塌了下来。
      不知走到了哪里,千落远远地瞧见前面有一个锦衣华服的人背对着她而立,独自出神。那人的脊背直挺,一身贵气,却又缠绕着一抹惆怅的情绪。
      千落隐隐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不由走近了几步。
      那人听见声响,以为是自己的下属,遂收了思绪,淡然出声:“不用催了,我再过一会就走!”
      “煦哥哥?”千落似是确认般地唤了一声。
      宁煦听到这声音,倏地转过身来,眼神由不相信转为欣喜,但很快又被一抹愁绪和愧疚掩盖:“对不起,千落。我救不了谢家。父皇的旨意下得突然,我……”
      “煦哥哥,不用解释的。”千落打断他的话,轻声说道,“这事怪不得你,皇上既然下了决定,你也无可奈何。我想,舅舅也必定不会怪你。”
      “他或许没有怪我。”宁煦轻叹一声,“可也不会再助我了。他将齐扬等人全部交给我,孤身离去的时候,我就明白,此前与他饮酒作乐、共商事宜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无论如何,是我父皇毁了他谢氏一族,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就算日后我能登基,能为谢家平反,可那死去的几百条无辜性命,终是回不来了!”
      “我十岁起与他相识,纵然他性子高傲,说话也毫不留情,但我们还是成了最好的朋友。在皇宫的时候,因着父皇的宠爱,根本无人真心与我交友,要么是曲意逢迎,要么是冷嘲热讽,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你舅舅本不愿将谢家牵入皇储之争,但还是为了助我不得已为之。或许,真的是我牵连了谢家!”
      说到这里,宁煦眼中是深深的悔意和自责。如若他知道会因此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那么当初他绝不会让谢清柏插手自己的事,可是……
      千落听到这番话,不由皱眉,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让皇上对谢家起了杀意么?可是不应该啊,皇上这么重视五皇子,皇位很有可能是留给他,那么多了谢家的助力不是更好么?还是,为怕谢家日后危及宁氏的江山?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因为谢家那个秘密?
      “煦哥哥,或许,并不是你牵连了谢家。”千落沉思片刻才道。
      “此话怎讲?”
      “因为谢家的秘密。”千落没有细说,反而问了句,“皇上下旨之前可见过什么人,或者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宁煦摇摇头:“那时父皇病重,昏迷数日,醒来之后就下了这么道旨。”
      既然如此,这旨意来得就更蹊跷了。千落这样想着,又听宁煦说道:
      “对了,我想起那日去探望父皇,守门的总管太监不让我,说是太医正在看诊。我回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黑影快速从殿中闪了出来,那速度比之清柏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还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可是隔日,父皇就醒了过来,召来镇国公下了这道旨。现在想来,是有点奇怪了。”
      闻言,千落凝眉一想,舅舅的轻功已是卓越,这世上能超过他的人甚少,以她目前所知,只有子夜和北冥乌海的人有这个能力……对了,前几日在抚阳与夕雪去听说书,那说书人提到还有一人的轻功举世无双,胜过无影公子,似乎是一什么教中的右使。千落没能想起那人的名字,只隐约记得姓白。
      若是那人是为了谢家的秘密,现在谢府已毁,难道秘密被找出来了吗?可是……千落蓦地想起那年,太爷爷在临死之前对舅舅所说的话,他让舅舅务必要找出谢家的秘密,而且提及,只有娘亲的血液能开启那道石门。
      想到这里,千落面色大变,若是那人知道谢家藏着秘密,会不会也知道娘亲是找出这秘密的关键?那现在神药谷……她越想越紧张,越想越慌乱。
      宁煦见她神色紧张,光洁的额上冷汗直冒,正要问她怎么了,就听她急急地说了句:
      “煦哥哥,我有事先走了!”
      话音刚落,一道浅绿的身影就快速地眼前闪过,恍如疾风,顷刻间便没了影子。
      此刻的千落已将自己的轻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也没顾及到那暗中跟着她的寒风能不能追上。其实从天机阁出来她就知道寒风跟着自己,料想是子夜的授意,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心急如焚,恨不得有瞬间转移的能力,只想快点到神药谷,看到娘亲、瑢姑她们平安无事,哪儿还能顾得上后面的寒风。
      而寒风确实没有追上,自打千落从谢府出去后,那速度快得就只能用飞来形容。他拼了命似的去追,最终还是不出意料地追掉了。于是索性停在一树梢上大喘气,心想主子明知那丫头的轻功好就不该派自己来跟着,怎么着也得是速风啊!
      寒风不知道千落这是要去哪儿,料想不是长生殿就是神药谷了,想着既是这两个地方,那丫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再者他根本就不清楚怎么进入那两个地方,便决定就在永安城外等她。只是他不知道,就因为他这一想法,之后的两年他只能在主子的冷漠以待和速风的地狱式训练下,没完没了地东奔西跑。

      千落赶到神药谷的时候,看到谷口那裂为两半的石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凉意。她紧握成拳的手不由地颤抖,脚下似有千斤重,迟迟不敢迈进去。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她怕里面已经没有娘亲的身影,她怕再也听不到瑢姑慈爱的话语,她怕零香、怀香她们会静静地躺在地上,更怕昔日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神药谷最终如谢府一般,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死一般的寂静。
      她红了眼眶,努力压制着心底的那份不安,闭了眼,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踏了进去。
      空气里,是浓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千落吸了吸鼻子,睁开双眸,入目的,便是遍地的鲜血和尸体。她登时就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向梨苑,却看见瑢姑倒在门槛处,了无生气,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一只手中紧紧地拽着一块黑色碎布,另一只手伸出门外,双目圆睁,似是在极力阻止什么。
      “瑢姑……”千落哽咽地唤了一声,走上前去,半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覆在她的眼上,轻轻地往下一抹。好多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是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她拿下瑢姑手中的黑色碎布,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人的,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只是当她注意到屋内的零香和怀香时,那抹杀意又变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痛楚。
      泪眼朦胧间,她似乎又看到了与她斗嘴的零香正活生生站在面前,还有贪吃的怀香正伸着手讨要吃食。她想起与她们一起打闹的日子,想起瑢姑的好,想起娘亲,终是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过去了抚阳几日,为何一回来,谢府没了,神药谷也毁了,舅舅走了,娘亲也失踪?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多想这只是一场梦,等她醒来,所有的一切都还在。
      千落哭着哭着便没有了声音,她想起那日山洞中的那场梦,想起那个白茫茫的世界,想起梦中的害怕与恐慌。原来那真的不只是梦,只是那时她以为是梦。
      千落怔怔地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梨苑,直至双腿无力,一下子软到在地上。她精神涣散,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行至她面前。
      “呵,一直以为我的小师妹是个没心没肺的,今日看来,似乎是师姐错了呢!”宿草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嘲讽。
      千落却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根本没有听到这话。
      宿草心有些气急,一把抓住千落的衣领,怒道:“你这就痛苦了,你可知道我当初被路远抛弃的时候,比你还要痛苦百倍!”
      “师姐……”千落这才被震得反应过来,奇怪地看着她。
      “少拿你那无辜的眼神看我!”宿草心嫌弃似的松开手,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不是你的路师兄,不吃这套!”
      听到这话,千落更是莫名其妙,遂问出声:“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从青河回来?”
      “这不都拜你所赐么?”宿草心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一抹恨意,一种嗜血的情绪在心底燃烧着,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我以为看着你痛苦,至少我会快乐;但我现在发现,这还不够!”
      她的话音刚落,匕首就刺进了千落的心口。千落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任由胸口的血迹逐渐晕染,在浅绿色的衣裙上开出耀眼的花朵。
      “只有你死了,我才会真的解脱!”宿草心面色狰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明艳、美好,她望了一眼那匕首,忽然笑道,“你可记得,这匕首是路远送我的生辰礼物?我用他送的东西杀了他最疼爱的小师妹,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是何表情?”
      “师姐……”千落的嘴角溢出一丝血,她忍着疼痛站起来,双目含泪,“为什么?”她实在不愿意相信,曾经那么要好的宿师姐会想要杀她。可是身上的疼痛却实实在在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为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还不清楚么?”宿草心嘲讽似的看向她,并未作解释,反而狠狠地说道,“千落,我诅咒你,此后每一次轮回,都将不得所爱,孤独终老!”
      “另外,你临死之前,告诉你件事!神药谷为什么会毁?你娘为什么会被抓走?你是不是很想知道?”看见千落眼底的震惊,宿草心嗤笑一声,“因为我,是我亲自带着那些人来的。否则你以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你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没有。我们不是好姐妹么?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宿草心俯下身来摸摸她的脸,转身大笑着离去。
      千落定定地看着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心中悲痛异常,她真心相待的师姐,到头来却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想想都觉得讽刺啊!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容,不再灿烂,不再明媚,只是道不尽的凄凉。
      不一会儿,神药谷中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震得林中的鸟儿纷纷飞了出来。
      而那浅绿色的身影却仰躺在地面上,长发如墨,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心口处殷红的血迹映衬着散开的裙裾,美得不可方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心字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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