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织图》苏易桥

2、曦月 她翻了个身

　　她将校服蓝衫的袖子往上掀了掀，轻抚了抚肘尖的伤疤，它正在结痂，正在慢慢变成黑红的有着难看的纹路的一滩死地，手不安分起来，将那黑痂慢慢掀起来，有点剥离的疼痛，她抽了口气，继续进行着迫害自己的举动。
　　“唐映月。”国文老师轻喊了一声。
　　她仰起头冲老师笑笑，低头翻开了课本。没过多久，又开始掀那个黑痂。
　　当下课的铃声如同往日一样响起的时候，唐映月也完全掀掉了那个正在结成的黑痂，殷红的血又渗了出来，汨汨溢出，像第一次被擦破时一样。
　　“走吧，映月。”
　　她把袖子放下来，跟石季云一起走了出去。
　　石季云和唐映月，仁凤女中名头响亮的人物，两人皆生的一等一的姿色，且声音动人步态轻盈，两人站在一处时竟显得仁凤女中的其他人毫无光彩，也由得这个，二人在仁凤得了个“云月双姝”的名头。若要定论二人高下，石季云是略高一筹，肤色莹白，笑意微澜，尤其是下颌的弧度，光润莹泽，弯得刚刚好，仿若一笔画成的山水，真是见之忘俗。唐映月也是嫉妒石季云的姿色的，但自己并非中人之姿，又不乏追求者，也就少了些小气，何况长得美的女孩子本就愿意待在一块，两人的家又离得不远，也是一起上学放学好几年了。
　　一出校园就看到了那个姓曾的公子，也不知家里是何等娇惯，这曾公子定是每天在放学时间站在车旁，只要看到石季云出现就千般示好，在二十来回的不予理睬之后，石季云也终于肯和他攀谈几句了。
　　上回的玫瑰不行，这次就换了百合，扎成大大的一束，在季云面前晃来晃去，人也蹦来蹦去，那样子着实滑稽，惹得映月倒憋不住笑倒在一旁。
　　季云无奈地耸耸肩，也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跟他说：“就别白糟践这花儿朵儿了，这束你拿回去栽着，要是还能活我就收了。”
　　曾公子一脸的不可置信，石季云终于肯正眼看他了，这个从悠远的山水里走来的袅袅身姿，终于肯走近他了，他甚至闻到了她透着清凉的温度和气息，淡淡的。
　　狂喜的心情往往生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让身为观众的唐映月笑得花枝乱颤，拉开了石季云，回头冲曾公子喊了一句：“大少爷，还早呢。”两人笑着闹着离开了。
　　唐映月掩住了方才克制不下的嫉妒和不平，挽着石季云，笑声和谈话异常地夸张，这让她本来任性张狂的个性更显突兀。也许当年的石季云美于唐映月，美的就是那一份温和从容，而唐映月的美是自然的，像奔腾的海水，苦涩中是腥咸，但是永远不会停歇。

　　“妈，这是谁拿的水晶饼？”
　　“是瑞觉巷的周家，派人做媒来了。”唐太太是典型的古老妻母，自从跨过了这个门槛，就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为唐家生儿育女，忙里忙外。
　　唐映月眉心一蹙，说话别扭着：“都说了不要，走了又来，我且不管什么周家李家，通通回绝过了，怎么媒人这么闲，成天的往咱家跑。”
　　唐太太抚平了桌布上的褶皱，叹了口气：“前几年你不同意，我跟你爸爸总觉得你年纪还小，又在念书，拖一拖也是可以的。如今都十七了，马上就要毕业，就算不结婚，先许了有谱的人家总是没错的，难不成你一辈子赖在这儿？”
　　“妈，这您还真是说错了，我可不会总赖在这儿，不是咱们唐家，说不定还不是咱们西安。”
　　“你的心野，我知道，等你嫁了人，跟着你丈夫，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们都无话可说。这瑞觉巷的周家，做着绸缎的生意，免不了去别的地方活动活动的，你过去了，出去的机会多着呢。”
　　“您当我是出去玩儿？”唐映月撂下了正磕着玩的瓜子，“您只说我的心大，却不知它究竟有多大！”说完便一甩手进了自己的屋子。
　　唐太太被她这么一顶，本来就性情温顺，更不便说什么，只能暗自叹气，也庆幸着小女儿奉月随了自己，安静沉稳，不争不燥。
　　映月进了屋子就锁了门，伏在床上，看了看被自己撕破的伤口，也无事可做。她不嫁人，并非是像闲书里那些风花雪月的小姐们，早早就有了爱恋的对象，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爱上任何人。那些少爷公子们也是趋之若鹜，但映月心里很明白，他们都是一群游戏市井的被宠坏了的孩子，他们的父母能够允许他们出来鬼混，却绝不会允许她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做少奶奶。唐家并不是大户，却也并不贫微，唐先生开着医馆，每日往来的病患不计其数，口碑是不错的，家里也尚雇得起佣人，唐家统共五口人，除了唐映月和唐奉月姐妹，还有小弟弟唐继朱，尚不足十岁。
　　她躺着，因无事可做，慢慢也就乏了，竟睡了过去。她明白美貌对于一个女孩的意义，深知这种上天的眷顾不是为了寻得一个良善的夫婿，这容貌是为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未来，是她走向这个世界的最好的招牌，所以她断断不会浪费了这张摄人魂魄的脸面，以及年轻妖娆的身体，那是征服这个世上所有男人的最有效率的工具和手段，而不是某一个有着昏沉沉的脸面的男人独自享用的盛宴。所以，她不能这样草率地嫁人，她有着一个精致的计划，一个能够助她直上青云的捷径。
　　然后她想起了石季云，在睡梦里轻笑了出来，这个蠢笨的女人。她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就能够掉得一个贵公子，从此过上青天白日金银满箱的生活？她的家庭还不如她，不过是一个寡妇带着绝色的女儿，靠给别人洗衣为生，偶尔靠着兄弟的接济寒酸度日，石母和石季云一样愚蠢，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了石季云的美貌上，所以让她读很好的女中，还请了先生来教琴棋书画，就是梦想着有朝一日，嫁给了哪家的公子哥，母女俩便能直上枝头做凤凰了。她翻了个身，又是一记轻哼，蠢女人，空长了一张漂亮白净的脸，看你今天的样子，曾公子再多花几个大洋，你就投怀送抱了。
　　她迷迷糊糊着，睡梦里嘲讽着计算着，都不知过去了多久，醒来时天已全黑，肚子空空如也，出了屋子想寻些东西来，却看到母亲就坐在自己的屋子外头。
　　“妈。”
　　唐太太缓过神来，笑了笑：“你醒啦，我去给你热热饭。”
　　刚才和母亲顶了嘴，现在顿时鼻腔发酸，她点点头，跟着母亲走了出去。
　　她是挣扎的，感情和理智都让她明白无误地确定自己不会理睬那户姓周的人家，刚下肚的余温未消的烩麻食，又牵动着她对母亲的愧疚和感情。她知道自己脾性焦躁，常常仗着母亲对自己的宠溺和性情温和，惹得母亲伤心，今天的事，母亲的话并无不对，只是母亲不懂自己，但那并不是什么错误。她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在嫁人这个底线上，她是不能退让的，否则就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其余的事情，她也应该学会体谅和宽容。

　　敲门声缓慢而有力，她认出门外定是父亲。唐先生走进屋子坐了下来，微笑着看着他那美丽张扬的女儿：“你妈妈今个不大高兴。”
　　“我知道，我也在想这事儿。”
　　“你过去跟你妈妈说说，就说你愿意见见周家的人。”
　　“爸爸！”唐映月立刻站起来喊道。
　　“你先别着急，”唐先生按住了自己焦燥的女儿，“我只说愿意见见，又没让你非嫁给他。我知道你还不愿意嫁人呢，这倒没事儿，等你想明白了，告诉我，我们再正经地谈，如今，先让你妈妈安心。”
　　唐映月情绪缓和了下来，一边感慨着父亲这样体谅自己，一边又暗自想着，你们总觉得我现在想不明白，过些时日就明白了就嫁人了，其实你们错了，我现在想得很明白，比你们都明白。
　　“再者说，你妹妹也大了，明年也就有做媒的进家了，你这次次不带商量地回绝，又一个人都不见，对你妹妹的婚事也没好处。”
　　“爸爸，你别说了，我懂了，为了妹妹，我就该牺牲自己，对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见就见呗，等见了面结果是什么，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唐先生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我不用你保证别的，你只保证不胡来，就行了。”
　　她仰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颊，细小的纹路依稀可见，点了点头：“我不乱来。”
　　唐先生慢慢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摇着头笑了笑，这个女儿傲慢任性，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嫁人。他知道女孩在这个年龄，要么恨嫁，要么立誓不嫁，等过了这个年纪，缓一缓也就好了，甘草不拿来晒一晒，发发色，也不能入药用啊。
　　父亲走后，妹妹奉月竟也来劝姐姐，映月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推出屋子，声音尖利：“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不用来假模假样地劝诫我，我是你姐姐，还没轮到你说话呢！”
　　唐先生在院里的躺椅上皱了皱眉，把小女儿喊到了膝下。