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女》张小字

2、（二） 早熟

　　家庭催着她性意识早熟。
　　她看过成人漫画，在家里的旧书柜。频繁出现的字眼，让她对在学校里朗读时的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印象很深刻，她偷笑过，以为全班人会哄然大笑，结果没有。原来这个发音的巧合只有她明白，但她没感到羞耻，只是觉得遗憾。
　　夜晚她也听到来自母亲的喘息呻吟，但是不敢动，很难受。她讨厌那种声音，成人漫画里写的，那么下流恶心，现实中竟然还会碰见。
　　有时她会刻意翻一个身，佯装差点儿被吵醒了，很烦躁。装得太像了，她母亲会过来她身边责备躺着不安分的她：干什么啊！好好睡觉！
　　她立马安静下来，好像装睡被识破了。不管怎样，她都要伪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些害怕那几个淘气的男生。她看过其中一个男生顶撞那秃顶的中年男班主任时的场景，很滑稽也很恐怖。男生拿着扫把跟班主任在课堂上对打，一副不要命的样子。那男生的母亲是越南人，他长得黑黝精干，形象很不羁。她记得班主任到最后气急地骂了男生一句：越南种！男生恶狠狠地瞪了那老师一眼，那眼神是她见过最不满的眼神。男生扬言要报仇。
　　她班上的男生，好像故意约定似的，很能欺负成绩优秀的女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欺负异己有成就感。其中一个男生上课传纸条给她，用着红笔拙劣地写着：我爱你。她见到那个传纸条的男生总会很慌张，怕他做出过分之事。班里男生们欺负女生的方式，就是那样——求爱。谁被求爱，谁倒霉，这是被盯上的前奏，此后会有更多纠缠麻烦。
　　她确实遭受了。
　　下了课被那个男生疯了一样玩弄，趁着她不注意，摸一下脸，拉一下手.......她那个年纪里的所有对贞操的理解，都被那个可怕的男生一一破坏。为此，班里的女生结成联盟，学会各路防身大法。她学会了踹人，每时每刻保持警觉，只要感受到那个男生靠近，狠狠踹。
　　期末考试，老师让她去改试卷，她在那个男生的试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还写下了几句诅咒。后来老师在班里第一次批评了她。她心里装满了报复的快感，老师说什么，她听不见。
　　她还有一个蛮横的男同桌Z。一条长凳上三八线划得很分明，Z的父亲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很多次，她都明显感觉到他在偏向他儿子。所有Z的霸道，他都看到了，但从来怪的都是她。书包过线，写字时手臂过线，Z都会警告并打她。她心底里也恨足了Z，又怕。她对周遭的人都怀有很深的恨意。
　　唯独很信任她的邻居。比她大两岁的C。
　　C的父母不在身边。她跟她弟弟一起住，很小就学会独立生活。
　　C显高，人缘也极好。理所当然就成了圈子里的大姐大。
　　跟在C身边，她明显觉得很有安全感。C跟她有聊不完的话，她常常跑去C家，厨房里的C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跟她聊不停。她会讲她家人。
　　有时候，聊得很多时，她也想告诉C，她很苦恼，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在芒果树下乘凉的大人们议论着，说她奇怪。但话临近嘴边，她又犹豫了，她怕C也嘲笑她。
　　她还想告诉C，她觉得深夜总是听到父母□□的声音，很恶心很烦躁。但是表达总是曲折的，她没有说粗话的习惯，在她们那个地方，男女之事总被用作恶俗粗话来形容。好不容易，她才表达出一句：你知道你父母会那个什么吗？
　　C不解，她加急地解释：亲嘴。
　　谁知，C淡淡回答：啊，可能偶尔会吧。
　　好像一点儿都不奇怪的样子，只有她觉得奇怪。她相信C没有听过父母亲昵的声音。
　　她急于向C寻求同感，但却发现始终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像其他人一样，原来C也像其他人一样，没差。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平复心情。她不想失去C。
　　每晚吃饭，都是全家人聚在一桌。冬天围着一个煤气炉，吃火锅。夏天端着碗，吃几盘热菜。
　　她爷爷偶尔会跟她父亲讲话，说的话她都听不懂，都与工作有关。后来她发现，是跟钱有关。
　　晚饭后，她爷爷跟奶奶会一起并肩坐在屋子里看电视。她很想看电视，同学们都追的热播剧。但母亲不允许，原因很简单，要她写完作业。
　　她有时会跑去爷爷奶奶的房间看电视，但她爷爷很顽固地只要她看新闻节目，对其他节目嗤之以鼻。她只对八卦感兴趣，经常翻报纸只看娱乐版。后来她看到她爷爷的书柜上，收藏着几本野史，还有政界领导人的家庭成员录。
　　春节是她家最热闹的日子。
　　她父亲、叔叔的朋友很多，名义上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那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因为要见的人太多了。
　　酒前摆阔气，酒后乱撒疯。每次她吃饭都很匆匆，吃不饱也没关系。只要不碰见人。
　　上厕所是最烦恼的。因为要穿过人群。
　　她会在房间里计算好某一个恰当的时机，才敢开门。因为憋得很痛苦。
　　没走到，就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很私密的样子。她有些诧异，那中年男人完全没有半点酒桌上胡乱撒泼的影子，讲电话的他像换了个人，鬼祟地温柔轻语。她一下子明白了，那是来自情人的电话。
　　来她家拜年的叔叔里，有些会带着年轻女子过来。她也听过家人说起，那些男人已婚。
　　他们都喜欢命令女人。
　　还有挥着手，大声说：没关系！
　　她喜欢听流行乐，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害怕落伍。那时候有几个明星因为一部电视剧而一夜爆红，她的同学都纷纷买明星贴纸，贴在心爱的本子上，里面有电视剧里的各种片头片尾曲歌词。她也买了，还买了电视剧小说——那种劣质的地摊盗版书，还有盗版CD。她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播放着这些盗版CD，听着里面的歌，偶尔她会跟着哼几句。
　　她家对面有一块大空地，原来是长满了杂草，后来清理出来，给几个年轻人做了露天ktv小茶吧。晚上经常有人去点歌，然后就是一整晚的大嗓门轰炸。有一回她父母带她过去喝茶，让她去唱两首，原来她在家哼歌，被母亲发现了。她有些羞涩，但还是去唱了，母亲让她唱一首情意绵绵的歌，家里CD有那首歌。一唱起歌，她便放开了，但她的嗓音感情似乎太充沛，唱得很是凄婉，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她都不愿意再在长辈面前唱歌，因为没办法唱出活泼喜庆的腔调去讨好，嗓音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太痴缠了，她觉得那是一种可耻的间接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