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树上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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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映月和石季云走出学校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长相俊逸的曾公子，西装革履，手里却捧着极不相称的陶花盆，香气飘散地快而远，清幽静谧。
“季云同学，原来你喜欢茉莉，早说呀，你瞧这回是活的，喜欢吧？”曾公子一言一行虽是大家举止，却总是透着一股憨傻劲儿，唐映月每次看到他都能撇嘴笑出来。
季云低头抿了抿嘴唇，伸出了手。
曾公子大概是没想过季云能收下，一时慌了神，像送瘟神一样找急忙慌地把花盆塞到季云手里，愣住不动。
原来这几天没看着他，竟是打听我喜欢什么去了，也不知是谁告诉了他。季云心里暖暖的，紧紧的，看着眼前的人，竟也觉得可爱。
“曾少爷，送季云回家吧。”映月笑了笑，这情势看起来已成定局，她所幸做个顺水人情，也索性让这个傻女人傻得彻底点。
曾公子恍然大悟，动作夸张地跑去开车门：“对对对，快上车，快上车。”
季云嗔了映月一眼，低头进了车里。
“唐小姐，您也一起吧。”
她笑笑：“不必了，我今天要等我妹妹的。”
她隔着车窗看到季云的紧张和笑，冲曾公子挥了挥手。
季云坐在车上，只听见曾公子朝司机说了声“去德福巷”，原来，曾公子竟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不仅她的喜好，连同家在哪里，都是一清二楚了。
她走着，抬着头，把地上新发的青草踩得窸窣作响，一个人走着，这路好像也就长了一倍，她虽从未以真心待过石季云，但也是身边的一个伴儿，使自己看着不那么孤单。她讨厌妹妹那张素净的脸，眉眼清淡，看着像是全天下的人都对她有所亏欠，也见不得她那细声细语的谈吐，所以她宁愿孤单着，也不想和妹妹成为同伴，同伴代表着自己的欣赏水平。
她又卷起校服蓝衫的袖子，细细看着那已经再次结好的黑痂，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不知要不要再撕掉。
她忘记了她还在路上，她忘记了这次她是一个人。
一片黑暗，她好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太阳光有点刺人，她用手挡了裆，嘴角微动。她被人抱上了车子，被放置在后座上，膝盖有些隐隐的疼痛，她向前挪了挪。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坐在司机旁边的男人回了头，愣了一瞬，然后笑着说：“小姐，让您受惊了，是我们的错，这就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本想说自己家里就是医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结交贵人的好机会，索性没再说话。
她只觉双膝疼痛，并未有大伤，刚才的晕倒，想必是惊吓更多些。
她被司机扶着进了医院，注意到那个男人看上去比父亲大几岁，身材略略发福，眉眼也比较和顺，不像是难相处的人，况且在车上的言辞客气有礼，她心里也就有了几分主意。
她抬眼看向那个男人，嘴角笑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先生费心了。”
他低头示意：“本就是我们的错，小姐检查过了，你我都能安心。”
她点点头。
当时车开得并不快，她也只是在跌倒时磕破了膝盖，有些皮外伤，并不严重，略微包扎也就行了。
上车后他回头：“小姐府上哪里？”
映月怎肯就此告别，心下一想说道：“先生放我到城隍庙吧，我去那儿给家里捎些东西，然后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小姐腿上有伤，我们去完城隍庙再送您回府吧。”
“那就有劳了。”
车开到城隍庙的时候，他亲自下车为她捧了上好的两匹缎子，她在书袋里摸索一番，惶装惊慌，并且发出更大的响动，成功地引得前头的人回了头。
“小姐可是遗失了什么东西？”
她眉头锁着，眼里尽是哀愁，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的银钱不见了，本是要还给你的。”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空，心里头有点吃紧，勉强说道：“这不要紧，你看这两匹缎子，可够那些钱？”
她点点头：“怕是多了呢。”
“那就当做今日赔罪的礼，小姐看可好？”
她抬头微微一笑：“想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这份情过重，我于心不安。先生府上哪里，我好去偿还。”
他推诿再三，却拗不过这个明媚的少女，何况心里还有着一丝窃喜，他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这个媚眼如丝的女孩的。他知道自己的府邸恐怕不方便透露，便找了个变通之法：“小姐有腿伤，这几日去学校恐怕不方便，我就遣车来接送吧，你到时候自会遇到我。”
她笑着，伸出了手：“在下唐映月，先生贵姓？”
“免贵姓胡。唐小姐，再见。”
他动了动身体，看着司机将她搀扶进去，心里倦倦的，他本不是个好色之徒，可今日看到的这个女孩，实在是让他不能放心，他闭上眼睛，全是那个叫唐映月的女学生的样子，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低头微笑的样子，她找不到银钱时着急慌乱的样子，她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样子，都那么明媚那么生动。映月，他在心里默念了出来，真是个扰人心魂的名字，又暗暗笑了自己，将近不惑之年，竟还受不起一个小姑娘的笑。
父亲查看了她的伤势，也觉得并无大碍，又将两匹缎子收下，她只道那是那人赔礼非要给的，并跟父亲撒娇说拿它做两身衣裳，父亲也都应允了。母亲看过心疼得不行，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就坐下吃饭了。
也不知是摔倒了还是迟了些，她竟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香，比往日多吃了许多。唐太太看着也是高兴，擦了嘴说道：“既然你腿上受了伤，我就推一推媒人，后天就先不见周家的人了，你看可好。”
映月今日的举动无非是想与达官贵人攀上交情，她向来看不上那些公子少爷们，也深知即使用他们做桥梁也很难真正进入上层的圈子，终究不过是人家的玩物，但是年已不惑的男人就不同了，他做得了自己的主，也缺少这样的女学生欲拒还迎，是最好的人选，机会可遇不可求，当然不能放过。她知道父亲已经暗许了自己不嫁周家的主意，所以将相亲也没放在心上，不过若因为此事而拖延了相亲，惹得周家不大痛快，也是一石二鸟了，竟不用自家再想办法回绝，忙点头应允。
第二日去学校时，果然看到有车停在巷子口，司机看到她后下车开了车门，躬身问了声唐小姐好，她问道：“胡先生不在？”
“胡先生说，唐小姐放学后就能看到他了。”
她点点头，跟司机攀谈了几句，知道他叫金成，是渭城人，才刚来西安一年诸类，若是足够幸运，那么她以后会跟这个金成经常打交道，搞好关系总不会有错处。
课间的时候她因腿上不便，就坐在教室里头发着闷，石季云从后头走过来坐在她身旁，有些羞怯，更多的则是笑意：“我接受尚若公子了。昨天他送我到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这些日子为我做了多少，可竟都瞒着我，也告诉我妈妈要保密，昨天我妈妈看到他的汽车才说漏了嘴，我才明白这两个月他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我还纳闷着，我妈妈怎么有那么多的闲心思来顾及我的喜好，换了上好的徽墨。”
她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心思探究曾公子究竟为石季云做了些什么，她在心里暗自发笑，不久之后，就能看到绝色女学生被公子哥抛弃的俗套戏码了，这戏码一年又一年地在那些漂亮姑娘身上上演，从没断过，可也从没从中得到些什么教训，那些姑娘们前赴后继地，一年又一年轮回上演着这样的戏码。
她侧头笑了起来，拉着石季云的胳膊：“你是怎么答应他的？他问你什么了吗？”
石季云微微低头：“我答应让他接送我上学。”顿了顿又说道：“你也可以一起的，正好照顾着你的伤。”
她发出一声嗤笑：“我凑那个热闹干什么，你们俩定是如胶似漆，演给我看啊？我也有人接送的，那人的车昨天撞了我，说要每日接送我，直到伤完全好了。”
“噢，那样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们以后一起走的日子恐怕是少了，怪孤单的。”
她笑打着季云的肩膀：“这还叫孤单？你是在寒碜我吧。”
仁知女中的云月双姝，在放学后分别坐上了两辆不同的汽车，议论自是不会少的，不过石季云刚刚跌在爱情里，唐映月又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都不去管这些风言风语，所以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
她上车后果然看到了笑容可掬的胡先生冲她回头打招呼，她故意不提银钱的事儿，只微微一笑，低下头时又看了眼胡先生，然后便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使得胡先生只能看得到她细密的黑发和若隐若现的鼻尖。
“唐小姐可赏光吃顿便饭？”胡先生的声音略有微颤，她在心里一笑，转头装作惊慌，又带着一份歉意的笑：“可打搅先生了吧，况且家父不知，恐有不便。”
“是我唐突了，还是先送小姐回府吧。”
她轻轻抚了抚额上的碎发，接着笑道：“先生好意，我怎好拒绝，改日待我禀明家父，再应胡先生之邀，可好？”
她看到胡先生的身形动了动，前排传来声音：“甚好，甚好。”
三天之后，映月终于答应了胡先生的邀请。车子在尚德门旁的西安饭店停下，她由胡先生自己搀着，微微瘸拐着坐下了。
胡先生的笑很是温和，配合着他微胖的脸颊，看着很是和气：“唐小姐可有想吃的？”
映月想了一下，抬头说：“就和胡先生的一样吧。”
映月看着这里，心想，自己以后终归是要过这样的日子的，所幸现在走一步学一步，便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她本极聪明，现在又认真起来，自然比其他人更好。
果然，胡先生看着她拿刀叉的样子问道：“唐小姐吃过西餐？”
“未曾，只是看了胡先生的，照猫画虎罢了。”
胡先生赞了她一句聪敏，便一一说来西餐的讲究。她在心里一一记着，扭头却看见石季云挽着曾尚若的臂进来，她一下子担心胡先生会有感于石季云的容貌，后来一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多虑，起身相迎。
胡先生见她站起，也起身了，曾尚若带着石季云朝着他们这边，映月介绍之后曾尚若与胡先生握手，映月又伸手相握。石季云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又不像映月那般落落大方、谈吐自然，尴尬神色便是免不去了，映月心下安稳之余说道：“曾公子真是上心，以后定要对季云好。”
季云尴尬之下神色愈发慌张，只能低头浅笑，曾公子只看得到爱人的天真可爱，也越加开心，拥着季云走向桌椅。
他们离得并不近，胡先生温温道：“这位石小姐与唐小姐甚好吧，你们二人真是各有千秋啊。”
她一时听不出褒贬，所性回道：“是啊，我们关系不错。曾公子追求她有段日子了，如今也是抱得美人归了，我也为他们高兴的。”
胡先生果然转了话题：“石小姐既有曾公子，唐小姐就没有别的公子？”
“我相貌不如季云，自然追求者就少一些喽。”顿了一顿，又说：“更何况，我并不喜欢他们那样的公子。”
“唐小姐又是为何？”
“未有正业，一天天不过挥霍家中钱财，到底是年纪小，做事不牢靠呢。”她等着胡先生的回答，这话只等引出胡先生的话，若是他有意，那她便可再进一步，从此步步为营了。
她觉得等了似有很久，却仍耐着性子，低头不语，听着那边传来声音：“唐小姐的见地，果然非同凡响。”
她没有说话，不知自己是否太过急躁，使得胡先生竟然不为所动，亦或者胡先生更是老谋深算，设计好一个圈套，只等着她跳进去。心里着急着，又不能做出思考的样子，只能安安静静地吃饭，以免又说错了话。
没想到还是胡先生先说话了：“唐小姐可喜欢看电影？”
她笑得更柔了些：“不曾看过电影。”
“那明日胡某请唐小姐看电影如何？”
“多谢。”
次日她在家里用过晚饭，悄悄溜了出去。上车之后发现只有司机，便问道：“金成，胡先生人呢？”
金成转过身来笑着说：“唐小姐别急，这就见到了。”
车子开过她的学校，开过钟鼓楼，向西几里又向南拐去，她心里思忖着，电影院并不在此，难道是胡先生要带她去别的地方？她坚信自己是会看人的，胡先生虽对她有意，但也算是君子，绝不会有非分之举，况且此时强要她也不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聪明之举，所以她并不害怕，只是疑惑着，难道是来接胡先生吗？
一座气派的官邸，门口站着小兵，深灰色的外围，窗户擦得透亮，院里的梧桐萋萋嵩嵩，阳光穿过林叶之间，打在地面上，好看极了。她暗暗赞叹着，看着平滑的台阶上走下一人，擦得光亮的皮鞋，微胖的腰肚，和气的五官。
那人对她一笑，直接上车与她并坐在后座上，伸出了右手：“在下实名胡崇温，初次见面，小姐贵姓？”
她忘了他一眼，笑道：“免贵姓唐。”
原来这个胡先生竟然是胡崇温，聪明如她，怎么竟然没有想到，他几次故意岔过自己的府邸在何处，相处几日仍然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名字，难道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吗？她虽然已经猜到此人不简单，却从未考虑过他是驻陕的军团团长。他的职位并没有比她想象中高出多少，只是这个军人身份，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但是对于她来说，军人身份没有特殊的意义，只是多一份神秘罢了，当然也不会停下她要继续的脚步。今天是一个突破，胡先生已经向她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带她来到了自己的府邸，是认真起来了，是完全接纳她成为自己的亲密之人了，她这样聪明，当然懂得胡崇温此举的意义了，但她更懂得欲迎还拒的道理，明白自己此时更要耐下心来，将对方耗着，又时时给些好处，才能够引得胡崇温真正动娶她的念头。
电影院的光线极暗，他们来的晚了些，就坐在后头。一个眉眼清冷的女孩子，年龄似乎还不如她大，俏生生地站在屏幕里头，她看到她的眼睛里全是表情，全是重量，即使石季云，也差得太远。她的性子，本是从不夸赞别人的容貌的，大概是因为自己本就绝色，看到一般绝色的总觉得不过如此，可是屏幕里的这个姑娘大概已经不是一般绝色了，她甚至没有浓丽的妆容，只那清淡的双眸，就让人深陷其中，仿佛一定要看出些什么才肯罢休。即便是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
她侧眼看了看胡崇温，他虽然也看着屏幕，但好像并不如她一样欣赏屏幕里人儿的样子，她开口问道：“这个女演员叫什么，我很喜欢呢。”
“好像叫古昔泠吧，听说这是她第一部电影，首次亮相，这个样子相当不错了。”
她点点头：“恩，是很不错。”
电影叫《双生花》，讲的是一对姐妹的故事，演姐姐的女演员虽然也是容貌上乘、表演娴熟，却实在没有古昔泠那夺人心魄的清淡眼神，映月觉得自己实在喜欢古昔泠，却又不是嫉妒攀比。
假若一个漂亮的女人打心里欣赏另一个漂亮的女人，那这个女人一定不单单是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树上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