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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哥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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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园后院的湖心小岛名叫莲沼,也不知是哪任主人取的名字,极是妥帖。从初春至晚秋,十里湖水皆铺满了莲叶莲花,湖中小岛便是陷在这莲的沼泽中了。
琦君处理完密信,绕道从小厨房那做了一碟子蜜糕并着一碗药汁端过来,路过长廊的时候,远远瞧见院门那有个小孩同守门的小厮低声争执。
那小厮神情十分为难,犹豫不决间,看见琦君仿佛见了救星似的急步过来道:“琦君姑娘,午前越人姑娘带了个嬷嬷和这小公子进了院子,先下这小公子哭闹着说是那嬷嬷病了,要唤太医来……可越人姑娘两个时辰前去前院接小少爷了,小公子这会子出来,也没个姑娘带着,小的没有帖子,实在不敢去请太医。”
莲沼岛因季晏不喜人多且需静养的缘故,只配了贴身的四个大丫环莞桐、琦君、越人、凤清,两个书童商陆、菖蒲,并两个护卫飞蓬、雷丸;另有十来个粗使婆子小丫环小厮,丫环婆子们各司其职规矩甚严,轻易不得在院中行走。而莞桐早逝,于是莲沼岛上能拿主意的便只剩下七人,这七人中凤清、商陆、飞蓬这三人被季晏派往各处,留下的四人里,雷丸这几日闭关练功,菖蒲换了琦君的班随侍季晏,琦君去了小厨房,越人去接小少爷,整个算下来竟是让这小孩儿在莲沼来去自如了。
琦君本就是个聪明人,又在季晏身边待得久了,身边往来的哪个不是人精,早就看明白了这小厮说的这番话看似在自责,实是在探听消息和推诿责任。
这个少爷带回来的小孩张口便是请太医,还是给嬷嬷请的。小孩不会说谎,那么必定是这孩子出生极好,要么是文武重臣,要么就是皇室王侯。现在这孩子只带着个老嬷嬷住进莲沼,必定不是做客,而是投奔,甚至是避难来的。大齐境内能随意请太医的皇族和官宦都好好的,没有听说被降罪败落,那么这个小孩儿必定就是他国的皇室或者官宦之子。
那么一个大齐武官重臣嫡子,收留一个他国显贵之子,是何居心?
这个小厮来了莲沼两年有余,而且似乎是大爷那边送过来的,大爷军务繁重,挑选小厮这种事必定不会亲自动手,而是会交给心腹之人操作。两年前大爷的心腹之人是被大小姐刚刚查出来的南梁密谍吴斌!
想到这里,琦君心头微惊,脸上却如往常一样,笑道:“我这里也走不开,你且去大小姐那儿传信,就说少爷院里的贵客要请太医。咱们老爷和大爷就要回了,大小姐这几日高兴得紧。你去传信儿的时候再顺道给大小姐磕个头拜早年,少不了赏你个荷包。”
守门小厮一听,高兴地连连给琦君躬身道谢:“谢谢姑娘抬举。”
他却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甚至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太医”二字出卖了他。
这厢琦君见守门小厮毫无察觉的去了,转头就安排了婆子把那守门小厮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发现了不妥之处,立时报了季晏。
季晏正忙着处理刚到手的烫手山芋,见琦君处理好了也没怎么在意,只让她抽空把莲沼上下再筛一遍。
烫手山芋有两颗,长得都不大,能耐都不小。
翘着二郎腿吊兮兮的坐在右侧首座的,是自家风流成性、院子里还因争风吃醋刚毒死了个伶人的亲弟弟。
季晏把“亲弟弟”三个字含在嘴里细嚼慢咽了半响,终于挥手招来一旁伺候的菖蒲,其他什么也没说,只道:“去把雷丸叫来。”
一盏茶的功夫,菖蒲便把雷丸叫来了。
雷丸是镇南侯府第一高手,这不是秘密。
季晏指了指右侧依旧坐得张牙舞爪,还不知道悲惨命运即将到来的微胖少年,朝雷丸淡淡道:“院子里有棵香樟树,把小少爷吊上去,拿马鞭给我打。”
看着突然变脸的季文宝,季晏面无表情:“别人家的兄长教弟弟是一日三省吾身,哥哥学问少,只能让你一日三挨打了。雷丸,你家爷十多年来没有履行做兄长的义务,今后务必帮爷好好弥补回来。”
“是。”
季文宝猛地站起来,指着季晏鼻子骂道:“小爷是长房嫡子,你个病痨鬼在小爷面前摆什么谱,还敢打小爷!”
镇南侯早年征战沙场,于终身大事上不甚在意,待功成名就、而立之年才娶了两位夫人。这两位夫人因是同胞的姊妹,闺中感情极好,更难得同时相中镇南侯,为了避免嫁人后一为妻一为妾伤了姐妹情分,又想到镇南侯是兼祧两房的独子,便上书先帝,以承继两房宗祧之法同时娶了姐妹二人。姐姐继承的是镇南侯本身这一支,妹妹继承的是镇南侯大伯这一支。姐妹俩虽然共享一个男人,但实际上属于堂妯娌,只依年龄称了大夫人二夫人。本来姐妹二人各论了宗法就该各自在伺候公婆面前,无奈镇南侯而立之年还没个嫡子,又常年在南边驻守,于是姐妹二人都跟着镇南侯来了留园。
姐妹俩得偿所愿嫁了如意郎君,又都跟在丈夫身边,后院自是风平浪静和和睦睦。孰料天不假年,大夫人产下季晏没几日得了急病去了,二夫人悲痛万分伤心欲绝,几乎跟着大夫人而去,幸得镇南侯细心宽慰照料才缓过来,却是伤了身子根本。隔了两年天赐麟儿,二夫人几乎拼了一条性命生下孩子,然而这身子却是伤上加伤,只得日日良医灵药的静养着调养,这留园上下事务却是再也没精力打理,只能托付给自小精明能干的大小姐季卓兰。
这也就是季文宝不怕季晏的原因,季晏是镇南侯府嫡子,季文宝也是镇南侯大伯那房的嫡子,论起来也就是季文宝嘴里说的还“长房嫡子”。虽然镇南侯大伯那房只是子爵,爵位要比侯爵低得多,但从宗族礼法来讲,确实季文宝是正经的嫡支嫡子,季晏却是二房长子,也就是说季晏地位应该要比季文宝低那么一些。
雷丸一听“病痨鬼”三个字便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拍死这个口无遮拦的纨绔。菖蒲更是手腕微动,指间便露出一根幽蓝的毒针,眼看就要轻弹指间朝季文宝射去。
季晏知道他俩护主心切,只是听见亲弟弟这样咒他早死,联想到前世巴心巴肝的养大的亲弟弟也是亲手害死了他,心头不禁微微发凉,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挥手示意雷丸带人下去:“罢罢罢,你已然长歪了。”
显然是气得无话可说,却又不忍心这么丁点大的小孩继续恶毒下去,只得趁着年纪不大好好教养。
从大开的书房门往外看去,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硕大的香樟树下,一个少年双手被缚,吊在横生出来的一截枝桠上,正不停大声咒骂自家亲哥哥不得好死。
马鞭挥下带起的风声和打在□□上的响声,渐渐遮盖了少年的惨叫声。
少年从一开始被吊起来发狠的大声咒骂,后来见了真章皮开肉绽又声嘶力竭的喊亲娘救命,最后遍身血棱子声音才渐渐低了下来,隐隐约约听着抽泣中夹着几声模糊不清的求饶。
整个血腥残暴毫不讲理的过程,全部通过打开的房门,摆在书房里剩下的另一个少年——或者说男孩儿——面前。男孩不是个傻子,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上少有的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在守备森严的南梁皇宫偷偷摸摸活了好几年,甚至在快要活不下去的关头又立马找到个跳板,从皇宫里出来,甚至再有三五个月就要被送到安全的地方,还会被赠与大量的金钱,从此天高任鸟飞,也许再好好谋划利用一番,或许将来还有可能重回故乡,坐上那个位置。
然而这一切在这个俊美的少年面前全部被戳穿了,他知道这个镇南侯府小侯爷是在杀鸡儆猴,打自己的弟弟给他看——最好你听话一点,灭了你比碾死蚂蚁还简单。
季晏见座下的男孩脸色越发难看,知道自己的警告起作用了,便让外头停了。本就是教训罢了,又不是真想把亲弟弟打出个好歹。
雷丸解下绳子,把又冷又痛的季文宝抱回了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