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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渐行渐远 ...

  •   她很不满意自己的长相。第一次拿起镜子认真观察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极了父亲。偏偏又与父亲关系很淡,甚至很讨厌他。长得像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她常因长相而倍感自卑,然而这种自卑又受控于母亲,在童年时期,她总被母亲逼着剪一头男子短发,令原本不出众的自己变得更加丑陋。她很讨厌母亲插手她的事,特别是外形打扮上的干扰,她觉得母亲的审美观很一般,但母亲又喜欢将自己的审美强加于她身上,她一直是母亲糟糕审美观的试验品。在学校里,她非常羡慕其他女生有一头好看的长发,精致的脸孔,这些她在镜子里永远找不到.......班级里的男生,喜欢评论哪个女生长得漂亮,可爱。她时常偷偷留意,期待能听到自己的名字,然而每次都是失望,她太丑了,除了家庭在当地有一点点小名气,别人似乎找不到她身上任何闪光点。
      很意外的是,有一个男生F却愿意找她。F是她的邻居,也是同班同学。因为在班级里,成绩还算不错,所以F时常找她讨论学习,经常一起回家。在她眼里,F有别于其他顽劣的男生,很少参与欺负女生,对她也比较顺从。时间一久,她便听到身边同学在议论F与她。同桌Z跟F的关系不错,Z有时候欺负她太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F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及时叫走了Z。那时的她,会对F有那么一丝感激之情,再多余的感情,似乎从不存在。但也有意外的时候,有一次放学,Z又借口挑是非欺负她,她气不过,追着Z一路欲打,原本这只是她在学校里中极平常的一幕,却因为F的参与,而令她倍感失落与震惊。追着Z到一条小道上,累得她直喘气,抬头却看到F站在Z的身边,Z用挑衅的语气刺激她,她分明看到旁边的F对着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从此她逐渐减少了对F的信任,她不愿放学再与他走一起,不愿再与他讨论学习.......F对她的这一系列变化似乎也察觉到了,令她困惑和苦恼的是,F没有知趣退出她的世界,反而更加紧跟在她身边.......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去离开家乡,独自去H市上学。
      H市是她小时候很憧憬的地方,爷爷奶奶为她两个叔叔买了两套房在H市,以前周末她经常跟着爷爷奶奶去叔叔家住。这次,她得自己去H市独自生活了,住校。一开始她极不习惯,想家想得厉害,又不敢打电话回家诉苦,总是偷偷哭。后来遏止不住,连上课吃饭洗澡都哭,同学刚开始会试图安慰她,后来看哭的次数多了,劝无用,便随着她。她很害怕那种陌生的环境,尽管家里没那么好,但至少一切熟悉。在家的时候,从来都是她把孤独小心隐藏,如今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的孤独开始不受控地暴露,她总是掩饰不及,感到那么无助、着急。那时她多么希望能够隐藏自己,让自己独自飘在别人看不到的世界里。第一次,她失去她的柜子,怎么躲都躲不掉。
      后来的她想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更好隐藏的方法。这源于她比同龄人爱读书,在家时总是喜欢翻看各种类型的书。她酝酿着很多时机,在课堂里,在宿舍里,每遇到大家讨论,她总会刻意地适时补上一两句颇娱乐的话,一切因为她的准备充分而毫无违和。这样的次数一多,再加上以写作见长,这让她在班级里逐渐有了知名度,同学老师都慢慢喜欢上她,语文老师很得意地称之为幽默大王。尽管一切开始好转,但这种结果还是常常让她哭笑不得。
      放假回到家里,她又变成从前那个自己,一如既往地沉默温顺。她母亲偶尔会担心女儿变成书呆子,邻居也纷纷议论她的内向,传到闲不住的奶奶耳里,觉得有必要并且有责任为此教育一番孙女的性格行为,因此她在家时,总会时不时被奶奶用一种恐吓的口气要求改变性格。
      在家的时候,F像是跟她陌生了不少,十二三岁的年纪,似乎理解更多的不是与异性的过分亲密是一种可耻的感情表露,而是对方的不愿意。她疏远了F,这种疏远是距离造成的,还是她刻意的,F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一次,她独自在外徘徊,不过因为月色好看。F刚好也在。想走开似乎太没礼貌,跟F打了招呼,用她家大人们常用的寒暄,每次她都觉得那种寒暄很不合适,两个孩子,非要生硬地用那样老套的方式客套。F向她走来,简单地问了她在H市的生活、学习,F告诉她,她奶奶常跟他说,她的数学成绩不好。如果她有任何数学问题,可以随时去找他,她点头。末了,又陷入无言的僵局。她受不了那种尴尬的气氛,跟F说她要回家。哪知F即刻拽住了她的衣角,她低头止住步,看着地上两条黑色的长影子发窘。F的话像鸡毛帚子扫进她心里,本意是清理,却反弄成抓痒痒。
      “在学校,不要让别人欺负你,那样你会长不大的。”
      后半句跟她家大人的口气一样,出自F初显沙哑与稚嫩交杂的男声里,让她觉得好气又好笑。
      连跟C都陌生了不少,从前她那么喜欢去C家,对着正在准备晚饭的C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乱侃一通,直到她奶奶在家门口几声长长地喊叫她的小名:记得带一根棍子回来......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C家。如今她跟C说起她爱读的红楼梦,尽管C仍旧是安静耐心地听着她说,但她却从C的眼神中看出了着急,似乎很急于发表意见。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让C说,意料之内,C要说的果然是无关于此的事。她一直很欣赏C,在家乡上学时,C就是她们女生中的大姐大,个头高大,讲道理,总是能为姐妹们摆脱男生的恶意骚扰。C身上还有她崇拜的品质——坚韧、不服输、独立。她总为有C这样的好友而感到幸运,但自从不在一起上学后,她总觉得跟C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而话题的减少,带来的却是相处尴尬次数的增加。然而她更明白,这种尴尬的产生,是因为很久以前的那件事。
      C的母亲得过脑瘤,手术后,说话变得不利索,行为举止跟老人似的。那时她家开小诊所,她母亲常被叫去帮C母亲打针。而她也一如既往去C家里侃大山,C也每天去她家等她一起上学。直到有一天,她奶奶神秘地告诉她:
      “C是个贼。早上我放抽屉的50块钱,她来了我们家,眨眼就不见了,以后你不能让她来我们家,也不要跟她一起,她妈妈生病,家里不干净.......”
      她想起了中午时候,一向节俭的C突然买了几个番石榴,请她吃。她觉得很为难,倒不是因为C偷了钱,只是不知怎么疏远C。
      也许因为心中有愧,C在那段日子里,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改变,于是渐渐少去她家,远远地站在她家门口的芒果树下等她。这种尴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去了H市上学,以为时间可以冲淡过去的一切不愉快,然而这个曾经的好朋友依旧如过去那般,对她始终保持一种不再亲密的愧疚距离。
      她难过。眼见着一个个知心知己的突然丧失。
      学校里的幽默大王,家里的孤独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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