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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修) 有一个二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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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背后小码头上系了一叶小小的乌篷船,船内摆满了火坛子,船底也上了足足的夹层。季晏靠在船壁上阖眼休息,没一会儿船晃了一下,又有一阵悉悉索索解绳子的响声,船解开了,顺水而下。
船帘子一动,进来个弱冠的公子,这人目含春水唇若含丹,端的是个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怎么又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儿,亏得是你,换我早一根绳子吊死得了,省得受这些零碎罪。哎,那老和尚医术倒底行不行啊,怎么瞧着你这几年越发惨了?”
顾茶芒蹲下来仔细打量季晏脸色,饶是他向来自负容貌,也不得不每每惊叹眼前这张格外受上天垂怜的脸。这张脸眉眼无不精致绝伦,脸颊却毫无少年的红润而是恍如寒冰般的惨白,似乎这具身体里没有血液一般毫无血色。季晏出生世家大族,自幼锦衣玉食享荣华富贵,却丝毫没有世家子的骄纵肆意,他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也承载了太多人的谋算。
“今年冷得早,我带了些炭火毛皮来,你好生养着,事情总是忙不完的,我们从长计议。”
季晏拢了拢大氅低声道:“我们等得起,别人却等不急了。”
顾茶芒立时噤声,船里气氛微微有些难过起来。
“你……”
季晏握手成拳头,咳了两下,惫声道:“这些不谈,海上怎么样?”
“还成。中途出了点小岔子,那个王四插了一脚,不过已经被摆平了。”顾茶芒脸上一笑,“舍得孩子套着狼,你倒大方,换了是我可舍不得。只是可惜了赵戈,带兵是把好手,但不该去坐那把椅子。”
季晏眉头微舒道:“京都之事容不得‘可惜’二字,往后莫要说了。”
顾茶芒脸色微微一正,随即笑道:“省得。听说季大哥要回来了——芦花荡开年春天的鱼苗出手了没?”
季晏裹了裹大氅,神情委顿,厌厌道:“怎么?”
顾茶芒嘿嘿一笑道:“想讨个人。”
季晏来了点兴趣道:“顾家六爷怎的像个泼皮破落户,打起秋风来了?”
顾茶芒也不解释,光棍道:“你家大业大,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过得心酸。”
季晏懒得理这个混癞子道:“那些都是汌哥的命根子,你管他讨去。”
顾茶芒试探道:“我去了,不过话还没说完,季大哥就横眉竖眼把我赶出门了,哪敢再去。”
季晏斜觑了他一眼,笑道:“你就跟我眼前浑闹?”
顾茶芒嘿嘿笑道:“你又不会打我,季大哥的鞭子却是不长眼。”
季晏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顾茶芒狗腿似的捧了糕点盘子搁季晏面前。季晏捻了粒白芋珍珠糕,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顾茶芒装作害羞别开了头,又手遮半面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睛瞟过来。
季晏气笑了,把白芋珍珠糕砸在他额上:“浑玩子!尽做些装羞卖乖的样儿。且说说是哪家小子勾了你的魂儿,我倒要瞧瞧是怎生的模样,难不成我还养了个天仙儿惹得你这般作怪,白白恶心我一场。”
顾茶芒嘻嘻谄媚笑道:“不是什么天仙俊才,我也不敢肖想那些个好的,就地支乙字的宁三儿。”
季晏想了想,宁三儿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庄户少年,唯一有些印象是他有一双极为灵活修长的手,这双手能妙笔生花,能磨石雕木,能锻铁铸件,还能捻起绣花针来细细绣出美轮美奂的绣品,记得灵龟岛的那架江翁垂钓图就是他绣的,略略思忖,笑道:“你倒也能挑,偏生瞧上了他,这人不能给你,我有安排。”
顾茶芒斜觑了一眼儿,见季晏摆了幅没得商量的模样,微怔暗道:“也不知宁三儿哪儿得了他的青眼,也罢,既然他挂在了心上,那比自己出手对宁三儿更有好处,也算没辜负那人所托了。”这般想着,脸上便带出嬉笑来:“哎,我这人最是知情识趣,长留既有安排,我也不便夺人所爱了——天干丙字的刘河秀怎么样?”
季晏笑骂道:“讨嫌。”
顾茶芒嘿嘿笑,得偿所愿之下,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微咪起来,猥琐极了。
季晏见他这副不堪入目的德行又笑骂了几句,也不知海晏王怎么养的儿子,白瞎了一幅好皮囊。
小船行至一处丈高的瀑布,那崖边横设了几根铁链,崖下水道两边各长了一颗参天古树,上面系了些铁链绳索。小船被那铁链拦住,略略停了停,就见几根成年男子臂粗的铁链破水而出,缓缓吊起小船从空中慢慢降至崖底。原来却是那水道底部铺设了机关,只待有船经过便会触发机关,将船稳稳吊起送下去,好是精妙!
这种机关设置,尽管耗资颇大,但在偌大的留园里却数不胜数。
“每来你家这园子,便觉着我那云湖岛越发像个土疙瘩,更不呈外头那些个名苑华楼,果然天下盛景在留园。”顾茶芒无比艳羡道。
留园前身是前朝王府。大齐建国后,皇帝陛下赐予当时还是江左大将军的镇南侯作为别院,以王府赐予功臣非帝王厚爱之极而不可得。季氏一族圣眷在身,掌国之半壁军务,言行却极为审慎,若非留园侧院被前任主人打理成一个平整宽大的跑马场,想必季家必会上折子告罪,请陛下收回成命。
留园前任主人是前朝有名的纨绔王爷,一生酷爱奇珍异物性喜奢华,其半生心血造就的留园,美名早已流传在外。但若仅仅只有华宅美景,放眼天下,南梁华蓥王府、海上顾家欢乐岛、江南销金窝秦淮居,都是这般富贵堂皇。留园能在三园之上凭借的不仅仅是物,而是园里住的人。
镇南侯季云起一人可抵万军,其一手打造的宁州水师,仅仅以两万兵勇便将南梁十万北征军死死压制在漓江以南,十年来不敢再有分毫渡江北犯之举。义子季守汌弱冠之年便全权掌宁州水军,表现可圈可点,大有青出于蓝二胜于蓝之势。其余家将故旧无一不是大齐赫赫战功之人。
于是有着如此显赫军方背景的留园理所应当的成了天下第一园。
季晏瞧他斜眼歪嘴,唧唧歪歪贪图自家园子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笑,揶他一句道:“不若我们换了?”
云湖岛位置微妙,处在南北海运要道,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季晏虽是玩笑,但的确肖想已久。
顾茶芒忙哼哼唧唧转开话题,捞开船帘子,一道阳光瞬间劈进来:“今儿日头好,果真是个好日子……”
季晏眼睛瞬间缩紧,收身往里头阴暗处缩了缩,又慢慢起了身。顾茶芒回头一看,连忙伸手搀了一把,蹙眉微忧道:“当心。”
季晏没有拒绝,借了顾茶芒之力站了起来,出了船舱,立在船头。
船出了湖,绕过月亮桥,前院水道旁诸人见船梢之人皆退而行礼。两岸积雪未消,山茶花红艳似火,船头两人眉目如画衣带当风,端的有几分仙人姿态。
顾茶芒嬉皮笑脸捡了些市井趣闻添油加醋的讲着玩笑,季晏虽未言笑,倒底还是觉着有些趣味,脸上也就微微轻快了些。顾茶芒见了便越发来了劲,可着劲的逗他开心。
“……那道士一张镇鬼符贴下去,将军立时摊软在地,一觉醒来却见身旁躺着一具穿着凤冠霞帔的白骨,顿时惊骇万分,继而悲痛欲绝……”
季晏疑惑道:“那红衣女子分明是起了杀心的鬼怪,将军怎会悲痛?”
顾茶芒笑道:“将军看见白骨右脸颊上少了一块骨头。”
季晏了然:“是她。”
“是,每每深夜前来报信的红衣女子便是当年大婚时替他挡了一箭,正中脸颊的青梅竹马之妻,卫氏。”
季晏低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落叶,冷冷道:“将军哭的怕是再没人能帮他刺探敌情了。”
顾茶芒正沉浸在微微怅惘的情绪里,冷不丁听季晏这么一说,哭笑不得道:“换成别个怕是早叹息有情人不能眷属了,你却是……”
“这世上大凡的人都喜欢编造美梦,然后蒙上五官闭了七窍沉浸去,一心以为那才是真的。才子佳人,英雄美女,艳鬼狐精……权当话本听听也就罢了。”
“……”
“那卫氏太蠢,世上男人都死光了不成,非缠着棵歪脖子树吊死?”
“你……”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你说得对。”
顾茶芒在心底恨恨道:“男人心海底针,长留亦如此!”
小船行在水道间穿梭,出了留园高墙,未几,水道汇入运河,转了弯,便见一处开阔河面上停了一艘两层画舫。平日里红灯高照莺歌燕舞的画舫今日显得微微有些安静,美丽的年轻女子们安分的呆在各自的香闺,听从妈妈的吩咐,不可窥探今日来客。
往日热闹辉煌的画舫里只静静坐了一人,那人花白头发,身材欣长,青碧色长袍外披了件狐皮大氅,神色温和,显得极为儒雅。
“老爷,小侯爷到了。”老管家华春从船头回来,温声道。
冯柳白恩了声,起身朝船头走去,朝老管家笑道:“许久未见长留,也不知他又长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