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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孟女也是猛女 舍妹是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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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柳白并未久留,事情嘱咐完便匆匆回使团,一路北去不提。
“……在下恳请小侯爷在侯爷面前提上一句,成与不成,都是舍妹的造化。”
季晏垂眸看着碧青色的茶盏,有些心不在焉的抚弄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这枚玉石扳指是他周岁时宫中所赐,通体莹白质地细腻,内侧细细刻了字,正是佛谒:破执。
孟东亭坐在客座下手,因拿不准季晏的意思,只得惴惴不安的端着茶盏喝茶。
先前孟东亭道明来意,原是孟三小姐得慈宁宫垂怜,有意赐旨入主凌霄宫,成为一宫主位,掌管一宫事宜。
以孟家家室来讲,入宫便为嫔位已是慈宁宫厚爱,然则孟三小姐意不在此,而属意北嫁,与素有克妻传闻的定北王世子联姻。看来孟家祖孙三人出了分歧,孟老夫人希望孟三小姐走后妃的路子,孟三小姐要走权臣一路,而孟东亭明显站在胞妹一边,才罔顾孟老夫人意志,私底下企图寻求镇南侯府的帮助。
季晏一声暗叹,这位孟三小姐实属高瞻远瞩,与其在后宫沦为皇帝众多妃妾之一,确实不若嫁与一位颇有前途的亲王世子为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孟老夫人请了慈宁宫懿旨……”
孟东亭眼见季晏就要拒绝,立刻截断话头,再次恳求道:“不瞒小侯爷,自从父辈接连陨落,南阳书院是在下管着,家中庶务皆是舍妹操持,去年舍妹还随船队去了趟南洋,三个月前又带了商队跑了次漠北。祖母仁爱,不愿舍妹奔波劳苦,才求了慈宁宫,但是宫中高墙却也不是舍妹的好归宿。何况陛下春秋鼎盛,皇子们都是文武双全……舍妹性子确实不适合深宫大院。”
孟东亭这一段话真真是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一个女儿家为了操持庶务,就敢去南洋漠北?不不,他是在说我妹子知道你们在南洋搞了什么勾当;至于去漠北,行商是假,跟定北王世子勾搭上了是真;陛下春秋鼎盛是说我妹子要是入宫,妥妥的生个皇子来跟那些文武双全的皇子们争一争那把椅子,不管争不争得到,反正我妹不是个省心的,到时候别怪她搅风搅雨。
季晏有点傻眼了,原先以为这孟东亭是来求人的,现在看来人家分明就是来甩炸药包的,干笑道:“孟三姑娘实在是闺中豪杰。”
孟东亭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道:“小侯爷也不用给舍妹脸上贴金,舍妹顽劣,曾在海上闯出点名头,取了个诨名叫王四。”
季晏是真的把下巴掉到地上了,这王四从五年前突然崛起,联合一帮子海盗,在海上横行往来,从不按规矩出牌,不知有多少走私的黑船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偏生苦主不敢声张,还得帮着掩饰,着实恨得后槽牙都得咬碎。
前些日子季晏联手顾茶芒在海上给赵家设局,这个王四就突然蹦了出来,不过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不然铁定坏了大事。
季晏捡起下巴,收拾一下被这颗深海鱼雷炸得心惊胆战的小节操,勉强淡淡道:“令妹巾帼不让须眉。”
孟东亭似乎是憋了很久,现在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于是埋头继续往外倒苦水:“小侯爷是不知道,舍妹自小舞刀弄枪不说,前些日子到漠北贩毛皮,‘正巧’遇上打草谷的鞑子,她一个女娃子,不躲起来保命也就罢了,她还带人冲到前锋去杀鞑子啊,小侯爷!在下在南阳收到圣旨,褒奖孟家忠君为国,还以为是夸奖前年春闱书院学生中的进士多,但想着也不会隔了两年才来圣旨吧,结果漠北就来了封信,说大小姐扮男装带着护卫杀了不少鞑子,还为定北王世子挡了一刀!”
孟东亭越说越激动,最后把茶盏往桌上一剁,咬牙切齿道:“在下、在下恨不得自己是个女儿,让舍妹来做这个男儿!”
季晏再次掉了下巴。
孟东亭回过头来,也发现自己口不择言了,连忙端起茶盏想喝口茶掩饰一下,无奈发现已经喝干了,只得讪讪地又放回桌上。
季晏一瞬间觉得什么话放在这个猛女(孟女)身上都显得十分苍白,只得继续呵呵干笑两声。见孟东亭没茶了,就唤站在一旁伺候此时同样目瞪口呆的琦君去换茶。
琦君显然听得起劲,恋恋不舍的出了门,可那门帘子都还在晃动就噌噌噌端着茶又回来了。
定北王是皇帝的同母幼弟,掌管两省军政,代天子守牧一方,是当朝为数不多的实权皇亲。世子带军在北疆抵御突厥已十载有余,所经大小战争不下十余,麾下两万亲军更有赫赫威名,又得皇帝御笔亲封“狼虎之师”。如今也才二十有六,着实算得上悍将。
大齐一南一北两对父子镇守国土,定北王乃太后幼子,镇南侯是太后亲手带大的亲侄,因而这两人与皇帝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便看满朝文武,唯有镇南侯府才能有些许机会从此事中斡旋一二,然而镇南侯府素来是不会插手皇家事宜的。
所以孟东亭宁肯暴露家丑,还冒着惹怒季晏的风险前来求人。见季晏依然没有表态,狠了狠心,又爆了个地雷:“舍妹是在定北王世子帐中养的伤!”
定北王世子帐中养的伤。
帐中、养的伤。
季晏节操碎了满地,无力的朝自己同样生猛的漠北表兄竖下拇指。
猛人的世界不需要解释。
“定北王世子素来不拘小节,孟老夫人……”
这都生米煮成熟饭,名节都TM没了,你家老太太非得把你家猛妹子送到宫里去,这是在作死的节奏么?!!!
孟东亭满脸都是泪,布满血丝的眼和销魂的黑眼圈,显然都是被家里一老一少俩猛人给愁的:“祖母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孙女,自小疼爱之极。若是放任舍妹去了漠北,依照舍妹性子必定不会待在后院。沙场无情,自古都是马革裹尸万骨枯。舍妹遍读古今兵法武艺高强,但也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她性子要强,只有深宫才困得了她。祖母慈爱,宁愿担着事发灭族的干系,也要斩了她的退路,送去宫中。”
孟东亭还嫌不够劲爆,又继续爆料:“三天前慈宁宫懿旨召舍妹进京陪侍礼佛,祖母才发现舍妹不知何时从祠堂里挖了个地道,跑了。”
端着茶托刚掀开门帘子要进来的琦君,就这么钉在了门口,内心的汹涌澎湃简直难以言表。
祠堂不是绣楼,一个姑娘家不在绣楼在祠堂,肯定被关的,为什么被关——不听祖母话,乖乖嫁到宫里当娘娘。挖地道不是挖沙滩,一个被关的女儿家,竟然不是跳窗而是挖地道,这得剽悍到什么模样?
季晏握拳咳了两声,才惊醒沉迷于八卦的琦君以及哀叹家门不幸的孟东亭。
琦君闷声不响的奉了茶,连茶盘都不放了,转身立在角落里继续当柱子,继续听八卦。
孟东亭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昨日在下收到舍妹来信,说是去海上了。眼看着在家中等着接人的宫中女官太监们都急了,祖母也不松口,只说舍妹病了,再养几日就去京都,私下却发动所有人去海上找人。茫茫大海,她不主动回来,祖母是找不到她的。而且动静这么大,慈宁宫早晚会察觉,到时候一不小心事情败露,怎么向慈宁宫交代?”
反正能在太后、陛下和定北王三方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你镇南侯府了。我把话摆在这儿,你不帮忙,就等着后悔收拾烂摊子吧!
季晏呵呵了两声,闷头喝会儿茶,理了下思路,才慢声道:“先下承蒙孟兄看重,长留说不得为孟兄奔走一二。不过想来孟兄也有耳闻,长留虽生为侯府嫡子,但身子一直不好,家中事务外有父兄、内有长姐操持。若是……哈哈,不管其他,令妹孤身在外,还是先找到才是上策。”
帮你一个忙无所谓,不过要是没办好——呐,反正我先前就说过了,我只是一个病歪歪养病的侯府嫡子,能量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大。但是不管办好还是没办好,赶紧把你妹子找回来才是第一要紧事啊老兄!
季晏重活一回,好不容易养病养得差不多,要登上历史舞台了,结果第一件事就遇上孟东亭泼的这好大一盆狗血。看着孟东亭离开的背影,季晏不由得想起自己前世那盆狗血,同样是亲人,孟东亭为了他惊世骇俗的妹子四处奔波,而自己却被一手养大扶持的兄弟送上死路,这人比人啊,气死人呢。
好了,八卦听完了,人家送的大礼也收了,该干活了。
季晏思忖片刻,提笔写信。
琦君送完人回来,站在书案前伺候笔墨,虽然八卦听完,也感动于孟东亭如此爱护妹妹,但对于自己主子突然热心起来却是有些奇怪。
心有不解手上就慢下来了,季晏瞧着琦君偷摸打量自己的眼风,笑了笑道:“觉着少爷我帮这个忙帮得莫名其妙?”
琦君同他一起长大,本就不十分怕他,何况知道自家主子是在玩笑,便道:“只要少爷高兴,管他什么忙呢。”
季晏闻言却是一愣,随即低头继续写信,道:“孟琅也是个人物,帮了她这次,今后漠北以后也算多了个良将。再便是等她一嫁人,海上的王四就该换成本少爷的人了。之前本就打算抽个空把王四这人招揽了,既然孟东亭已经送上门来,也就不用我再费心了。何况你家少爷我羡慕啊……”
季晏叹了口气,也不管琦君明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对于骨肉人伦之间的羡慕。
兄妹情深,就算孟琅再厉害,再得孟老夫人喜欢,没有她哥哥帮她找名师,她能学得好武艺?没她哥哥支持,她一个女儿家能带着商队满天下跑,能去海上黑吃黑?能有这般大的眼界,能有不输于男儿的天地供她展露拳脚?想都不要想,没有孟东亭的支持和溺爱,她最多也就是个略有头脑的深闺小姐,嫁人后也只能是个深闺妇人。丈夫和子女就能填满她的一辈子,就连自家祠堂都逃不了,挖地道……哼,没铲子用手挖啊,那么大的声音当外头看门的是聋子啊!
她这一生能过得如此色彩斑斓,无非有个好哥哥。
吹干墨迹,季晏把信交给琦君:“快马把信给凤清送去,让她把这件事办了就回来,一去大半年的,我也想她了。”
琦君掩嘴笑道:“少爷可是错怪凤清了,若不是怕少爷还生着气,早回您跟前伺候了。这不,奴婢那厚厚一叠子信,大半都是那丫头的。”
季晏一愣,略略回想,失声笑道:“这丫头,让她去北边是做大事的,以为是流放了怎么着?”
“那会子少爷发那么大火,可不以为是被赶出去了。”
季晏摇头笑道:“这次你亲自把顾六带回来的粮食和茶叶往北边押送一趟,北蛮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今年冬天又来得早,过冬不易,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那些换来的马就养在岐山马场,不用运回来了。”
琦君把信晾了晾,放入信封,蜜蜡封口盖上印章,略略思忖:“昨晚收到祁山来信,近来两月北蛮大多用羊来交换,马匹少了许多,这次赵戈又折在海上……不如待孟三小姐的事办好,北边就暂且放一放,以免节外生枝?”
季晏拿起狼毫笔,迎着光横于眼前,捻起一根脱落的狼毫,漫不经心道:“来年三月万寿节,宫中旨意各路藩王节度使回京朝拜,我这个病病殃殃小侯爷也该进京见见世面了。至于赵家……留着当贺礼吧,想必陛下也会喜欢这份寿礼。”
琦君一惊:“陛下要除去赵家?”
季晏随手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赵字,左右审视一下,末了把纸揉成一团,往案旁的竹篓里一扔,重新仔细写下一个赵字,细细端详了,沉声道:“赵家的手伸得太长,赵呈筌为相十二载,门生故旧遍布朝政,如今还敢染指军政。当真以为太子大婚,陛下便老了不成。”
话音里带出来的阴森杀意激得琦君微微打了战栗,不由侧目看向季晏,只见这个俊美孱弱的少年微垂着眼眸,表情温和的随意提笔划掉了“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