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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修) 名满天下的 ...

  •     冯柳白显得极为高兴,亲自拉了缆绳,旁边的侍从皆是兵勇出生,手脚极为利落,很快把梯子搭好。

      季白站在船艄,仰头看着画舫上头发花白的老山长,心底微微泛起一种久违的感动:“师父。”

      冯柳白被一声师父叫得心都软了,瞧着自家徒弟从小小弱弱的粉团,多灾多难的长到长身玉立,眼角眉梢都是旧主的模样,眼眶几乎湿润,连忙探出手去:“来,长留。”

      顾茶芒认识这对师徒多年,只是从未见过他们在一起,没料想竟是如此温情。别的不说,冯柳白乃前朝三元及第文武双全的大才子,因戾王无道被贬黜至北疆,多得镇南侯庇护才得以保存家小,后出任盛林讲武堂山长至今,文能官至内阁大学士,武能教出百将,位高权重素来不苟言笑,虽是文人风范,但却是人人知道的厉害人物,何况季晏此人素来也是冷面冷心。

      冯柳白牵着自家徒弟,叠声吩咐添炭盆火炉香茶点心,待坐好了才看见跟在后面的顾茶芒,抚掌笑道:“只顾着长留了,忘了世子也在。华春,给世子添一份。”

      顾茶芒哪敢坐下,虽然现在瞧着冯柳白像是邻家老伯,但一想到年前上门拜访此人时,被人三言两语就挑得心甘情愿的抄了几本书,不由立马缩手缩脚起来,恨不得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山长您跟长留聊着,小侄还想跟华叔讨教棋艺。”

      “世子好学谦谨实乃佳事,华春,待世子务必尽心。”

      顾茶芒跟季晏递了个眼神,便匆匆随着华春去了隔壁房间。

      “顾家这孩子瞧着还不错,难得见你跟谁走得近。”冯柳白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顾茶芒背影笑道。

      季晏理了理大氅,笑了笑道:“记得师父家中二姊尚未定亲,顾六这人性情不错,倒是个好良配。”

      冯柳白一愣,随即叹道:“原来长留对敏冬果真无意,可惜那孩子对你一片痴心。”

      季晏沉默良久,无奈道:“师父也知徒弟是过一日算一日,敏冬是个好姑娘,何必跟着徒弟日日担惊受怕——当年莞桐徒弟就不该……徒弟悔恨至今,再不敢害人了。”

      冯柳白一听,连忙伸手摁住季晏的左腕脉门,凝神探脉,发现脉搏躁动急促却孱弱无力——比之从前更为混乱。冯柳白既不甘又担忧,又谨慎的从指间输出一缕真气,顺着季晏的经脉慢慢探寻,然而结果仍旧是十六年来无数次得到的那个答案。季晏十二经脉里先天少两脉,堵三脉,余下的七脉里又残了四脉,几乎算得上早夭之命,何况幼年又受过大难,两条腿几乎算得上废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才能像现在这般,活得稍微像个正常人一样。

      搭在脉门上的食指仿佛被毫无声息的脉搏震得微微颤抖,冯柳白看着面容平静、眼眸里却看不到任何期待的季晏,几乎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天妒英才,十五年前旧主早逝,难道十五年后,旧主唯一的血脉还要被老天早早收去?

      季晏收回左手,静静地拈了枚金黄的南瓜小饼放进嘴里,侧首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冰雪世界,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这一世是个早夭的命,虽然并不能确认到底是身体哪部分出了问题,但一定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往常的昏睡几乎应该算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以这些年来的病发症状来看,大概应该是血液方面的疾病。他曾经也无数次尝试了从血液疾病下手治疗,但到底不比前世的医学发达,只能说是有所控制和缓解,不会再一睡半个月了。

      “师父此去南梁可还顺当?”

      冯柳白初秋领皇命,带领盛林讲武堂学子前往南梁都府金陵,参加南梁兵部筹办的军事院开院仪式。军事院同盛林讲武堂一般,都是大规模培养军官的官办机构。冯柳白此番前去,一是探听虚实,二来是让麾下学生扬大齐威风,震慑南梁。

      冯柳白沉声道:“南梁皇帝虽蛰伏多年,但也是开国皇帝,从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心胸手段不可谓不厉害。这几年大开海禁加之风调雨顺,南梁国库充裕,军事院名下学生亦是人才济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漓江兵戈之日怕是不远了。”

      季晏嗤笑:“这些年淹死在漓江里的水鬼也不少了,就算南梁皇帝和陛下不急,咱们那几个皇子可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轻响,从一旁船舱里出来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披着头发,懵懵懂懂的揉着眼睛四处找什么东西。寻了一圈,把目光落在冯柳白身上,嗫嚅着:“师伯。”

      季晏一愣,看着那小孩,一时间有些不着头脑。

      冯柳白想了想,伸手招来小男孩,朝季晏道:“此去南梁偶遇故人遗孤,本欲带他归京,但京都事务繁杂多有不便。这次转道过来,打算把他托付与你,等来年海船南下,将他送去南洋吧。来,阿璟,这是我同你说过的镇南侯府小侯爷,他是我徒弟,你叫他哥哥吧。”

      小孩躲在冯柳白身后,探出半张小脸来,怯生生道:“哥哥。”

      季晏定睛一看,这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骨骼匀称,眼神却是有些躲闪,似乎曾经受过大变故,犹如惊弓之鸟。

      三十年前战乱纷争,各路豪杰揭竿起义,亲友离散乃是常事。季晏暗想这小孩家人必是当年南逃避祸,近来又遭逢巨变,才唯余遗孤独苗。转念一想,若是平常家变,以冯柳白的本事必定周全一二。况且此去南梁本为公事,按常理冯柳白应该一路北上归京回禀皇命,然而却中途停留林州把这孩子托付于自己,甚至是借自己的手送到南洋,而不是带到京都以内阁大学士兼讲武堂山长之背景庇护照料他——这孩子家室必定不凡,并且极为烫手。

      季晏仔细回想近来关于南梁的暗报,终于从繁多的信息中抽丝剥茧般找到源头,不由大惊道:“师父,他是南梁皇——”

      见季晏猜出小孩的身份,冯柳白面色微白,极为慎重的点点头,道:“他在家行五,外祖父是我恩师,以前不知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我不得不管。长留,这孩子之前过得凄苦,你务必妥善安置。”

      季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神色极为复杂的看着冯柳白,良久终于点点头,沉声道:“我会尽快安排人护送他去南洋,师父你——”顿了顿,叹声道:“京都艰难,毕竟事关南梁皇室,此次回京要多加小心。”

      冯柳白笑道:“若是求得皇上金口,告老还乡也是幸事。”

      大齐秋末的阳光,柔柔的照在少年俊美的脸庞上。少年慢慢嚼着嘴里软糯的糕点,神情带着微微的笑意。良久,少年抚掌朗声道:“大梦三亿年,乾坤弹指间。海中不老客,来赴世间宴。”

      季晏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于诗文一道都处于欣赏阶段,除了前世幼时跟随母亲学了些启蒙,平常接触的大多都是样式公文。这一世谈诗论道尚难不倒他,真要写诗作文便不是他的长处了。

      因而话音刚落,迎面行来的画舫上便有饮者善意笑道:“这诗作得平平,诗意倒是难得,有少年意气。”

      冯柳白一愣,自家徒弟自小不同旁人,素来老成持重,此时却得了句少年意气,胸中憾事顿时一泻千里,忍不住击箸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猛士赴国难兮,诛戾王!国有猛士兮建功业,猛士征四方兮,保家乡!”

      很快,画舫上下齐声而歌,声势极为浩荡,往来船只皆侧首而视,不少人也跟着唱起来。

      此为盛林讲武堂战歌,三十年前闻名于世,为已故兵马大元帅叶骨城所创,曰:大风歌。

      幼年的季晏第一次听到这首大风歌时,几乎没因这首大半抄袭的大风歌笑出声来。凭借现世中尚未流传有前世的诗篇,以及支扎山区那初具近代工业雏形的军工厂,季晏断定那位打下大齐半壁江山的兵马大元帅叶骨城必定也是个穿越的前辈,并且大概是个理工科方面的强人。也曾暗暗可惜自己商科出生,除了能在财务制度上有点作为,其余地方拍马都比不上这位牛叉的兵马大元帅。

      一曲歌闭,迎面那画舫船头已然站着一位二十五六上下的青衣男子,那人朗声笑道:“学生南阳书院孟东亭,游学林州,坊上兄台可是盛林讲武堂?”

      南阳书院历史悠久,在前朝便是中原学子心中圣地,有内阁半南阳的美誉。

      这家书院不是官方书院,而是由南阳巨贾孟家牵头,江南商贾协会出资办的,为了就是改变商人的地位,最开始是资助贫困的学子,后来又培养自家的子弟,两百年下来,已经形成的非常浩大的局面。所以身为该校董事会董事长这个身份的孟家,在江南学子心中分量极大。大齐建国二十四年里,每次春闱,南阳书院弟子几乎占据四成篇幅。

      季晏朝对面画舫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问道:“是南阳孟老夫人家的?模样瞧着有几分神似。”

      旁边伺候的侍从上前两步低声道:“孟老夫人前月往慈宁宫递了一份请安折子,三日前宫中懿旨,召孟家三小姐孟琅进京陪侍礼佛。此人是孟家长支嫡子孟东亭,孟琅是孟东亭嫡亲妹妹,而且这艘画舫已经在这附近逗留两日了。”

      冯柳白听后眉头微皱,道:“慈宁宫?”

      季晏思忖片刻,道:“孟老夫人接连丧夫失子,孟家这两年内忧外患,确实弱了不少。不过听闻这孟琅也不是闺中弱质,何况能与家姊并称江左双姝,想必也是花了孟老夫人不少心力栽培。此番孟老夫人用上早年间的手帕交情说动慈宁宫,看来孟老夫人对这对兄妹期望甚大。”

      冯柳白食指轻敲桌面,道:“孟老夫人不是寻常老妪,孟家三十年前就败得只剩个空架子,若非是孟老夫人那些年冒着战火呕心经营,南阳孟家只怕早就散了,哪能有现在这般风光。”

      “一代奇女子,”季晏不禁赞道:“乱中取利,着实有魄力,女中豪杰。”

      冯柳白却是一愣,神色微微怅惘,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良久才缓缓摇头道:“孟老夫人不过是遇上贵人指点罢了,奇女子却是算不上的。她——”

      一句未完,冯柳白警醒的停了下来,侧首看向对面的画舫,笑道:“既然孟老夫人费了心思,长留你也不便推拒,总归是一场渊源。”

      季晏虽不清楚当年到底是家中哪位长辈帮了孟家,但孟家年年往留园送节礼却是不争的事实,且都是些精巧花心思又不贵重的东西,每次都是一个老管家来递了礼单便告辞从不多说一句话。季晏有心想问师傅其中由来,但又觉得此事似乎涉及长辈们的陈年辛秘,不便直接询问,于是按捺心头疑惑,点头应道:“徒弟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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