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记》烟灰格子

12、定计

　　萧索后院，寒风瑟瑟，季夕半个身子吊在空中已觉血流不畅，手冷的似冰，他试探着把手伸向脖颈处，想要暖和一点，只可惜脖颈处也是冷飕飕的，和手指头半斤八两。
　　没想到我竟然是冻死的，季夕神情难辨，他垂着眸子，遮了其间的潋滟墨色，这趟也许本不该出来的，他这么想着，不觉生出点悔意。
　　就在季夕美人僵着身子装死人的时候，林若步履轻松的朝这边赶了过来。
　　牛二已经离开了，他得去之前被灌醉的守卫那边守着，免得到时露馅不好解释，临走时递给林若几个生锈的铆钉和一把粗劣的锤子，既然要装，那么窗子自然是要再封起来的。
　　林若已经想开，不再担心师兄的唠叨，卸下心上重担如今正觉快活，只待做好了这事儿没准还能跟师兄邀功，她笑意满满，似乎已经看到了成群结对飞来的蜜枣南瓜羹正鼓着一张诱人的萌脸求亲亲。
　　“来，来来”，已经进了院子，还几步就到窗口，林若太过忘形，一时禁不住念叨出声，只恨不得现在就吃一口补充体力。
　　季夕已经快吊死了，丝毫没有瞅见林若旁若无人的陶陶然模样，否则他心中的侠女形象定要大打折扣了。
　　“季公子！”林若回过神来就看到了正倒吊着的季夕，后脑勺上长发飘飘，配着月光下泛着乌青色的长袍，这是鬼吧？
　　“季公子！”林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心中懊恼，刚才真是大意疏忽了，应该先把季公子放下去的，这样吊着，太有碍观瞻了，若来的不是自己，保不齐就被吓死了。
　　季夕被摇醒的一瞬间很惊喜，天亮了么？人贩子来了么？要放我下来了么？可以谈条件了么？他脑子里霎时过了无数个念头，我该怎么办，第一句话说什么，还不待理清头绪，就听到了林若愉快的声音。
　　“季公子，你还活着。”
　　呸，老子就说你没那么好心，走了这么久还要回来看看老子死没死。季夕一听到这话立刻炸了毛，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粗口。
　　他倒是想直接骂出来，可挂了这么久，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隔着重重冰凉的头发，他感觉到一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比之前的那次还要温热和缓，要是这些可恶的头发不在就好了，他默默想着，却又好像被自己惊吓到，对，头发不在的话就可以更快的吸收暖意了，他自我解释了一番颇觉满意。
　　“季公子，”天色晦暗，看不清楚，林若直觉季公子的脸色不好，她很是担忧。“我决定留下来陪你，现在咱们先回去。”
　　留下来陪你，季夕听着这话难以置信，明明已经走了，现在又回来了，果然是自己魅力不减么？他把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做的事情并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也就是不管是因为什么，林若最终决定留下来了，这对自己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这——真是太好了，季夕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连带着看林若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他太过关注林若的前半句，以至于完全没有听进去后半句，所以他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林若把他的沉默当做了默认，起身退后两步，然后前冲飞起一脚，“砰”，季夕就这么顶着一脸的脚印原路退了回去，顺便晕了过去。

　　是时，天罗峰已经被林青翻了个遍，连厨房的耗子洞都没放过，被卸了半墙的砖，一窝大大小小的耗子吱吱吱的拼命逃窜。
　　若换了平时，林青不会放过一只耗子，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情计较这些。
　　迎客阁里，林青一伸手就拍裂了茶桌，茶碗骨碌碌的滚了下去，摔个粉碎。
　　对面是岿然不动的许笑，他被林青发现带了回来，已经换过衣服，此时整齐干净再不见一丝狼狈。
　　林青找了林若一下午，他疑惑的问了句，便晓得林青路上曾遇见颜离，许笑心思通通，立刻就明白了颜离的意思。
　　既然见过却并未告知，就说明颜离不希望林青现在知道林若的事情，所以他端正的坐在这迎客阁里，一动不动，他知道林青一定会回来。
　　林青并不是蠢人，他只是太过在意阿若，才不愿多想。将整个天罗峰找遍，林青才不得不面对现实，林若确实不在，不在这里，也可能不在山上。
　　他想到慌张奔行的师兄，想到竹林里吐血昏迷的许师兄，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希望得到证实又希望得到推翻，于是他再不盲目寻找，掉头就来寻许笑。
　　“阿若在哪里？”林青不顾一手的茶水，一字一顿的问道。
　　“不知道。”许笑眼神不好，再凶狠的气势在他面前也有近乎无。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林青几步欺上前，冷冷的盯着许笑茫然无焦的眼睛。
　　许笑没有避让，他看着眼前少年因为担忧双目通红，身上更是平地起煞气，让他的额头微微发凉。突然有点理解颜离的做法，小师妹命途未卜，要是林青再出什么意外，谁都接受不了。
　　“好”，林青忽的笑了，他退后一步，手按腰间佩剑，“好”，“既然你们都不说，那我自己下山去找她，纵使她天南海北我也一定找得到她。”
　　少年再不多说，转身就走。
　　因为离得近，许笑看到少年转身后那湿透的后背，深秋天凉，若不是心中惶惶拼命奔寻怎会落了这么多汗水。
　　他一瞬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你难道忘了上一次她是怎么回来的？”
　　林青身子一顿，并不转头，他看着前方的开阔门庭和烛光后的一片苍茫黑暗，声音近乎低吟，“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更要去寻她。”

　　“你说什么？”小黑屋里季夕声音突地拔高，听不出喜怒。
　　林若急忙抬手捂他的嘴，以免再多喊出些什么，只是人影的面目看不清楚，林若的手指头大喇喇的伸出去，差点没戳透季夕的眼珠子。
　　“别叫，这是个大事儿，也是好事儿，做好了咱就是高风亮节受人敬仰的侠士。”林若不遗余力的游说着。
　　她仔细想了一下，要想救出那一群无辜百姓，明天跟阿青把这儿端了可不成，只有放长线钓大鱼，引得对方毫无警惕回了老巢时再一网打尽。
　　这最好的线么，自然就是她跟季夕美人了。明天阿青来了，跟他说一下，两边里应外合，这事儿就成了，只是这季公子的反应也忒大了些，莫不是太过娇弱，吓破胆儿了吧。
　　林若撇撇嘴，要不是他出不去，她还不乐意带这个拖后腿的呢，之前给他把脉的时候，林若已经发现他经脉孱弱，气力不继，软筋散用在他身上甚至都是浪费了，他根本没有内力，这样的经脉——林若眼里闪过一抹同情，这样的经脉是天生不能走武学道路的，对于江湖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罚。
　　今上推崇武学，重武将，凡贵族子弟无不勤练身手，以武晋身，普通人家更是舍得孩子一入江湖二十年，只待学成可去京都挣功名。虽然不知道季夕出身，但言谈中时不时见得些骄矜神色，想来也不是普通人家，一个文绉绉的白面书生，不知道有没有吃过什么亏。林若想着想着便想多了。
　　她哪里知道，季夕那不是吓得，是喜的。这个消息对季夕来说不啻于好运天降，他正愁没法子增进情谊，林若就明晃晃的搭了把梯子，一起去贼人老巢卧底啊，日日朝夕相伴，共谋大计，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听得真是热血沸腾啊！
　　季夕猛地瞪大眼睛，对面的林若差点没闪瞎眼，贼亮贼亮。
　　他一生娇养，诗书为伴，何曾想过这等江湖豪气的事情，要让颜离来说，必会说林若莽撞，尚且不知对方底细，这卧底便是那么好做的？可季夕不同，他江湖经验不多，又是热血年少的时候，被林若一激，只觉浑身血液都要烧起来了，哪里还顾得安全缜密等问题。
　　季夕不待林若多说，当下拍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顺便问了下外合的人是谁，林若说是同门师弟，季夕想到林若的师门，顿时心中无比妥帖再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