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红衣佳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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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是被拖上马车的，走到一半宁西王就忍不住下了马，钻进马车里扒了他的衣裳，回到府上又扛着人随便找了间屋子一直折腾到凌晨才满足睡去。
琴师昏昏沉沉间被噩梦惊醒，浑身上下的疼痛和令人恶心的黏腻让他再也无法入睡。他直愣愣地看着透过窗户射进来的白月光，忽然想起小妹好像最爱穿身花衣裳在月光下起舞，天真活泼，纯洁无暇。
“哥哥，哥哥，你看娘给月儿缝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哥哥，哥哥，等你考上状元做了大官，月儿就不用再给别人绣衣裳啦，月儿要给自己绣件有一千只蝴蝶的花裙子，到时候月儿跳舞给哥哥看好不好？”
他可怜的月儿一辈子穿得都是母亲用剩下的边角料拼成的百家衣，那一手尽得母亲真传的秀技从来没有为自己修过半个花纹，拼了命的赚钱供哥哥读书，可是却连哥哥丁点的福没享到，反而受她没出息的哥哥牵连，最终成了一团烧得不成形状的黑炭。
琴师侧着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膀里，含糊微弱的声音呢喃着：“娘，月儿……”
宁西王翻了个身，往旁边习惯性的一捞，捞着后把人往怀里一塞，抬手仿佛安抚一般无意识抚摸着那人的头发，张嘴吧唧了几下，就像吃饱了的猫一样，发出呼噜噜的呼噜声。
琴师躺在宁西王的怀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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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里杯盘狼藉，接风宴不了了之。
季晏坐在马车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看了看的手中用手帕裹着的弩箭，末了把弩箭朝车厢一角的阴影处递去：“你看看上面抹的是什么毒。”
雷丸放在鼻下闻了闻，又从怀里掏了颗解毒丸吞下后沾了一点尝了尝，半响后道：“海中葵。”
季晏叹道：“海中葵都已经用上了，看来对赵戈下手晚了。”
海中葵是一种只产在一个叫做蛇窟的海岛上的花，这种花毒性虽然剧烈，但这并不是季晏关注的重点，真正让他担忧的是离蛇窟向南再有三日的航程就是南洋基地所在。
赵晟睿用海中葵作为暗器，说明赵家很有可能有所察觉，已经往南洋查去了。赵戈作为靖海水师镇抚，之前频繁出入海上查抄走私恐怕只是借口，真正的意图极有可能是查南洋。
也不知道赵呈筌有没有猜到南洋和他的关系，季晏一路都在琢磨这个问题，直到进了府门下车的时候才暗自拿定了注意，对雷丸道：“安排一下，我要见赵戈一面。”
京都天牢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阴森恐怖，反而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经费比较充足这个原因外，大概还因为能关进天牢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保不齐那天就能出去，狱吏们人微言轻自然怕被报复，何况油水又足，就算看在银子的份上也要待里面犯人客气一点，久而久之天牢竟成了犯事之人首选的地方。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烟雾一样飘在空中，哒哒的马蹄声幽幽传来，一辆挂着红灯笼、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马车冒着烟雨，停在了青褐色的京都天牢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人，那人手上提了一个黑漆食盒，宽阔的兜帽下露出一点雪白的下巴尖来。
狱卒早就得了消息，殷勤地迎了上来，领着人往里走：“小的已经偷偷送了好几副汤药进去，赵将军的风寒看着也好了些。”
言下之意是讨赏来了。
兜帽下的嘴角微微扬了扬，一只细白的手递了个精美的荷包过去：“烦劳了。”
狱卒在手上掂了掂，满意的放进怀里，脸上更加小意殷勤：“刘二哥的脚伤好些了么？小的家中有副祖传的汤药，专治跌打损伤，要不……”
“代刘二哥谢谢狱卒大哥了，只是我还有些差事在身，之后还烦请大哥跑一趟，给刘二哥送去。”
“应该的应该的。”狱卒在天牢尽头停下，左右看了看，才掏出钥匙，“到了，就是这间。再有半个时辰就要换班，还请小哥体谅则个，莫要太久了。”
“知道了，烦劳大哥了。”
待人进去后，狱卒把门阖上，又锁上了铁链，匆匆离开了。
天牢尽头的几间牢房关的都是秋后问斩的死刑犯，相对来讲环境也是最差的，墙上没有通风口，空气混浊地面潮湿常年不见阳光。
墙角放了一张瘸了腿的木板床，胡乱铺了一层稻草，上面躺了个身材中等的囚徒。那人面向墙躺着，一头乱发里夹杂着许多白发，不时发出沉闷的咳嗽声，震得木板床吱嘎乱响几乎快要塌了，若非事先知他才三十出头，看着形状几乎像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季晏把食盒放在床尾，一层一层的取出来，那食盒底层放了银炭，饭菜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昨晚上刘二哥走夜路摔断了腿，老爷让我走一趟。大少爷风寒好些了么？”
赵戈捂着嘴闷咳了一阵才直起身来，往床脚看了看，便抄起筷子一声不吭的吃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季晏无声笑了笑，把酒壶拿出来，给他斟了一杯酒，轻声道：“这是饕餮楼的醉鬼酒，大少爷以前便喜欢，多饮些吧。”
赵戈一口闷干了酒杯里的酒，又把酒壶抢了来，仰头直往嗓子眼里倒，喝完伸手抹干脸上的酒渍，又埋首筷子乱飞囫囵大吃。
微弱的烛火透过重重监牢照进来，待到最里间时已经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微微弱弱，细不可见。季晏袖手站在一边看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人份量的酒菜就全部进了赵戈的肚子，赵戈打了个饱嗝，揉揉滚圆的肚腹，大马金刀盘膝坐在床上。
“能让季大少爷伺候着吃顿饭，这待遇怕是镇南侯都没有享受过吧？”赵戈拍着肚子笑道，“就冲这个，便是一顿鸠酒下砒霜，赵某也要吃下去。”
季晏闻言顿了顿，赞道：“枉季某费了心思，没成想竟是连半刻钟都没瞒过，好生厉害的赵将军。”
赵戈摆手道：“非也非也，那刘二是个夜盲，一入夜连茅房都不上怎么会走夜路。”接着哈哈笑道，“这个时候也只有季大少爷会来看赵某了。”
季晏笑笑，掀开兜帽，一张雪白的脸在微光里竟然显出玉石一样的莹润来，赵戈微微一惊，喝了一声：“妙人，妙极。”
季晏见他这般爽快，微微笑道：“赵将军倒是性情中人。”
“季大少爷方才是真绝色，”赵戈哈哈笑道，“赵某平生最爱骏马姣童美酒丽人，若是先前季大少爷肯屈尊召见一面，赵某怕是要把靖海水师全给卖喽。”
季晏闻言并不生气，反而含笑道：“骏马总会老去，姣童总会长大，丽人也会白发，酒肉更是穿肠便过。季某诚心而来，赵将军本是性情中人，怎的反而似乎顾左言右？”
“季大少爷既然也称赵某一声大少爷，便知赵某受他多年抚育，心中无论想在什么，眼睛里也只能爱着这些东西。就如同镇南侯养大了你一般，倘若是某日侯爷要去做某件事情，季大少爷也必定像赵某一样，甘当棋子。”赵戈遥遥望着远处如豆的灯火，脸上一片平静。
季晏沉默片刻，同样平静道：“镇南侯是大齐的镇南侯，父亲是我的父亲，如果真有那么一日，父亲把我放在棋盘上，那必定是因为我的存在决定了大齐的未来。若是如此，棋子也就不再是棋子，而是命运。”
“季大少爷信命？”
季晏依旧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信命，我信人。天道轮回总有它的规律，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草木繁花飞禽走兽同样如此，天道在，命运也在，万物都不过是在顺应规律而已。人却不一样，人有亲疏远近七情六欲。前些日子我在画舫上遇见令弟，令弟……呵，远不如你，但首辅大人却把他当宝贝一样，连军中绝密兵器也敢给他随意把玩。赵将军一身本事和军功都是靠自己摸爬滚打挣来的，没有半点靠着首辅大人，但他却仗着血缘便来强摘果实——甚至你连族谱都没上，令堂骨殖尚且流落在外，这算什么，实在恬不知耻！人之善变贪婪利己，几乎淋漓尽致。这便是你为之遵从的孝义。”
“你有个好父亲，二弟也有个好父亲，赵某没有。”赵戈摇头叹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命运之下，所遇非人，父亲不慈，儿子却不能不孝。但愿来生能得个天时地利人和吧。”
季晏还想再试上一试，却见赵戈忽然俯身拿起筷子，在碗碟上敲起曲子来，他哼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猛士赴国难兮，诛戾王！国有猛士兮建功业，猛士征四方兮，保家乡！”
微弱的光线下，寂静的死牢里，歌声不断的回荡，在耳朵里激起漩涡般的轰鸣。
季晏安静的看着这个顾茶芒和自己都非常欣赏的军中汉子，听他唱着盛林讲武堂的战歌，那些指点江山激扬青春年少轻狂的时光仿佛一去不回的飞鸟。
他已泪流满面，早生华发，然而天空太大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季晏带上兜帽，静静离开。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赵戈停了歌声，震天的咳嗽中猛地呕出一大口心头血来，“明年的今天……再给我带点酒来吧。”
季晏猛地转身，只见他嘴下一片殷红，眼神十分平静，他微微笑道：“有美人送好酒，赵某也不会太孤单。”
“谢了，”季晏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睁眼点头道，“一路好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