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章 如今你也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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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带凉意的轻风里，带有镇南侯府标志的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皇宫前，侯在门前的小太监连忙迎上前：“是镇南侯府家的乡君和公子？奴才等候多时了。”语毕便弓腰垂首站在一旁候着。
随车的丫环伺候季卓兰下了车，又往那小太监手里塞了了个荷包。小太监入手微微一掂，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殷勤道：“奴才是慈宁宫的小石子，领太后主子懿旨在此恭候，给乡君和大公子引路。后边车里是大公子么？还请大公子移步，太后主子平常这会子正在礼佛，再有半个时辰便成了，两位来的时间正好。”
季晏掀开车帘半角，看着广场中央极为高大的石碑，那碑体并不像其他石碑那样用白玉石或者大理石雕琢成牌状，而是由极其珍贵的黑玉石修成个四面等宽柱体，模样厚重威武，却没有半点花纹雕饰，甚至连底座也没有，通身上下一般大小，直直的立在那里，像极了一个冲锋在前、沉默而英武的卫兵。
“无名英雄纪念碑。”对于当年叶骨城拆了前朝戾王给宠妃修建的宫殿，把黑玉石尽数刨下来才修的纪念碑，季晏无声的笑了笑。收回思绪，放下车帘，下了马车，随着小太监进了那座大齐权利中心所在之地。
大齐的皇宫并不金碧辉煌，但是重重的屋檐和巨大的宫殿依旧让季晏心中微震。高高的宫墙之内大内侍卫遵循着某种奇特的巡逻制度来回穿梭，宫女太监们也都各自忙碌而有序的走动，除了脚步声竟然没有丝毫杂乱的声音。
小太监垂首落后两人半步，除了在门外讲了两句话，越到皇宫里面越是安静，到后头甚至连呼吸声都弱了下来。
慈宁宫门口站着一个模样随和的中年妇人，穿了件素色旧衫，头上也只挽了个寻常发髻，通身打扮既不像宫女更不像命妇后妃，但从眼角眉梢和气派，不难猜想年轻时必定也是个大美人。
见两人到了，中年美妇下了阶梯笑着上前行礼道：“奴婢给乡君请安，给季大人请安。”
季卓兰连忙上前扶起中年美妇，道：“徐姑姑身份贵重，这般多礼岂不是折煞我们了。”
徐姑姑就势起来，打量了眼前的人，叹道：“一晃五六年没见了，转眼大小姐都要嫁人了……”
季卓兰听着长辈打趣，不由微羞，窘道：“姑姑却半点没变，不仅模样依旧，连爱打趣小辈的性子也没变。”
徐姑姑执起季卓兰的手笑道：“你啊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利索，亏得是主子纵容没拘着你学规矩，由着侯爷把你带去了林州，否则五六年磨下来，再好的姑娘也得磨成那些个大家闺秀了。”
“这次进京，父亲特意交代了要兰儿替他给您老请安。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外，许多年没回京都，太后这儿全赖姑姑照料，父亲心里一是对太后愧疚，二是感谢姑姑替他尽孝。”
“主子虽是挂念，但侯爷镇守一方也是为了大齐江山，主子十几年吃斋念佛也是为了给他们祈福，日后务必给侯爷去信，让他不必愧疚，只管守好漓江保重自己。太后这儿还有我呢，老婆子年纪虽然一大把了，好歹老天眷顾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再替他们照顾主子十年也没问题。”
“徐姑姑健康常在，何止是十年，二十年也不再话下，”季卓兰笑道，随后朝门里望了眼问道，“太后在礼佛？”
“刚从佛堂出来，这会儿正在进膳，主子知道你们要来，心情很好，还多进了半盏粳米粥。”徐姑姑朝季卓兰身后看了看，笑道，“这位是大少爷？”
季晏也清楚徐姑姑的来历，这人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嫁人后没两年丈夫就急病死了，膝下又没有孩子傍身，便回了旧主身边，不仅帮着带大了皇帝等人，还在宫中当着掌事姑姑，连皇帝都得礼让三分叫一声姑姑。算起来应该也是快七十的人了，但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上天偏爱，看上去却只有四十来岁，比起现代的整容还厉害。
他上前微微欠身，道：“晚辈季晏，见过姑姑。”
徐姑姑仔细打量着他，半响才微微叹道：“好福气……”语音里竟有一丝止不住的伤感。
季晏笑道：“姑姑说得是，如今有幸要见太后了，可不是好福气么。”
徐姑姑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是好福气，两位请随我来。”
季卓兰听出里面有些不对，却不方便在慈宁宫门口问他，只暗暗想着等出宫后再问他。
大齐的太后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比较传奇的女人了，从一个衰败的商贾之家的庶女到一国地位最尊崇的太后仅仅只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她的丈夫也就是大齐开国皇帝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不管是贫穷时期还是登基为帝之后都没有纳妾封妃；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成皇一个成王，唯一的小女儿也是名满天下的美人才女，养大的侄儿也是厉害人物，就连当时做主收养的叶骨城也足以证明这个大齐太后眼光之老道毒辣。
当年先帝和小子们在外头打天下，后勤粮草补给都是由她在调度，大齐建国后百业萧条，也是她力排众议力挺叶骨城看似极其荒诞的以工代赈的计划，可以说大齐能有现在，她的功劳并不比先帝少。
可如今这位巾帼似的女英雄满头白发，苍老得仿佛随时都能阖眼间便去了，她靠在引枕堆里，干瘪的脸颊只剩下一层布满黑斑、树皮般的脸皮，眼睛深深凹陷，连眼眶骨头都能看得见——就像一具再棺材里躺了几百年的干尸。和旁边实际年龄一般大小的徐姑姑比起来，这种惊人的对比更加明显，几乎让人触目惊心，不忍再看。
徐姑姑俯下身，在她耳际轻声道：“主子，侯爷家的姑娘小子来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徐姑姑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两个大靠垫，又把盖在她身上的毯子理了理，才站在一边。
“兰丫头舍得回来看老婆子了？”
季卓兰上前跪在脚踏前，把头埋在太后怀里道：“姨祖母冤枉兰儿了，父亲身边没人照顾，长留身子又不好，兰儿才去的留园。姨祖母当年还说兰儿孝心可嘉呢，现下又说兰儿不来看您，兰儿冤枉。”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偏生我又喜欢，抬起头来让姨祖母看看长成什么模样了，”太后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笑道，“真俊，这般品貌便宜谢家那小子了。”
季卓兰两颊绯红，道：“还说兰儿不来看您，可您和徐姑姑见面就都取笑兰儿，兰儿不依。”
徐姑姑笑道：“主子和我为你高兴呢，谢家那孩子主子也瞧了好些年了，脾气虽然傲气了些，倒是个有实才的。游学多年也该玩够了，等大婚后收收心，到时候不管是地方还是京都，都有位置给他留着。”
季卓兰知道这是太后给谢真许了一个好前程，当下也不矫情，磕了个头，道：“兰儿代真哥给姨祖母谢恩，姨祖母费心了。”
太后笑道：“你要真谢姨祖母，日后就留在京都吧，多进来陪陪姨祖母说说话。左右姨祖母也就是这几年了，日后等姨祖母走了你和谢家那小子再去地方也不迟。”
“主子慎言，”徐姑姑道，“您是千金之体，自是千秋万岁，怎的说起这些来。”
“姨祖母……”
“唉，进膳要管，念经要管，睡觉要管，如今连说话都要管了……”太后咳了两声道，“也罢也罢，左右你也管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两年。库房里新贡了一批春裳料子，你带兰丫头去挑几匹，瞧她年纪轻轻的，穿得一身素净。云起领兵打仗还成，内宅后院的事真是一塌糊涂，不打理孩子们的吃穿住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发失心疯，当真是不可理喻。”
徐姑姑道：“确实不像话，不过兰儿九月大婚，那时候侯爷正好也要回京都封王，您再给侯爷指个稳重妥当的左右伺候。”
“给内务府送个信儿，兰儿出嫁用郡主的规制，你再抽空从哀家私库里挑十箱子给她添妆。”见季卓兰张口要婉拒，太后道，“你父亲封王，你自然是郡主，何况你叫了这么多年的姨祖母，还不许姨祖母给自家侄孙女添妆？”
徐姑姑道：“长者赐，不能辞，太后既然开口给了，兰儿就收下。”
季卓兰只得磕头谢恩。
待侧殿只剩下年龄相差半个多世纪的老少俩，偌大的屋子里只能听见靠墙放着的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檀香从香炉里悠悠的飘出来，布满了每一个角落。
季晏坐的绣墩旁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缸，里头养了睡莲，几片碗口大小的荷叶躺在水面，荷叶心里还滚着一颗珍珠大小的水滴。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太后忽然念道，“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季晏微怔，不由看向太后，只见太后轻轻倾身，微眯着眼看着那缸睡莲，表情十分放松。
“哀家有个养子，别人以为他只知道打打杀杀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但哀家知道他其实一生只想做个暮鼓晨钟的打渔人，一只乌篷船一架缝缝补补的破渔网，足以让他非常满足了。这首诗是他出征前一晚写下的，哀家从火盆里刨了出来。”太后从头上取下支素银簪子，在尖端按了按尾部便露出个缺口，轻轻一磕，出来一卷巴掌大小的边缘焦黄残缺不全的信纸。
“如今你也大了，哀家没有什么好给你的，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你且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