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哥哥（中） 你这样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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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晏闷声咳嗽了两下。菖蒲赶紧上前把房门关上，又去端了盏润喉水来，见季晏饮下，才退到一旁候着。
“老师原意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过了余生，但现在我看你似乎很像和我绑在一起。主意不错，胆子够大，心眼很活。这一句太医要是传出去了，你倒是上了我的船，但有没有想过，这个举动会把救你出险地的老师以及收留你的我，都放到怎样危险的境地！聪明人不玩小聪明，也别让小聪明害死了聪明人！梁五皇子，别黄粱梦没做醒，就把自己小命儿玩完了。”
萧璟抬起头来，脸上再无那种孩子的天真与怯懦，同样平静的看着上座的季晏，看着这个长相比宫中最美的妃子还要漂亮许多的少年，看着他瘦弱却挺直的身躯，缓缓道：“小侯爷活得含着金汤勺出生，有位高权重的父亲保护，有名扬天下的老师教导，甚至连身体不好上不了战场，都有个友善勇猛的义兄帮你去挣军功。”
“你叫我一声梁五皇子，可我是宫奴贱役所出，宫中皇后无子，前头四个皇兄没一个活过三岁。我那个被堕胎药和毒药弄傻的母亲带着我在冷宫中东躲西藏，清醒的时候就弄点残羹冷饭，疯的时候别说吃的，不打得我鼻青脸肿绝不停手。有时饿得很了，甚至连老鼠和野草都吃过。好不容易费尽周折把事情捅破，可转头母亲就被皇帝鸩杀，还昭告天下‘璟系宫奴贱妇所出，因不得朕宠，竟攀污后宫，此子罔顾人伦，不堪皇族表率。着，永居岭南，非日月同天不可回。’岭南，日月同天不可回，呵呵，不若也赐我一杯鸩酒算了，倒还死得利落，不——他怎么肯亲手杀儿子呢，他是帝王，开创了梁朝的帝王，不能有污点，所以我字能悄悄死在岭南才与他无关。”
安静的书房里，忧伤而悲痛的男孩静静的诉说着过往。那种命不由己的无力感显然深深的笼罩着他，单薄的小儿死死看着眼前的青石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落下软弱的眼泪。
他幽幽嗤笑道：“若不试探一下小侯爷的本事，萧璟不敢托付性命。”
季晏嘲讽地笑了笑，这孩子看着伶俐聪明，实则是被吓破了胆子，谁都不信，只好都先拿出刀来晃一晃。只是如今他本身麻烦就够多了，而且现在这些小孩也都越来越不可爱，连同情牌都打出来了，只可惜还是无用，他才不想再养一条狼崽子出来：“现在你敢了，我却是不想管了。罢了，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送你回岭南，我可以保证你活到十八岁；二是这几个月你安分点，开春送你下南洋，另外看在老师的份上再搭条船给你。你现在先回屋去，等想明白了再回话。”
萧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表情淡淡的季晏，刚才他抛弃了身为皇子的骄傲和尊严，把自己的伤口撕了开来，这人竟然完全没有触动，反而还更加坚定了要甩开他的决定。是哪里出错了？刚才他不是还对咒骂自己的弟弟细心教导吗，难道这人不吃这套？
“菖蒲，送梁五皇子回屋去，再去请个郎中，给皇子嬷嬷看病。”
“是。梁五皇子殿下，请。”
萧璟低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整个过程，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他收拾了一下心绪，抬起头看了看上座，慢慢撑着椅子扶手僵硬的站起来，朝那人矜持的点头示意后，大步向门口走去，只是在看着院中那颗茂盛的香樟树以及底下残留的血迹和衣裳碎片，眼中已然涌出了水迹——又被抛弃了。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回过头去，随即察觉般又猛地转回来，只喃喃道：“哥哥，不要扔下我……”
破碎的自语被漫天飘洒的雪所掩盖，男孩儿眼里的希望渐渐染上冰霜，一丝一丝消失在浩瀚无际的冰冷寒冬。
溺水的人，终究消耗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璟。”季晏倚在雕花门框上，黑色的麻花辫子垂在右肩，俊美的脸上带着点微微的嘲弄，垂首看着眼前的小儿。
萧璟猛地回过头去，眼前的人周身纠缠着呼啸乱飞的雪花，大红色的衣裳仿佛是盛开在冰雪中的红梅一样，美得触目惊心。那一刻小小的萧璟似乎听到了来自梵天的吟唱，一个错降世间的神，慢慢向他走来。
“萧璟，”季晏复杂的看着蓦然回首的小儿，他的眼里盛满了惊喜，小心翼翼满含希望的看着自己，“你叫我老师一声师伯，之前也在老师面前唤我声哥哥。既然今日当着你的面做了回严兄，我便也提点你一句，南梁皇帝能打下诺大个天下，会不知道自家后院多出个亲儿子？还是那句话，聪明人不玩小聪明，小聪明害死聪明人。你既是聪明人，我便点到为止。”
前面说过，萧璟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他所欠缺的便是眼界和经历。
南梁皇帝为了北伐不得不向皇后及其后族妥协多年，以至于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但他打下江山本就是为了传承下去，而不是给他姓人做嫁衣裳。南梁后族蹦跶不了多久了，想取皇帝而代之，也不怕吃多了撑着。南梁皇帝对萧璟是寄予了大期望的，本就是想在处理了后族之后才把他推出来，所以才庇护他在后宫偷偷活着，就算后来被这个耍小聪明的儿子坏了大事，也想了办法送他出梁都这个是非圈。
虽然那句话乍听起来很难听，但当真是半句废话都没有，第一句“璟系宫奴贱妇所出”就给了名字正了血统，下的罪名也仅仅的“攀污后宫，罔顾人伦”，又没有点名是攀污的嫡母皇后，也没有说是用宫廷大忌巫蛊攀污的，最后一句更绝，“永居岭南、非日月同天不可回”，岭南是哪里，是南梁皇族祖居之地，换句话说是大本营都是自己人，那日月同天才好笑，就季晏所知，做多再有五年，就是大潮，到时最少都有半个月日日是日月同天。等到南梁皇帝把后族处理完了，儿子也在岭南跟长老们学了太子该学的东西，正好天降异象日月同天，说明当年帝王被奸人所惑，错怪唯一的儿子，那现在上天都警示了，于是名正言顺的接儿子回宫当太子。
南梁皇帝为了这个儿子可以说是费尽苦心，可儿子不知道啊，这小儿再聪明也没大局观啊，所以搭上冯柳白跑了。现在的南梁皇帝只怕是暗地里到处找儿子吧。
其实作为大齐这边的王侯官宦，季晏能猜到南梁皇帝的打算，冯柳白这么号人物必然也猜得到。
那么基于大齐的立场出发，冯柳白和季晏两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这根正处于萌芽阶段之后必成心腹大患的嫩芽给灭了。然而冯柳白因为师门渊源留了小儿一命，送到了自家徒弟这儿来。似乎冯柳白知道自家徒弟也会跟他一样，冒这个天下之大不为保下这小儿。
而季晏还真的为小儿做了打算。
冯柳白是为了师门渊源，那季晏因为什么呢？或者说，冯柳白以为季晏会为了什么呢？
私通敌国皇子，往大了说，是叛国，往小了说也是居心叵测。
国之南门的镇南侯府嫡子，以及国之梁柱的内阁大学士兼盛林讲武堂山长，罔顾帝国利益，做这等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着不远处的小儿和随风卷入游廊纷飞的大雪，季晏知道自己又往外走了一步。不知是他身为异世孤魂，所以一直无法对这个世界产生认同感和归属感，还是因为从十六年前把他唤醒的那个孱弱声音里，听到的隐隐绝望和哀恸，那种散发出来的不如归去一直缠绕在他心中。这种感觉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角落，谁都不知道，包括镇南侯，只有冯柳白曾经稍微捕捉到一丝痕迹。
不如归去。
那个声音为什么给自己传达了不如归去的感觉，季晏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些准备，不管是海上的顾家，还是如今的萧璟。
萧璟飞快的跑到季晏跟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哥哥，你是说父皇在乎璟儿？”小儿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就像热烈的火焰，仿佛只要季晏点头，他就得到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那些挨饿受冻提心吊胆尊严尽失统统化为乌有，只要有人在乎他就行了，他人生里所有受到的委屈，都只需要这一句就可以解冻，然后把整个世界都开满花朵。
季晏垂首看着眼前还不及大腿的小儿，那种不如归去的感觉又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微微笑了笑，抬手抚上小儿的发顶，在他惶恐的期盼里，微微颔首。
“去岭南吧，萧璟，你的父皇等着你。”
小儿的世界，刹那间鸟语花香。信仰受到了浇灌，终于开始发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哥哥（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