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记》烟灰格子

13、难入

　　林若下山时并未告知其他人，即便路上遇见了许笑，她也没说自己要下山，更没提自己打算买酒的事情，是以，颜离找起来焦头烂额异常困难。
　　从下午快马加鞭抵达三山县，到如今天色擦黑，颜离几乎脚不沾地的问遍了西城门附近的七十九家店铺和摊贩。
　　“小二哥，今天可见一位身着蓝衣的姑娘来买过东西？眼睛亮亮的总喜欢眯着，一脸笑模样——”
　　“哎呀，都跟你说了，每天客人这么多，我怎么会记得每个人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快去别家问问吧。”店小二不耐烦的挥手往外赶，挺拔的男子被他推搡的踉跄一步，“咯噔”一下撞在木框上，整个人却仍旧目光怔怔，似乎毫无所觉的样子。
　　店小二往店里瞧了一眼，见客人去楼上挑货了，店面里空荡荡的，便有心跟他说几句话，“你家妹子丢了还是？”
　　颜离重重的倚着门框，似乎这样就可以卸掉全身的气力，放松一点，他听着小二哥的问话，默了一瞬，“妹子。”从小看到大的妹子，看着她从无知稚儿，长成如今明媚少女，他本欲保护于她，但她眼看着就要受苦，他却只能无能为力的任其发展，他不是一个好兄长。
　　“那你可得好好找找，”店小二抬手掩了下嘴，前后左右的瞄过一遍，见确实没人才继续神神秘秘地开口道，“你发现没，最近城里来了许多江湖人，我看呐，这是要不太平喽。”
　　颜离整颗心都系在不知所踪的小师妹身上，进城几个时辰，完全没有留意城中的情况，此时听小二哥一说，心更是悬了起来，怪道他进城时还见到有人排队，走过的这几条街上也多了许多眼生的人。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山上照看师妹，师傅闭关，他作为大弟子还要照看天罗峰诸事，无暇他顾，已有几月不曾关注山下事，是以一直不知道三山县的人流变动。
　　他想着这似乎毫无关联的江湖人聚集，又想到虚怀师叔给师妹卜出的命数，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两者似乎有点联系可又想不出来。
　　他垂着头，担忧师妹境况，心中焦急，觉得这么继续一家一家的寻下去不是办法，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当下闷在那里，脑筋转的飞快。
　　店小二见他垂头以为他默认，这等与江湖动乱相关的事儿谁敢乱说，若是被些不讲道理的武夫听到了免不了一顿恶揍。难得有这么个失魂落魄的路人对这事儿上心，还赞同自己的揣测，店小二对颜离投以善意的目光。
　　能一起聊八卦的人就是朋友，店小二放开了话匣子，亮着眼睛，哗啦啦的说个没完。
　　“要我说，这皇帝就是个糊涂的，好好的一个县城，为啥要给群武夫管，你不知道，前段日子……”
　　颜离是不在意的，他正出神的想着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听到后面店小二讲的是啥，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店小二误会成志同道合的聊友了。

　　时值傍晚，街上店铺都点了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红色的长龙。街面冷清，路人都回家或是下馆子吃饭了，只那么三三两两赶路的还行在路上。七星阁门口，两抹剪影映在木框上，随着烛光的闪烁半明半暗。
　　这个时辰珠宝店都没什么客人，楼上挑货的那位还没下来，想必是大主顾，花费的时间要多些。店小二这么想着，就抬手拍了颜离一下。
　　两人在这里干聊着也站了半个时辰，就算刚开始小二哥还没发现颜离走神，现在也早就发现了，只是这些话他憋着难受的慌，跟熟人说又不安心，这面容温和却心不在焉的路人恰是个聊天的好人选，他对颜离的走神表示满意，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出去了。
　　他绿豆小眼眨了眨，贴心的给回过神的男子提了个建议，“这阵儿乱，你一个人找太难了，不如去问问县长？”他嘴巴往城东的方向一努。
　　要是放在平时，这着实不是一个靠谱的建议，三山县是江湖人的天下，县太爷不过是个摆设，拿着朝廷的俸禄，替朝廷看着门罢了。但此时不同彼时，颜离眼睛一亮，终于露出了笑意，他诚心诚意地朝店小二一揖道，“今日之事多谢小二哥。”言罢转身就走，店小二习惯性地上前两步送客，随即惊讶地发现他两步踏出身影就落在了十丈之外，一时心中惴惴，忐忑不已。

　　正当林青风尘仆仆的赶下山的时候，颜离已站在县衙门口跟县太爷刘能亲切友好地道别了。
　　县城中江湖人士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至矣，刘能既然担了个监视江湖动态的名头，自是不敢懈怠。近来城中大批江湖人士涌入，他早有所觉，只是他一没权力二没能力，丝毫干涉不了，只能一纸密报呈了京都去，此时距离呈送密报已逾半月，他却没收到来自京都的任何消息，正是心中惶然不知该如何行事的时候。
　　刘能缓缓地捋着尖瘦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笑的开怀，如今这事儿让他怎能不满意，三山派天罗峰大弟子亲自下山说项，要他行使县太爷仅有的权力之一，暂封四处城门。这个他自己当然可以做，只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只百十个粗浅衙役护持，怎么敢明目张胆的跟那些粗野武夫对上，人家来一对就能掀了他的屋顶，要了他的脑袋。
　　当然也不能不做，还有一年就是绩效评定期了，三山县百姓安居乐业，江湖人士来往频繁却无纷争，一派文武和和睦睦之景，密报也是一月一份呈的及时，言之有物。在这样的情况下，升迁是跑不了的，当然，前提是那群武夫别闹事。
　　这次得了三山派的出头，把这事儿从根上掐灭了，他白赚个大便宜，何乐而不为。
　　不知不觉中刘能已经慢悠悠地走回了后院，娇滴滴的小妾眼尖地瞅见了他，一步三摇的晃过来，顺势就往男人怀里倚去，“老爷，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奴家等的好心焦。”
　　刘能揽了美人入怀，在那柔软的细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着急什么？”他抬手招了一个小厮近前，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公子，让他带人把四个城门都封了，就说是三山派的命令。”
　　小厮谨慎地记了，伶俐地转身就走，避开了一院的春色无边。

　　西城门，林青望着城楼上的刘第难掩不忿之色。他轻功甚好，一路不停歇地奔跃而来，背襟湿了又干，干了再湿，反反复复，赶到这里时已显力竭之态。
　　谁料他正待进门，城门竟猛地关闭了，一个张扬的声音自城楼上传来，“把城门都给本公子守好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林青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耳边一炸，“刘第你做什么？！”
　　刘第居高临下，早就看见了打远处疾奔过来的林青，他一改之前的慌乱，笑得志得意满，好似之前那个拼命催着关城门的小子不是他一样。
　　“本公子自然是负责城门戒严，怎么，你不服？”
　　“刘第，你有什么怨气咱们之后再说，现在我有急事，一定要进城。”林青忍着暴起的冲动，跟他商量道。
　　“呦，你有什么急事呀，说出来让本公子帮你筹划筹划？”刘第仿佛看不到林青的怒气，依旧笑的畅快。
　　“我不跟你多说，今日这城门我是进定了。你让我领你的情，你不让也别怪我不客气。”林青不理会他的挑衅，提了一口气就要纵上城门。
　　刘第冷眼瞧着，突然冒出一句，“你尽管上来，今天这城门可是你三山派要求戒严的，你自打门派的脸，跟本公子无甚关系。”
　　林青一愣，当即反应过来，想必是师兄已经进城了，看来阿若还没被找到。
　　他嗤了一声，“既是我三山派的封门令，自然挡不住我三山派的弟子，我正奉了师命要来城中协助探查，怎么，你还待拦我？”
　　刘第脸色一变，“你敢假传命令！”
　　“你够胆就在那儿等着”，林青满不在乎的撂了句狠话。
　　刘第脸色变了又变，到底不敢再拦，往城下恨恨地看了一眼，便愤然转身下了城楼，两侧宽袖被他用力的摔在身后，洁白的布帛逆着深秋的寒风烈烈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