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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到凡尘家的时候晴儿一个人躲在房间看星星。琼宇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陪她。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而凄美,一下子又消失不见。
      “一颗星星的消失代表一个生命的陨落,你相信吗?”晴儿问琼宇。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我也不知道。”
      “琼宇,你觉得人生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幸福?琼宇从来就没有考虑过。琼宇的生命中似乎没有这样的概念。
      “最幸福的是能和爱你的人在一起。”晴儿似乎是说给琼宇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为什么,琼宇想到了爸爸。尽管排斥,但不得不承认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深爱着她的人。不管她对他多冷漠,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他总是笨拙地不知道如何表达对女儿的疼爱与怜惜,所以一直默默地忍受女儿的不解与怨恨。眼泪从琼宇眼中轻轻滑落,悄悄把眼泪拭干,琼宇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匆匆离开了凡尘的家。不为别的,只是想打电话回家听听爸爸的声音。
      回到宿舍琼宇用201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是一直没人接。直到服务台传来“对方无应答”的提示她才不舍地挂断电话。心想这么晚了爸爸怎么会不在家呢?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就打电话过来了,问琼宇功课紧不紧张,还问她钱够不够用。琼宇说她一切都好,功课不紧张,钱也够用,服装店刚发了工资,让他不用担心。爸爸有些支吾,最后还确认了一句:“那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够用了么?”琼宇说够了够了。他说好的,那就这样。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老家打电话过来,让琼宇尽快回家一趟。琼宇问出了什么事,他们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她爸爸身体不太好。琼宇知道肯定出事了,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学校、服装店请了假就坐长途车匆匆往家里赶。
      车子开得很颠簸,琼宇一下车就开始吐,吐完挣扎着摸到马路边,远远看到表哥坐在摩托车上等她。表哥二话没说就带着她往市医院的方向开,一路无语。到医院的时候堂哥正站在门口想打电话,看到琼宇让她快点进去,说爸爸在病房里。琼宇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跟着他们走。进了病房看到爸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好像在睡觉。病房里挤满了人,很多她都不认识。他们给琼宇搬来凳子让她坐下,还让她叫爸爸。
      她叫了两声,爸爸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琼宇,虚弱地说:“别担心,爸爸没事的。只是身体有点虚,稍微吃点苦,过两天就没事了。以后天气冷了,店里就别去了。一个女孩子那么晚回去总会不安全的。”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尽管一路上琼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不停的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都不要哭。可是看着爸爸躺在病床上那瘦弱而又油腻的身体,琼宇的眼泪突然止也止不住。在心里积压多年的感情终于爆发,虽然悄无声息,但势不可挡。然后整个病房的人都开始哭,直到表姐把她拉出那个房间。
      表姐是这里的医生,把琼宇带到她的值班室告诉她爸爸的情况。爸爸三天前被确症为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压在血管上根本无法开刀。他们为他作了化疗,希望能对癌细胞有所控制。之前医院用同样的办法治疗过两个癌症病例,效果不错,所以爸爸还是有希望的。现在的情况是由于爸爸身体太虚弱,化疗使他的血小板降低,引起体内出血而且伴随轻微的吐血。最严重的是脑部的出血问题,如果三天之内得到控制的话就能渡过危险期。三天内他们会用最好的药,做最好的全程监护,也希望爸爸能靠意志撑过去。最后表姐告诉琼宇爸爸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让她不要引起爸爸怀疑。
      琼宇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那里少了很多人,估计都回去吃晚饭了吧。爸爸先前很安静,突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外面,问道:“天是不是黑了?”琼宇抬头看外面,只见夕阳照在玻璃窗上发出刺眼的光芒。
      “天还没黑呢。”有人答道。
      爸爸听完又昏睡过去。之后的夜里他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虽然眼睛始终没再睁开过,但打着盐水的手不停地抓胸前的衣服,抓自己的头发,看上去很痛苦。琼宇他们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以免他弄伤自己。琼宇坐在床边,想和他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她不曾像现在这样靠近过爸爸,她甚至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而这个时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只知道要紧紧抓住那只苍老的手,只要爸爸能好起来,她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第二天爸爸的病情开始恶化。他不能喝水,一点点的水都会让他呛到。小便开始失禁,刚把他尿湿的被子换掉,他又开始在被子上“画地图”。帮他换洗的时候他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一动不动,任由你们摆布。之后呼吸也急促起来。医生帮他接了氧气,夹了导尿管,抽掉了枕头,嘱咐所有的人不要碰他的头。因为脑部出血随时会让他丧命。
      爸爸逐渐变得奄奄一息,尽管一只手在输血,一只手在输白蛋白,情况仍然没有一丝好转。这个时候有人开始吵着要把爸爸弄回家去,因为按照乡下的习俗人一定要死在自己家里,家人才不会倒霉。表姐说还没到最后关头,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所以大家依旧留在医院,盼望着奇迹的出现。琼宇心想爸爸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他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下自己不管呢?女儿再怎么不懂事也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啊,他怎么舍得呢?
      晚上病情进一步恶化,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爸爸喉咙口似乎有痰咳不出来。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紫,全身烧得很厉害。主任医师经过一番抢救之后终于说出了琼宇最不想听到的结果:“瞳孔已经开始放大,估计撑不到明天早上,快弄他回家吧。”
      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表姐叫来一辆救护车,为爸爸换了袋装的氧气,提着盐水瓶,22:08分,大家回家。救护车上的灯光很昏暗,爸爸躺在担架上脸色发紫,嘴里呜呜地大口喘气,身上滚烫滚烫的。琼宇很害怕,紧紧抱着怀里的氧气袋,越抱越紧……表姐不停地和家里的人联系,让他们预先准备好冰块,再去镇医院借一个氧气袋,估计一袋氧气不够用。
      到家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外屋搭出一张床,并且用毛巾包好冰块等着他们,时间是22:55分。手忙脚乱地把爸爸安顿在床上,琼宇手中的氧气袋已经趋于扁平了。她无心管那个袋子,坐在爸爸头边用冰块放在他额头上给他降温。爸爸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为艰难,因为氧气已经用完。他开始咳嗽,咳得很轻,但还是咳出了血丝。表姐让人握住爸爸的脉搏,而琼宇死死拽住手中的毛巾不放。
      氧气还没有来,爸爸的呼吸已经没有刚才急促,身上依旧滚烫。琼宇抬头看盐水瓶,管子里的盐水已不再往下滴。她急忙把被子掀开看爸爸插着管子的手,细细的皮管里已经回流了一大截鲜血。她用手指去按爸爸脖子里的脉搏,又去探爸爸的鼻息,没有了,一切都停止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23:25分。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可是她还是一连叫了两声爸爸,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着爸爸的额头拼命哭。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把琼宇拉起来,说要帮爸爸去买寿衣。琼宇站在屋外,天气很冷。其他人都很忙,全都在安排着什么。琼宇什么都不管,只知道用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哭,别的事似乎都与她无关。这时堂哥走过来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说,静静的站在旁边陪她。就这么轻轻的两下,静静的陪伴,带给琼宇好强好强的震动。爸爸的爱一直都在这种无声的行动中传递给自己,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珍惜过呢?
      迷迷糊糊被他们拉上一辆面包车,一路上琼宇一直在哭,哭着看他们买这样那样的衣服、裤子还有鞋,又哭着回家。一回到家琼宇就回到爸爸的床边,爸爸的脸还是温的,手还是软的,身体还有点发烫。琼宇心想爸爸只是睡着了,明天就会醒来的。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帮爸爸换寿衣,琼宇为爸爸洗身子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变得冰冷而且僵硬,为他剪指甲需要花很大的力气。看着他们为爸爸换上寿衣,把他装到玻璃棺材里的时候琼宇依旧怀着希望。还有三天呢,爸爸会在某一个时刻睁开眼睛的。
      可是没有,爸爸并没有像琼宇想象的那样苏醒过来,他一直很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来看爸爸的人很多,他们教琼宇做各种各样的仪式,琼宇什么都不懂。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爸爸迷信丧礼上会有污秽的东西,所以从来不让她去看。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坐在爸爸旁边,呆呆得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哭。她似乎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此时的她、今后的她都将不会有半点感情。
      时不时会有人坐到琼宇旁边哭丧,坐在那边乱哭一阵,等到有人把她劝走,就又有说有笑起来。琼宇早已没有了哭的欲望,如果眼泪可以根据感情的需要而收放自如的话,人岂不是变得很悲哀?只是从他们的哭词中琼宇知道了一些爸爸死前的事情。
      爸爸去医院的前两天还在上班,骑自行车的时候常常疼得趴在车把上。那天厂里发了工资,爸爸先打电话问琼宇钱够不够用,确认琼宇不需要钱后才放心地去医院做检查。到医院一查才知道是癌症,可是还坚持不让通知琼宇。其他人是等到他吐血后才瞒着他让琼宇回家的。在他上医院的前一个月,也就是琼宇开学后的那个月,他前前后后一共才花了5块钱。
      琼宇的负罪感越来越强。爸爸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死之前想到的还是她。如果她不上大学能换回爸爸的命,她宁愿放弃大学生活也要和爸爸平平安安地一直活下去。晴儿说得对,人生最幸福的是能和爱你的人在一起。可是一切都太晚了,等到琼宇明白的时候,那份幸福已经和她失之交臂了。
      灵车开到火葬场,琼宇办完告别仪式,坐在录像厅眼看着爸爸的遗体被推进一个小口火化。就在之前的那一瞬间琼宇还在心中默喊:“爸爸快起来呀,再不起来就真的没机会了。”可是爸爸终究没有起来。当琼宇拿到爸爸骨灰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爸爸生命的完结。抱着那一包东西,觉得它好轻、好冷。爸爸,女儿一辈子都没有好好对你,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抱着你,而你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灵车把所有的人送到墓地,然后有人把爸爸的骨灰装到一个瓮里面埋掉。接着所有的人都喊着各自对爸爸的称谓叫他“回家”,只有琼宇倔强地不肯说一句话。因为在她心里根本就不想承认爸爸死亡的事实,爸爸一直都在家里,干吗还要让他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叔叔、伯伯等一些很亲的人还在帮忙料理着。琼宇一个人出去透透气,月亮很圆,农田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四周很安静,空中突然又响起清厉的乌鸦叫,仅仅那么一声却让琼宇近乎崩溃。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回屋的时候大家都在等她,他们让琼宇不要太伤心难过,让她继续安心上学,让她放假后早点回去,到各个亲戚家住两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等毕业了就好了,毕竟她的路还很长。琼宇意识到自己将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琼宇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倾塌,不断地倾塌,到最后终于没有东西留下。原来爸爸一直都充斥着她的整个生命……
      琼宇又在家待了两天,料理完所有的后事。办丧事期间人们送了很多钱和东西,事情完了之后还有结余,琼宇拿那些钱还掉了一些债务。之后琼宇便收拾了东西去学校,或者说是急着逃离那个家。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那个石英钟,那是很多年前爸爸单位发的,质量很好的一个钟。她已经不转了!
      传说是真的吗?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就连家里的钟也会停止转动。可是爸爸为什么没有像传说的那样有回光返照?连一声嘱咐都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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