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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哥哥(下) 男狐狸精? ...


  •   “啊——”

      杀猪般的嚎叫从右厢房传出来,瞬间扎进莲沼岛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当然也传到了小码头上心急如焚的人耳里。

      冯麼麽被那一身惨叫几乎吓得腿都软了,她盯着岸上有礼有节但始终软硬不吃的越人,终于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狠声道:“越人姑娘,二夫人方才犯了头疾,正要小少爷去侍疾呢,才听说大少爷请了小少爷来莲沼做客。这不,特特派了老婆子过来,还请姑娘向大少爷禀了才是。”

      “冯麼麽说笑了,自家兄弟说什么做不做客,咱们大少爷是想着侯爷就要回府了,担心二夫人平日里身子一直不好,小少爷都在二夫人跟前侍疾,疏忽了功课,又怕侯爷回府责罚小少爷,才趁着这两日亲自接了小少爷过来检查功课。大少爷本想着骨肉兄弟,兄长教诲幼弟是人之常情。不过眼下就要过年了,二夫人又病了这可就难办了。这江左本就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二夫人病了许多年,请了许多郎中也不见气色。不若立时请大小姐安排车马送二夫人回京都,十个八个的太医统统请来,一定要把二夫人到底是什么病给查出来。小少爷正是念书学问的年纪,二夫人隔三差五头疾心疾的,小少爷都得在床前侍疾。知道是说是小少爷孝顺,不知道的还道二夫人耽搁小少爷前程呢!”

      冯麼麽被这话气了个倒仰,指着越人,嘴巴哆嗦了半响没说出话来。站在后边一步的年轻丫环扶着冯麼麽回了船厢里坐着,扭身出去,脆声道:“既然是教导功课,二夫人跟前有丫环麼麽们也就不耽搁小少爷学问了。小少爷来的匆忙,身边没个妥当人照料笔墨出入怕是不便。还请越人姐姐通融禀报,求大少爷容奴婢上岛伺候小少爷。”

      听着就是个伶牙俐齿的,越人笑道:“嘴巴倒甜,模样瞧着有点眼生。”

      “奴婢来府上三年,姐姐素日里忙着,奴婢也是个嘴笨眼拙的,轻易不敢出来走动。奴婢原是二夫人身边的笔墨丫环,前个月刚赐给小少爷打理书房,小少爷赏了名字书蕊。”

      “妹妹才来三年,难怪不懂规矩。”

      书蕊脸上一僵,作为下人,被说不懂规矩可比什么话都还重。

      “自从大少爷住了莲沼,侯爷就发了话,‘留园重地,非请不入’。想来妹妹伺候笔墨,也是个识字的,瞧那墙上,侯爷亲自写的。别说妹妹了,就是侯爷也得咱们大少爷请了才能踏上这莲沼岛。大少爷先前发了话,小少爷若是学不好,也就不用出门了,免得传出过不学无术的名头坏了侯爷的名声。所以妹妹还是回去禀了二夫人,让她安心养病便是,咱们大少爷必定会教好小少爷的。”

      伴随着季文宝的惨叫,季晏面不改色的夹了几块鱼丸细细嚼了,又喝了半碗鸡汤,才压下腹中饥饿。从一大早忙到现在,除了三块龙眼大小的糕点就喝了一肚子茶水,早饿得前心贴后背。

      孟东亭那事儿处理完了就已经晌午了,本来季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子菜,打算先把自己和两个刚接来的小孩喂饱了再说,但是没想到,这俩破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缠,好容易搞定了,都已经申时了。

      季晏吃饱喝足,又让菖蒲去找了本话本来,倚在贵妃榻上优哉游哉的看起古代版《霸道少爷俏厨娘》,旁边床上躺着浑身涂满伤药、可怜兮兮的自家小弟。

      正看到男猪脚把女猪脚的父母兄弟都抓住了,就为了逼迫那个早签了卖身契的烧火丫头给他暖床,烧火丫头哭哭啼啼叫着不要不要。

      次奥,撒的一地好狗血。

      “不要,不要……”

      哪来的配音?

      季晏放下书,就见自家现实版的“霸道少爷”在睡梦中,留着宽面条泪,给剧情配音。

      哎呀呀,好像下手比较狠,该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季晏幸灾乐祸。

      施施然走到窗前,抬脚把人踩醒。在人仇恨如刀的目光中,季晏悠哉的又晃回贵妃榻上,接着看烧火丫头和脑残少爷的恩恩怨怨。一本书翻完,季晏的三观又被刷新了一次,作者话里话外影射这烧火丫头竟然是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季晏奇了,这种话本怎么流传出来的,不怕被砍脑袋?

      好容易睡着了,又被弄醒的季文宝,被痛得浑身冒汗的季文宝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边表情愉悦的某人,暗地里不知把某人扎了多少小人了。

      对于这个除了每年的中秋和除夕同他们吃顿饭见次面,平时从来不出莲沼岛的病秧子,季文宝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的,何况这个还克死了大夫人,而且听冯麼麽的意思,母亲身体不好也是由他而起。

      在季文宝看来这几乎就是个一无是处还害人的大麻烦,但是这个大麻烦却一直被父亲兄长姐姐看重,不仅是在吃穿用度上,而且还给他找了冯柳白这么个闻名天下的大儒做老师,连海晏王世子都是他好友。甚至后院那么大个莲沼湖,就因为那人要静养,便所有人都不得入内。他还记得小时候邀请布政使家的小公子到园子玩,那是正直九月,所有人都知道留园的莲沼一到九月便是十里红莲,自己作为留园的三少爷,邀请小友去看自家后院的风景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说,被发现了竟然一点脸面都不给,直接就被请了出来。简直丢尽了脸面,就算到了现在,那拨人都还笑话自己过得窝囊。

      季文宝原先对于季晏受宠没什么感觉,直到被赶出了莲沼湖,才怨起那个冯麼麽嘴里的病秧子。等到真正明白自己是正经嫡子,将来要做族长而不是小娘养的,这种不爽渐渐升温,成了恨。

      那人这样病重从不出门,哪里扛得起两房重任。反正照冯麼麽的说法,那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活着也只是个摆设,两房重任还不都得自己来扛。因而平日里他自诩出门结交那些王孙官宦家的子侄,都是为父亲为家里分忧出力。

      在他眼里,比起龟缩在莲沼的病秧子,自己付出了很多,分量也应该重很多。但是当某一天,这个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病秧子竟然莫名其妙把自己打了,还当着一个外人的面。

      现在还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竟然在那看话本!还笑出声来!

      他当我季文宝是什么,随意处置的阿猫阿狗吗?

      凭什么!

      季晏确实还没时间顾及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内心是在怎么咆哮,他合上话本,思忖片刻,叫来菖蒲:“话本哪来的?”

      “《淑女君子》?这本话本各大书坊都有卖,是从京都传出来的。”菖蒲听出季晏语气不对,估摸着这书出问题了,立马道,“跟这本一套的还有三本,叫《纨绔子弟》《珠玉在侧》《闲花野草》。”

      “同一个人写的?”

      “是,落款都叫‘不知所云’。小的也看过,都讲些流落在外的少爷小姐的风花雪月,大少爷觉着不对?”

      季晏皱眉,走到一旁书案,菖蒲连忙研墨。

      四个书名依次写下,都把第三字圈起来。菖蒲一看再联想着话本内容,脸上顿时严肃起来。

      四个圈起来的字连起来赫然是“君子在野”——流落在外的帝子。

      宫闱秘事竟然这样摊开现在世人面前。

      大齐皇帝陛下膝下三子一女,东宫中宫所出,自出生就立为太子,二皇子之母出生世家,三皇子和小公主年纪尚小。

      现在出来个君子在野,虽于朝政无所影响,但总归是天家秘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到底还是麻烦。而且或许现在已经被人利用了。

      不知所云,怕是知之甚详吧。

      “给京都本家、海晏王和大小姐那都送个信儿去,别声张,单让他们看场大戏。”

      全程都没避着季文宝,对于这些骄傲的小屁孩,季晏的办法就是打醒他,让他知道自个儿离骄傲的资本差得远了。别见天的被些个内宅妇人和外头不着五六的人捧着,就道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季晏现在能大致摸清门路,还是凭着两世都是泡在圈子里长大,才有些眼力能耐,不至于捉襟见肘。季文宝才多大,又摊上个短视的娘,才以为吃喝应酬就是交际。

      那边躺着的季文宝也听了个清楚,但真的不怎么明白,心里好奇得很,想问又怕被嘲笑,不问憋着又难受,身上还痛得厉害。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最后哼哼唧唧嘟嘟囔囔翻来覆去叨叨念念着我要见我娘。

      “二夫人刚才派人来了。”

      季文宝啊了一声,满怀希望的翻身坐起。

      “已经挡回去了。”

      “……”呻吟一声,倒床不起。

      “再有几日就是除夕,父亲和大哥也要回了,我关不了你多久,也不想关你。”季晏背手站在挂着堪舆图的墙前,慢慢道:“你今日骂我病痨鬼,我也承认我确实是个病痨鬼,可若我不是个病痨鬼,任你自大自傲懵懂一生也无所谓,镇南侯府养得起一个纨绔。当然你也今生都别想踏上莲沼半步,也不会知道莲沼岛上一张废纸放到外头都能掀起腥风血雨。”

      季文宝一脸懵懂,不知所谓。

      “你只知道我让人打了你,可你有没有仔细看过,打你的马鞭是支扎山区造出来的,全大齐上下只有两支,一支刚送到陛下手上,另一支在我这儿已经用了半年了。你呆在这右厢房半个时辰了,有没有抬头看过这墙上挂的堪舆图,这份堪舆图,连陛下都没有。你甚至连涂在伤口上的药粉都没看出来,它的止血时间比普通药粉短了一半以上。能很快止血的药粉,如果送到军医手上,你知道带来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被打了,疼得厉害,叫娘,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知道。

      “连阿姐昨天在家里捉了内奸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院子里的有个受宠的伶人被个通房毒死了。那内宅妇人不用砒霜水银,竟然用曼陀罗当毒药,你竟不觉得奇怪,都不去查,还要阿姐去给你善后,你还能做什么呢?

      “你嘴里的病痨鬼三岁熟读经义文章,五岁看遍历朝史书,十岁敢和慈云和尚论道同冯大家谈古,如今十六不到,就能作出这副山河天地堪舆图。而你呢,肢体健全身体健壮的长房嫡子,你十二岁了,却连进父亲书房的资格都还没有。”

      “无知纨绔。”

      季晏语调淡淡的下了结论。

      右厢房一片死寂。

      良久,消化完那段话里的信息,被深深震撼的微胖少年看着依然双手背负一脸平静看图的季晏,心头暗潮涌动简直不能自已。他只能默默下床,走到墙前,也抬头看着那张占了半面墙的牛皮图纸,看着上面画满了自己看不懂的标志。

      “这个空心圆是什么?”

      “布政使司治。”

      “三角呢?”

      “山脉。”

      “右角那条截成几段的线条是什么”

      “比例尺。”

      “???”

      “图上一小段代表实地一百里。”

      一阵咕嘟声响,打断了右厢房关于常用地图符号学的教与学。兄弟俩就这样静静对看,终于,季文宝尴尬的低下了头,却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是光着脚丫的。

      门外候着的菖蒲十分有眼色的吩咐了厨房,并且还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

      于是季小爷烫着脚丫大口吃肉,形象着实不堪入目。

      另一边,季哥哥又拿了本话本,继续倚在贵妃榻上,身上还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狸皮,看得津津有味。

      季小爷吃饱喝足,穿上厚毛皮靴,慢腾腾走到贵妃榻靠背后,蹭书看。

      “这个男人是狐狸变得。”季大仙断定,而后又犹犹豫豫道,“狐狸精不都是女的吗?”说完就见眼皮子底下那张通身雪白的狐狸皮,和皮毛底下掩着的大红衣裳,想着这人漂亮的皮脸,和刚才说的三岁五岁……

      季大仙深吸一口气,倒退一大步,盯着那人黑压压的头发,一副我是不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的表情。忐忑不已间忽听啪嗒一声,话本从那人细长的指尖坠落于地,肩颈放松的贴合着榻上的缎面引枕。

      他睡着了。

      季大仙蹑手蹑脚的想捡起那话本继续看,却不知怎的,眼睛却不受控制的顺着半垂着的指尖,慢慢往上看,手腕,前臂,后臂,肩膀,锁骨,颈项,下巴,唇……季大仙匆匆收回眼睛,不敢再看。

      “男狐狸精。”季大仙下了结论,然后被自己的结论吓得要死。

      这个结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牢牢占据了季大仙的所有认知,以至于他对自家狐狸哥哥言听计从,当真跌碎了无数人的眼镜。此为后话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哥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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