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女》张小字

4、（四） 隐藏的眼泪

　　在H市的那所寄宿学校里，很多同学开始主动找她玩，源于她的喜剧天分。为了让更多人准确无误地相信她，她越来越放开自己。老师非常喜欢她，她因此会经常肆无忌惮进出老师办公室和宿舍，找老师聊天。期末的时候，老师在对她的评价中写道：“幽默”。后来被奶奶看到了，在跟小叔闲聊时说起，十分肯定地断言：一定是很内向的意思。
　　起初她还因为被家人发现这一评价而感到兴奋，想到终于可以摆脱在他们心中胆小无为的形象。却不想，还是被误解了。她明白，那些为了生存的掩饰技巧，怎么可能被跟自己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家人轻易相信呢。在家人眼里，她永远是贾迎春式的人物。
　　周末她住在二叔家，奶奶陪着。
　　二婶是个购物狂，周末常常去各种商场超市购物，每次都是提着几个袋子回来。她有极强烈的好奇心，总想寻找机会窥视袋子里的秘密。
　　有一回忍不住，在二婶洗衣服的时间，偷偷溜进二婶的卧室，打开那个神秘的储物柜。各式各样的零食、日用品、护肤品.......极大程度满足了她的窥欲。然而正当她要离开时，二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手上还揉着一团肥皂泡。
　　她看到二婶的脸上带着鄙夷的怒气，顿时心下慌张得很，果然二婶质问了她在做什么。她面露尴尬，窘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偷？又没拿任何东西。想看而已，行径又那么鬼祟，说出去谁信。
　　“找笔。”好烂的理由，然而还是说出了口，急忙逃掉。背后二婶的眼神，想都不敢想。
　　后来堂弟告诉她，他妈妈说她是小偷。她心里刺了一下。从前二婶带她去超市购物，她不过是个陪同，在婴儿用品区，二婶塞给她一个小奶嘴盒子，让她放在口袋里。她感到有些难为情，却不敢开口拒绝。结账的时候，保安拦住了她，让她拿出奶嘴盒子。她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绝望地求助二婶。但二婶的反应似乎跟她截然相反，迎着笑脸对保安说，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拿了东西，我们也没有看到.......
　　她的心突然凉了一下，立马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奶嘴盒子，连头都懒得低。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她转校了，转去一个二叔家旁边的学校。家人认为她可能不适应住宿生活，在二叔家附近上学，情况可能好转。
　　住校将近一年，现在才觉得她会不适应。
　　她把消息告诉班上同学听，其中一个跟她很好，在宿舍午休时，哭着让她不要走。其余人也劝她留下，她苦笑说家人都定好了，改变不了。突然那个哭着的同学问她，为什么你不伤心，难道一点儿不留恋这里吗？她吃了一惊，忙借口说上厕所。
　　在饮水机那里，点了几滴水，往脸上一洒。
　　回去让所有舍友见证，流了泪。
　　都忘记最终是以怎样的心情离开那所寄宿学校了。十多年后，当她再经过那里，那所寄宿学校早已没了当年的影子。
　　变得好正式。她心里笑笑。
　　还有无意间的发现：离二叔家其实很近。
　　去了二叔家旁边的学校，她实在喜欢不上那所学校，一切都比原来的寄宿学校简陋太多，同学多数是附近城中村的。
　　数学成绩依然很差，被东北来的班主任劈头盖脸地当众一顿训。大家对她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好感度大降，她在与他们交往中也明显感到疲倦，于是她渐渐收敛了当初伪装的讨好性格，变得跟在家一样沉默寡言。
　　班上只有一个略显高个的男生喜欢跟她说话，坐在她后桌，她心里有点儿感激。
　　有一回从电脑室走回教室，莫名听到有人在她后面喊：“喂！新来的那个，xxx刚才想抱你！”
　　随后是一阵哄笑。
　　她转头，后桌的那个男生憋红着脸从她身边跑开。
　　下个学期，她再也没有看到他，听说转学了。
　　下了课的教室熙攘依旧，有人起哄楼下有同学被砸伤了脑袋。她刚好站在走廊外面，绝佳的围观位置。不一会儿就有很多同学出来围观，挤在她后面。她突然发现左肩被一只手搭着，顺着看过去，是她班上那个成绩还不错的矮个子男生。她选择装作没看见。
　　后来她听到身后一声鄙夷的嫌弃，伴随着夸张的呕吐动作：“我以为是个男的！原来是这丑八怪！”
　　搭在她肩上的手，迅速被抽回，仿佛触动到了秽物。
　　毕业的时候，她轻松愉快地回到了二叔家，并没有参加煽情的毕业典礼。
　　晚上她独自出去闲逛。不小心丢了家里的钥匙，回来跟奶奶说，谁知奶奶大发雷霆，不断斥责。她听不下去，心想可以模仿电视里的演员发怒时的表现，愤怒地关上房间门。可惜不经常练习，力度不够，门在被甩后，又悠悠哉地荡开了。
　　她躲在被子里抽泣。很多时候，她希望可以大声地哭，因为隐藏眼泪是最痛苦的。
　　以前她不想离开家乡，去那所寄宿学校。在午觉的时候，背着母亲小声地哭。她听到奶奶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都会觉得非常害怕。
　　她只有故意装睡，企图拖延一点点时间，任何人都叫不醒她。等她在被窝里把眼泪擦干，会装作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像众人证明，她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